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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秋 ...

  •   沈确断断续续睡了一整天。

      一人在外生病总是麻烦,他本没想打扰人的。没料流感病毒更胜一筹,直接跟他身体免疫细胞开战,让他躺床上歇菜两天,等今晚醒来出了满身的汗,才彻底恢复精神。

      虽然还有点咳嗽——沈确冲了个澡,收拾完屋子,就出来找人了。

      收银台里的祁无恙回神:“你…怎么来了?”

      “来帮忙。”

      “……”

      沈确瞟见台面上手机屏幕里的聊天记录,反应过来:“啊,忘回了。我睡了一整天,反正今晚也睡不着了,正好过来帮你盯下店。”

      祁无恙又看向台面上那袋面包:“吃饭没有。”

      沈确摸下鼻尖:“没。”

      十多分钟后,一口电热小锅在柜台上慢腾腾地咕噜起来,面条油亮金黄。
      沈确本意是随便泡袋泡面就行,但祁无恙显然并不赞同。

      时钟缓慢挪到十点半。

      “这个要怎么用,扫一下,然后呢?”沈确捧着温水,打量着面前收银的机器。

      祁无恙在后面拨了拨锅里鸡蛋和青菜:“点下…那个贴着白布的键,就可以了。”

      “哦。”

      须臾,那个说着一会儿来的徐大华没见着影子,还在病中的白姨倒是起来了,不放心地过来看,又拉着祁无恙叮嘱了点事情,随后被两人劝着回后院休息,临走还在讲:“真是麻烦你们了,实在不行今天就早关了吧,明天再说,连熬这么久不行的……”

      祁无恙扶着人,安慰道:“没事。”

      “没事的白姨,我会帮他的。”沈确补充道。

      “好、好,等姨好起来,请你们……”
      好说歹说送走了病人,两人回到收银侧边的长柜台,时钟咔哒一响,来到了十一点。

      “你昨天睡觉了吗,”沈确坐下,看向旁边人,注意到那面上的倦色,“几点?”

      “三点半。”

      困的要命了吧。

      沈确夹起小锅里的面条,道:“你先睡会儿,现在没什么人,我看着就行,十二点关店我再叫你。”

      祁无恙看他,犹豫:“这样……”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祁无恙被按下来,沈确来就是出于这个目的,“休息。”

      “……”
      祁无恙被迫坐下,阖上眼。旁边是令人安心的气息,他肩膀一松懈,这两天连轴转的疲倦霎时如潮般席卷,吞没了最后一丝意识。

      他再昏沉的醒来时,先听到的是被刻意压低的咳嗽声。

      不远处的货架前,沈确又带回了口罩,毛衣袖子撸起来,露出半截清瘦的手臂,旁边徐垣华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手里拿着票据货单,两人对着单子,低头轻声说着什么。

      店外已经拉上防盗门,上好了锁,拖把在桌边靠着,熟食已经全部下架。

      沈确跟徐垣华说完了话,又偏头低咳两下,撂下箱子过来喝水,正巧看来:
      “嗯……醒了?可以回家了。”

      沈确将水杯放回去,面前祁无恙慢半拍地坐起身,身上外套和毯子滑落,他下意识伸手去抓:“你——”

      一只似乎是相同意图的手忽地盖住他的,掌心烘着睡醒的余温,相比他指尖泛凉的手,甚至温热得有些烫人。

      沈确偏头对上那双略显迷蒙的眼,愣了愣。

      祁无恙睡觉自然是摘掉了眼镜的,那镜片度数大概很高,扭曲着半张被额发遮掩的脸,与这人形影不离。因此,沈确算是第一次这样直视、看清了男生眉眼,那曾经一瞥的优越眉弓此时连接上这双微微下垂的长眼,眼睫颤动,陌生而具有冲击。
      阴郁青涩的雀斑零星落在中庭,鼻梁被压红,像是那天他翻墙跳下去时意外撞到的一样,明晃晃,青雪里的一块血似的。

      “什么?”祁无恙像是没听清。

      沈确心头忽地有种冲动。这样直接撩起面前人额发,完完全全地露出这一整张脸,包括隐藏在额角的疤痕——会是什么样的?

      “我说可以回家了,”沈确手指轻动,垂眼。“祁无恙?”

      祁无恙轻嗯了声,漆黑瞳孔微散,不由自主地仰头凑近,似乎在试图看清他。
      起伏的呼吸洒在两人间,于边缘交融。

      “沈哥,”徐垣华走出货架,看向这边,“啊,祁哥醒啦。”

      沈确脖颈一僵,不留痕迹地抽手,背过身去:“嗯。”

      “睡得怎么样,手没压麻吧,”徐垣华将一沓货单塞回抽屉,笑道,“我跟沈哥忙活了半天,都没舍得叫醒你。”

      “还好。谢谢。”祁无恙坐直身子,完全醒了。他声音是初醒的哑,手压着乱糟糟的头发,“货都点…好了?”

      “对啊,已经都收拾好了,可以下班咯。我妈说明天中午再开门,总店那儿扣绩效就扣吧,可算能睡个长觉了。”

      沈确背靠着柜台,低头咳两声,又喝了口水后将口罩拉起来,正要站直离开时,旁边伸出一只手,身后磨耳朵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的外套。”

      男生压住遮眼的额发,戴回了那副黑框眼镜。

      “嗯。”他只瞥了眼就收回视线,接过了那件夹克外套。

      布料是温的。
      沈确将这外套搭在小臂上,直到那粘手的温度放凉了,三人从便利店后门出来,各回各家,他才穿上。

      秋末的冷风穿过巷里,旁边的祁无恙慢吞吞地开口:
      “谢谢…你今天来。”

      沈确收起手机:“不用,就当还你陪我去医院的人情了。”

      “……”

      祁无恙抬头看他,不知怎么有些委屈的意味,欲言又止地嘀咕了什么,沈确微微侧头,没有听清:“什么?”

      “不用还我的人情。”
      这句语速很快,甚至乍一听有些强硬。沈确顿住,掀起眼皮,在冷风中看向旁边的人。

      片刻,祁无恙率先偏开目光,淡色的唇抿了抿,又温吞道:“我见你还在…咳嗽。记得吃药。”

      “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沈确正回头,挥下手,“不早了,尽快回家吧。”

      祁无恙下意识道:“我…送你。”

      “我又不是女生。”沈确笑下,眼里却没多少笑意,“要不要送完我我再送你?”

      祁无恙舌头打了个磕绊。不是。
      其实是想和他多待一会儿。哪怕多在这夜里冷风里走一段,他的手冻麻了也不会冷。

      “好了。”
      他的思绪兀地被手背传来的轻微麻意碰散,沈确收回手,晃了晃手机:
      “到家发消息,走了。”

      “…好。”

      在被电线杆和矮楼框起的狭窄夜空中,路灯散着黯淡的光,他们又在这个熟悉的、讨厌的街头巷角分离。

      祁无恙不知自己怎么走到了家,或者说,自从回家的前半段路多了另一个人存在之后,他对这后半程的记忆愈发单薄,成为乏善可陈的空洞。
      直到他推开陈旧的家门,摁亮门口的小灯,那漆黑空洞扩大,彻底吞没了人的影子。

      客厅沙发上坐着一道垂垂老矣的鬼影:
      “你去哪儿了?”

      祁无恙换鞋的动作一顿:“便利店。”

      “便利店,便利店……”
      老人嘴里念叨着,目光茫然须臾:“便利店是哪?我睡不着,我听到辉崽喊我,现在是不是该送他上学去了,该迟到了吧?”

      祁无恙顺着她说:“现在、天没亮。还早。”

      “哦,是么,”老人点头,语气忽地严厉起来:“关上灯,浪费电。”

      祁无恙扭头照做,屋内登时重新陷入黑暗,只有柜上一盏小台灯幽幽亮着。

      老人叹息,不知在对谁道:“儿啊,你过来。”

      祁无恙推了下眼镜,远远看见餐桌上残羹冷炙的虚影,他摸黑将外套挂上,口袋里的手机一震。
      应该是沈确的消息。

      黑暗中,老人低语着:“我当初就说,让他们不要那个孩子,我托大师算过了,日头生辰都不吉利,怎么就不听呢…为什么都不听我的呢…为什么就是要那个时候开车出去,不让我跟,拦都拦不住……”

      “你讲,为什么呢…”

      祁无恙偏头,像是沉在水里,静默地呼了口气,随后继续静默地收起桌上碗筷,带进厨房去洗。

      水龙头打开,客厅又传来了句:“少用水,节约些,这些都是钱知道么。”

      水声小了些。
      不久,祁无恙将洗干净的碗晾在架子上,打开顶柜去翻药。像之前每次老人失眠一样,他将药找好,热起锅里剩下的粥。

      等他端着碗再出来,沙发上的人似乎清醒些,扭过头,一双定格在悲痛和过去的眼睁着,盯着他看:“无恙?”

      “嗯。”

      老人皱起眉,伸手轻揪了下他的袖口:“怎么穿这么薄,冬天快到了,感冒就好受了,快去换衣服。”

      “我一会儿…换。”祁无恙蹲下,将泡好药的粥碗放在茶几上,手搭到老人膝上枯槁的手,“奶奶,你…要不要听铡美案。我给你放。”

      老人定定地瞧着他,拍拍他手,缓缓点头:“好,你记得穿织的那件毛衣,我给改好的,这几天降温。”

      祁无恙低低应着,拿过茶几格子里陈年的录音机放好带子,播起了那重复了千百遍的戏曲。
      戏曲一字一词皆已烂熟,在寂静夜里咿咿呀呀地循环,乏善可陈。

      老人安静下来,阖上眼。

      客厅留着那盏小台灯,灰黄的光漫延,在卧室重新亮起,柜子里的厚毛衣整齐叠在角落,其实早就小得穿不下。

      靠墙书桌上叠着未写完的试卷,笔斜斜搭在打开的记账本上,一方小小屏幕的蓝光破开上方黑暗,切割出阴影中男生的面孔。

      :到家了。

      祁无恙手里拿着衣服和毛巾,站在桌前,垂眼反反复复地看这小框里的几个字,甚至隔了三分钟才想起来回复。

      我也到了。

      没想到刚发出,对面立刻弹出一条:刚到?

      悬在开关键的手指一顿。顶部的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四十,整座县城陷入空寂沉睡,他兀地被这条信息触碰到,回复:
      已经回来半个小时了,你还没睡么?

      :等你消息,说好的,再晚十分钟就报警了

      祁无恙回:抱歉,有事情耽搁了下,我忘记了。

      :没事,还好没大半夜浪费警力

      :睡觉吧。晚安。

      晚安。

      祁无恙心里默念着,视线不由自主地停在消息旁的头像。
      那头像是草坪上一只灰白毛的小狗,玩闹地咬着球扑过来,蓝眼纯粹,照片边角露出主人安抚的一只手,骨节清隽,尾指上的银戒闪闪发亮。

      祁无恙没见过沈确戴这枚银戒,但他记得他是有耳洞的,在右耳,只有一个,也许是因为校规摘掉了耳饰。

      沈确很适合这种闪亮的银饰。独特清冷,仿佛有着这座县城容不下的意气风发。

      他虚虚抚过对面最后一条消息,放下手机,拿着衣服走进了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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