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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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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叶敲出沙沙轻响,外面刚下过小雨,马路湿漉,路灯立在青灰的石砖上,融出暖黄的洞。
沈确拉上夹克拉链,手臂夹着成卷的作业,脚步掠过水洼,踩过耳机里回响的科尼岛。
他循着记忆摸到到那处居民楼的路,来到门前。
门口躺椅空荡,藤条上积着雨痕,几盆花草摆在旁边本是绿化的土地上,一排水葱种在树下,蔫哒哒地垂着头。走廊漆黑阴冷,沈确走进去,跺了两下脚,头顶上的声控灯只微弱地闪了下。
居民楼没有电梯,只有步梯。沈确这时才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并不知道祁无恙的家在哪层哪号。
他翻出手机,想问下展文心有没有这人的联系方式,就看见顶部冒着红点的消息。
——我知道你肯定在闹脾气,但我也是为了你好,你在首都被惯坏了,该找个地方磨磨性子。
——这半个月你也历练够了,想回来的话回我电话。
沈确滑出去,一个字也没回。
饭卡三毛七的时候十个电话都打不通。现在叫他回去,不过是因为那边多了沈齐夕一双眼,不便再如此明目张胆。
半个多小时后,展文心还没回消息,沈确在楼梯台阶上坐着,不知是时间不对还是这居民楼压根没多少人住,一个人也没碰到。
沈确无奈起身,准备回家。
做件好事还挺难。
然而更倒霉紧随其后,他走在交错小巷中,天上竟又飘起了细雨。
天气预报图标上的阴云变成小雨云,三分钟后,雨云下方多了两串雨滴。
雨势渐大,沈确只得就近寻找避雨的地方,巷中人家院落紧闭,他乱走几圈,终于不知从哪儿转出来,来到宽阔的商业街。
马路上车辆呼啸而过,雨水飞溅,车灯照亮数万条流动的细线。
“借过——”沈确迈向便利店门口,一位工人正抱着堆起的沉重箱子向里走去,“借过一下,谢谢——”
箱子与他擦肩,晃了晃,他立刻抬手扶稳,侧身继续向前。
那摞箱子却兀地停住了:“……沈确?”
这道声音很小,小过周围的哗哗雨声。但沈确就是莫名其妙地捕捉到了这一声,耳尖轻动,回过头。
世界有时候真的小得奇怪。
沈确打了个喷嚏。他坐在便利店里的高脚凳上,脑袋顶着块新鲜拆牌的毛巾。
——他在家门口蹲了半个点都没碰到的人,却在随便冲来躲雨的便利店里撞上了。
便利店正值清闲,一个胖乎乎的男生趴在贴窗的桌上熟睡,有个小女孩坐他旁边,正拿记号笔写写画画。
祁无恙放下了货箱,跟收银台后的老板说着什么。
沈确擦擦头发,拿下头上的毛巾。还好他今天随手一抓的外套是件皮夹克。他只淋了个半湿,里面的T恤依旧干燥,包括——沈确看看那边,叫人:“祁无恙。”
祁无恙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站住:“……什么?”
沈确晃晃从怀里拿出来的纸卷:“你的卷子。”
祁无恙怔了怔。他穿着一件不知哪家公司的工装夹克,湿着卷发显得愈发乱糟糟,镜片沾着雨滴水汽,于是神色掩埋在这片模糊之后,乍一瞧,仿佛愈显迷茫地站在那儿。
“本来是要送到你家去的。”沈确摊手,“可是到门口我才想起来我不知道你家门牌号,差点白跑一趟。”
祁无恙仍怔愣着,似乎只听到了家门牌号这几个字,慢半拍地点下头:“我家是…是在305。”
沈确哦了声,又晃了下手中的卷子:“所以,你要不要?”
“啊?要、要。”祁无恙连忙接过,险些忘了自己手里东西。水杯撞上卷子,沈确眼疾手快地伸手接住:“水。”
祁无恙闷声:“抱歉。”
卷子保存的很好,只有边角些许湿润。沈确以为他对这天降作业苦大仇深,内心有些好笑,眉梢轻挑:“我一道题没做,到时候就看你的了,好好写啊。”
他好歹跑了这一趟。
祁无恙抓着卷子的手紧了紧:“……谢谢。”
“小祁。”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位胡子男,在喊。
“来了。”
沈确见状,问:“雨天还要继续搬吗?”
“马上…搬完了,司机要赶回去。”祁无恙回头,看着他,“你……”
“我等雨停。”
“好、好。”祁无恙匆匆低下头,转身。
玻璃窗外的天完全黑了,雨水灯光混成连片光晕,便利店招牌亮起,有几人走进来买东西,又打伞离去。
沈确喝了口温水,视线从窗外模糊人影移开,拿出手机。
沙沙。
沙沙。
沈确扭头,看到拿着记号笔的小女孩不知何时侧过身来,她红色笔尖对着趴桌男生的脸,正一画一撇。
忽地,她停下,抬头。
两人对上视线:
“……”
小女孩眨眨眼,将记号笔往桌上一放,跳下高脚凳跑走了。
胖乎乎的男生似乎还在熟睡,后脑勺正对着他,无辜得很。沈确顿了顿,悄无声息地向后挪了下高脚凳,身子偏倾去。
就在当他视线将要越过男生的肩膀时,他桌上的手机连震几下,身后传来一道轻唤声:“沈确。”
沈确回头,看到祁无恙走来:“哦,搬完了?”
祁无恙点头,有些欲言又止。
“不换件衣服吗。”沈确随手拿过刚放桌上的毛巾,递给他。
“换,一会儿,”祁无恙接过,湿润指节抓着这块半干的毛巾,泛着冷冷的青白,“你今天,晚上……”
沈确对上模糊镜片后的那双眼,莫名想到他舅养过的一只狗。那只狗是什么品种他不记得了,只记得毛也是卷的,脾气好得怎么逗都不会生气,打闹时拿水枪对准他,浑身湿透了也只是扑住人,喉咙咕噜着,来回蹭着湿漉漉的脑袋。
后来,那只狗在六岁时生了大病,死掉了。
他其实不算有耐心,作为首都圈子里的头号问题少年,似乎是从不听人说话的——但不知怎么,沈确坐在这里,外面的雨渐停了,他捧着一杯温水,就这样默默等着面前人把话说完。
祁无恙抿了抿唇:“你晚上…有事吗,要不要…”
“小祁啊!”
老板拿着件衣服从货架后冒出头,嘹亮喊声登时压过某人那闷声闷气:“小祁,别在那儿傻站着了,快过来换——”
桌上熟睡的小胖唔了声,被这声喊震起来,迷瞪瞪地坐起,转过头来:“啊,什么?”
沈确下意识向那边一瞧,对上了这位小胖同学茫然的脸:“……”
两个硕大红色眼圈乍然冲击视野,他没绷住,扑哧一笑。
那头老板还在喊:“小祁,听到没!”
小胖胳膊麻了半条,低头看到手边一沓空白的卷子,乱糊的脑袋瞬间清醒,猝地瞪大眼:
“我靠,这卷子我不是刚写完了吗!谁擦掉了,谁干的!”
沈确本想要尽力压低声音,一听见这声终究没绷回来:“哈哈哈。”
然而小胖同学无知无觉,拿起这沓干干净净的卷子,颤手翻动,还沉浸在刚梦醒作业就变白纸的崩溃:
“我写完了的,我真写完了,怎么回事,究竟是谁干的,明明刚才还好好的——祁无恙,诶对,祁哥这你可是盯着我写的,你要给我作证!”
祁无恙伸手去抓卷子:“……这是我的。”
“什么你的,啊,你的?啊?”小胖无知无觉地张大嘴,面上涂鸦显得愈发滑稽。
“我的。”
“徐大华你瞎喊什么呢,一醒就咋咋呼呼的,我那儿说着话你——”老板边说着边走过来,一转眼嘴登时打个磕绊,倒吸一口气,“我的亲娘,大儿你这脸怎么回事。”
“什么,我脸怎么了……”
沈确搭上祁无恙的胳膊,笑弯了腰:“哈哈哈哈。”
祁无恙半边肩被压低,看了眼他,又看向那头,忍不住也弯起嘴角。
“什么啊?我脸咋——”小胖晃着老板的肩膀,懵然又心急,“妈你别笑了,你说话!我脸上有什么,你快说啊!”
“咳咳。嗯,你自己瞧。”
“……”
半分钟后,镜子一亮,整个便利店回荡小胖同学照一声无能怒吼:
“徐迟萱,你给我滚过来!!——”
……
雨彻底停了,灰云飘去,半月若隐若现。
后院里支起了一方小桌,上面火锅咕噜噜地冒着泡,白气升腾,周边摆满蔬菜丸子,几瓶冰镇饮料插上吸管,铝罐上的细密水珠滑落。
“来,切了盘牛肉,”白姨——也就是便利店的老板端着盘子来到桌前,弯腰调了下底下电磁炉的档位,“早知道昨天就腌好这肉了,更好吃。”
沈确坐在塑料凳上,两条长腿略显委屈地交叠桌下。他帮着挪菜,在桌上腾出空来:“谢谢。”
“嗨,别客气啊,你们敞开了吃,”白姨放下盘子,面容温和,“我就喜欢热闹。”
小女孩坐在祁无恙的旁边,手上搅着麻酱,视线时不时越过中间人落在沈确身上,黑漆漆的眼珠闪着探究的光。
沈确看回去,有些奇怪。
“小祁今天可帮了我不少忙,又是帮大华做作业又是搬货的,姨得好好犒劳一下,”白姨坐下,开始话家常,“我刚听小沈你和他是同班,真好,成绩一定也很优秀吧。”
“还行。”能及格。沈确想。
"哎呀,都是好孩子,"白姨将肉菜下到锅里,“就我家大华脑袋笨,还得他让跟你们这种好学生交朋友,好好学习,成绩也能提一提。”
好学生,他吗。这倒是第一次听到。
沈确唔了声,咬上一口沾好小料的鱼丸。
徐垣华擦着脸走出来,脸上滑稽涂鸦已经消失,底下的皮肉搓得泛红:“妈,我都听着呢。”
白姨见他,又想到刚刚,侧头笑起来。
徐垣华麻木着脸:“不要笑了。”
“好了好了,不笑,”白姨招手,示意他过来,“已经干净了,别擦了,一会儿把脸擦破了皮。”
徐垣华听话地放下湿毛巾,瞪了眼罪魁祸首。
徐迟萱十分识时务地双手奉上瓷碗:“哥,我知道错了,看,我给你调好小料了。”
徐垣华哼了声,坐下了:“别以为这样就能让我轻易原谅你。”
另一边,沈确含着鱼丸,皱起眉。
祁无恙看向他:“怎么了。”
沈确勉强咽下去,吐吐舌头:“咸。”
“我就说……你放多了酱。”祁无恙嘀咕一句,将自己那碗放到他面前,“我这个,没动过…你可以尝尝。”
“……嗯,”沈确夹了块牛肉尝,“正好。”
看着人自然地端起那碗,祁无恙默默将某人特调咸料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