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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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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某来了、陈某来了。”
门口盯梢的猛咳一声,立刻低头。
前方登时兵荒马乱起来,折角的小说往桌洞一收,开口的零食往书包一塞,违规相处的当即撒手,火速坐回原位。
明明是正值课间的教室,在一个矮小中年男路过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和氛围中,交流说话的声音都小了些。
沈确扣回手机,直起身压住卷子,表面淡然地乱指了一道题,对旁边人问道:“这道题怎么写的?我不太明白。”
祁无恙看他,轻声问:“真不会么。”
“嗯。”沈确煞有介事地点头,“你教教我。”
于是,祁无恙拿过笔和草稿纸,肩膀微微倾过来,当真开始讲了起来。
沈确本意是下意识地蒙混,没意识自己指了什么,这时一看,才发现是道物理大题——他一看就头疼,根本懒得动笔的那种。
祁无恙已经画好了图,沈确回过神来,只得勉强自己竖起耳朵。
“先看题目条件。”
“嗯。”
“第一问很简单……”
渐渐地,他盯着纸上沙沙穿梭的笔尖,竟真听了进去,连上课铃什么时候响的都没注意到。
耳边声音虽然低缓,但清晰流畅,全然没有磕绊,自然而通俗易懂。
沈确被点了窍一般,第一次正视起电磁场里转圈的粒子。
直到讲完,祁无恙圈起答案,抬眼看向他时,才磕绊了下:“……咳,明白…了吗?”
他这次缓缓点头:“明白。”
他忽地想起白姨让祁无恙给徐大华当家教的那句话。原来不是假话。
祁无恙真的会讲。
三天之后,联考成绩公布,班主任在课间将成绩单往走廊的公告栏上一贴,一楼大厅的荣誉栏更新换代。
沈确从未关注过成绩与排名,随着人群来到外面,抬头一眼看到了顶端熟悉的名字。
这时,他才从展文心口中得知。
高中三年,祁无恙一直都是第一。
那一张张因为几个数字而惊喜兴奋、沮丧崩溃的面孔略过眼前,沈确第一次对这几个纸上数字有了实感。
专注和勤奋本身就是一种天赋。能坚持十年寒窗苦读是深厚的土壤,而所谓的聪明是锦上添花。
聪明和机灵并非智慧,智慧是少见的。长此以往投入专注的智慧更是凤毛麟角,值得注视和赞扬——尽管总有人会忽视,忘记这件事:无论成功与否,专注与坚持的过程本身就值得一句天赋异禀。
反正沈确做不到。优越的环境纵容他能不重视成绩这一条出路,他散漫惯了,他或许手指足够灵活,脑袋也足够活泛,但他从不能如此坚持一件事,哪怕有母亲的教鞭。
他的放弃很轻易,因为他向来轻易得到。
然而现在,在此时此地,他再看向那个十分漂亮的成绩,脑里却是祁无恙那因长期握笔而变形的手指,想着。
怎么能有人这样专注于一件事呢?
六年之后,沈确再见到祁无恙时,仍会对此感到复杂的疑惑、奇妙与钦佩。
“沈确?”
一道熟悉的低唤传来,眼前变为是握着纸杯的一只手,那轻微变形的手指往回缩了缩。沈确回过神,接过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哦。”
祁无恙看着眼前人低垂的眉眼,忍不住问:“在…想什么。”
他们下了课,此时正在回家的街头。
前面广场劲爆的DJ舞曲传来,节奏鼓点一下下锤着地,大妈们持扇起舞,红绿交错,热闹得话音被压得模糊不清。
“没什么,嗯……”沈确拿出一串鱼丸,“一些想不通的小事。”
“想不通?”
“唔。”沈确咬住鱼丸,想想,一手拿着关公煮的纸杯兀地撞了下面前人停滞空中的手,“就像这样想不通。”
祁无恙一顿。两方清瘦的手骨隔着一层薄皮相撞,是有点痛的。但除了痛之外,似乎还有什么——想不通的东西。
“对了,今天物理卷子给我看看,我一会儿回家写一下。”沈确理所当然道。
嗯,他说的写是抄。
“……好。”
自从沈确成功拿到走读的通行证,他和祁无恙自然而然地一同上下课,顺路半程,在前面广场的街角他们就会分开,各回各家,这一个月都是这样。
偶尔会遇到那只流浪的狸花,讨要两人书包里的猫条,偶尔会有今晚没人接的侯争鸣,在旁边叽叽喳喳。
“你跟你同桌现在很熟嘛。”
展文心看到沈确桌面上卷子里夹的小纸条——内容是没营养的午饭话题,如此感叹一句。
沈确歪头:“难道很奇怪么,他挺好说话的。”
“是这样没错,但是……就是不一样。”
“为什么。”
“说不上来,可能是学霸的气息吧,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就好比猴跟猪一样,你看像侯争鸣那种猴,跟他站一起就完全两个物种,基因已经隔离了,彼此交流不在服务区。你懂么。”
“祁无恙是猪?”
“哎呀,我这是不严谨的比方。就是差距大,一个还在扒着香蕉吱哇乱叫,一个已然完全开智,进入石器时代了。”
“……”沈确挑眉,“那我在哪个阶段?”
“啊。”展文心被问住了,她摸摸下巴,眼珠一转,“你嘛,你又是另一个物种。”
沈确哦了声,严肃问道:“我能是人吗。”
展文心被逗得扑哧一笑:“哈哈好啦好啦,不讲了,是我内向行了吧,我不敢跟年级第一说话,我会被高智的视线冻住……我的充电宝呢。”
祁无恙其实只是讲话慢。不过沈确也不再说了,将书包里满电的充电宝递给她。
“谢谢沈哥。”展文心恭敬接过,“有你之后我终于可以摆脱侯争鸣的压榨了——要不要吃巧克力?”
沈确随手拿过两块榛子巧,询问所谓的压榨:“帮你充电吗?”
“嗯,每次充电他都要我请顿饭,”展文心白眼,“要给他跑到炸鸡腿的那种,外加一周的候哥问候,少一句补三句。”
沈确:“……”
他忽然懂展文心前面的抽象比喻了。这真是只猴。
“阿嚏!”
坐在前面的侯争鸣背后凉了凉,扭头便看到他们这边:“诶在分什么,我也要!”
“没你的份儿!”展文心将充电宝往怀里一揣,转身去问她的好同桌,“江秀小宝贝,要不要吃巧克力?”
“要的要的。”女生笑道。
侯争鸣踩着桌角往后仰,探头追问:“什么,什么巧克力,为啥不给我?”
展文心没理他,跟江同桌埋起头说话去了。正巧上课铃响起,老师拿着教案到来,踏进教室。
“展文心——”那头的侯争鸣还在力争他的巧克力。
“瞎喊什么喊。”化学老师瞪他一眼,啪地放下手上的书本,“上课。”
下面同学闷笑几声,开始哗啦啦地翻卷子。
祁无恙从办公室出来,一回教室,便注意到了沈确面上轻松的笑意。
少年支着下巴,狭长眼尾带着落拓的劲儿,如同内里灵魂天然无畏的心气,格格不入地存于这个灰扑扑的拮据角落。即便默默看过很多回,依旧亮眼。
就像这段时间,课间后门路过的人平白多了些,有些人来来回回,总投来一眼。
或许没有其他人注意,但他清楚。
这里多了个珍贵的存在。
黑板上,高考倒计时只剩两百多天。讲台的化学老师调试好了设备,清清嗓:“来,看我们昨天的作业……”
祁无恙甫一坐下,微凉的手指就被另一边的暖意碰了碰。他微微侧头,在桌子的掩护下,一块巧克力从旁边递过来。
那边沈确面上勾了笔卷子,状似无事,而耳边却传来某人压低的气音:
“展文心给的。”
祁无恙收起视线,嗯了声,两边指尖相错。
两块相同的榛子巧放到了并列的桌洞中。
*
白姨生病了。
秋冬换季流感高发,班里也有不少人中招发烧,年纪部的放假派终于压过反对派取得阶段胜利,高三生迎来了难得长达三天的假期。
而便利店这头,白姨和店员接连倒下,平时只在假期打零工的祁无恙工作量登时翻倍,店里只剩他和徐垣华倒班忙活,上架收银,熬了两个大夜。
“欢迎光临。”
便利店里,机械的电子女音反复响起,玻璃门开开关关,直到晚上十点后,人才渐渐少了。徐垣华抱起趴桌迷瞪的徐迟萱,回头说了声:
“祁哥,我先带她睡觉去了,一会儿来。”
“嗯。”
祁无恙晚上六点的时候回过家,将家里的晚饭准备好、拜托邻居盯着家门后又赶回来。
一般零点时店里没人就会关门了,接着就是打扫卫生,清货点货,记账录入,忙活到两三点才算彻底完事。
滴,滴。
没写完的试卷耷拉在凳子上,没来得及熄屏的手机躺在银色台面,祁无恙站在收银台后送走一位顾客,又看了眼还没回复的消息。
这次的流感,沈确也中招了。
——放假的前一天沈确就有感冒的迹象了,昨天独居在家发烧,熬到三十八度七时才撑不住,问他一句附近医院在哪。
字都是错的。祁无恙不想回忆自己当时的心情。
昨天晚上他陪人去挂号打了点滴、回家吃饭,直到徐大华忙得吱哇乱叫,疯狂连call来喊人。
今天人似乎精神点,断断续续地跟他发消息,表示自己好了,他不必过来。
祁无恙翻着今天的聊天记录。
上面是几通间断的通话,然后是发过来的几张药粒照片,配上句吃了。
最后一次消息是在晚上八点四十七,说刚睡醒。然后没了回音。
他盯着那条消息上面的时间,有些出神。过了会儿,一袋面包放到台面结账,他才匆忙放下手机,拿起扫码枪。
“看什么呢。”
熟悉的声音传来,祁无恙登时心空了拍,抬头。
柜台前,沈确穿着毛衣外套,口罩遮住大半张脸,额发微乱,对上他的眼后他招下了手,声音闷哑:
“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