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秋 ...
-
“没事阿姨,我跟他是同学。”沈确看了眼手表,还剩十五分钟上课。
“哦、哦?同学,你跟他……”
沈确一摆手,打断道:“走了阿姨,要上课了。”
有个现成的同学导航,就不用别人指路了,免得他又不知道拐到哪儿去。沈确向前面的人跑去,想喊名字又卡了壳:“诶!那个——同桌你等等!”
“……”
男生还在往前走着,似乎没有听见。
沈确刚跑两步就犯懒停下了。他换成大步走着,见状直接戳穿:“别装听不见,带我一起去学校。我不认识路。”
“……”
沈确终于跟上来了,自认为这沉默是默认:“哦对,还能顺便跟我去手机店买个充电宝吗?我手机没电了。”
“……”男生抿住唇。
沈确也不多废话,一抬下巴:“行,多谢,走吧。”
*
在中午最后十五分钟内,沈确不但在旁边人的带领下买了充电宝,还不紧不慢地点了咖啡,一杯是自己的,一杯当作这位热心同桌带路的报酬。
不知这位即将被连带迟到的同桌是否领情——从那每三秒看一眼时间的频次来说,应该是不的。但除却意外迅速做完单子的店员,似乎连时间都站在了沈确这一边。
在铃响的刹那,他们精准踏入了教室。
“怎么样。”
咖啡杯被放到桌上,沈确靠着椅子侧过头来,眼睛微弯,狡黠笑意浸在眸光里跃然睫上,对着旁边人轻声道,“刚刚好。”
“……”
男生似乎无话可说。
下午阳光正好,一缕斜阳从窗帘间逃逸,掠过放着绿萝的窗子,落到半旧半新的桌面上,两杯相同的吸管杯并排而立,杯壁的水珠微微闪亮。
数学联排课又被拿来做小测,略微昏暗的室内催得人昏昏欲睡,神魂俱离,只剩手里的笔尖在机械运动,沙沙写过或对或错的答案。
老师出去了。沈确咬着吸管,眼皮耷拉着。
咖啡是沈确唯一能接受的饮料,可惜这附近并没有他喝了五年的手磨咖啡,中午尝的那家咖啡店差强人意,他别无选择。倒不至于叫人从首都运来——其实在七分钟前,他切实想过这件事的可行性,费用不算贵,重点是一旦联系怕是被他那假爹发现,姓邓的自己藏了一地下室的酒还有脸说他挑咖啡的臭毛病……
停。
沈确及时收住了自己的少爷病。他在试卷上勾出一个a,困恹恹地吸了口咖啡。
嗯,挺好喝的。
磨磨蹭蹭地写完了卷子,等数学老师回来,一拍手,果然让他们互换卷子批改,沈确这次上了心。他拿过换来的同桌卷子,一眼看向卷头的名字。
祁无恙。
时隔小半月,沈确终于有意识去了解一下旁边这位名义上的同桌。
名字不错。他将新鲜到手的卷子翻来覆去,顶着旁边欲言又止的视线,一脸光明正大地查看着。
男生的字很好,类似规矩的楷书,哪怕边角的做题痕迹都整整齐齐,主观题的证明标准得如同答案,木讷而详尽,不像沈确那张划拉得龙飞凤舞,简短写几句关键式就得证。
他拿着红笔,对比老师念的答案,在旁边打上分。
自从中午听到居民楼下大姨那句结巴之后,他脑袋里就一直转着关于旁边人的念头,可以说是好奇。
沈确能听懂那种讳莫如深的语气,那句结巴似乎不只是结巴的意思。像是闲话讨论到某个人心照不宣的暗指,点点脑袋,或是摇下头,无非都涵盖一个意思——他有点问题,离他远点。
他曾经常充当这个角色。十四岁突然离家出走整整五个月杳无音信的时候,十五岁在聚会中从二楼将一瓶红酒倒到邓先生头上的时候,十六岁玩赛车最疯雨天跑赛道的时候,十七岁在年终会议将一名高层气进医院——关于这个沈确需要特别澄清,是这老头本来就有心脏病,兜里随时揣着速效救心丸,他只说了两句话,并没有传闻中拳打脚踢、辱骂人身这类恶劣行径。
总之,在首都他人口中,他就是那个煞星。这样颇具暗示的语气,他太熟悉。
不过他还没见过这么安静无害、闷得像鹌鹑的“煞星”。说什么应什么,沈确拉着他一起快要迟到也最多低声低气地提醒了句,半点脾气没有。
沈确不思其解。
“沈少,牌子呢?”小测的卷子收完,侯争鸣吊儿郎当地来了。
沈确将桌洞里的通行证和拿出来,无语:“叫名字。”
侯争鸣接过:“好的沈少。”
“……switch订好了,过几天看消息自己约地方去拿。”
侯争鸣闻言,倒愣了下:“啊?真的?”
“什么真的?”沈确疑惑。
这不是借通行证时说好的吗。
“不儿,”侯争鸣震惊,“我瞎扯的,借个牌子而已,这有什么——沈少,我靠,你真是我的大少!”
“……”
花钱当了冤大头的沈确面无表情,盯着他。
侯争鸣咳了下,略有尴尬地问:“或许…可以退吗?”
沈确思考两秒,叹了口气:“算了,怪麻烦的。你拿着玩吧。”他懒得再打电话。
侯争鸣就这样拜倒于资本的裤腿之下,感动地嚎道:“沈哥,你简直是我的圣诞老人——”
他这一嗓子响彻全班,不少人转头看来,沈确头皮发麻,有被恶心到:“闭嘴。”
“你放心,以后这牌子你想什么时候用什么时候用,人也随叫随到!其他人都一边儿玩去,”侯争鸣锤锤胸脯,“好兄弟在心中,有事电话打得通。”
“……”
人喜滋滋地走了。
等下午课上完,沈确看到所有人一窝蜂涌出教室冲向食堂,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问题。
他的饭卡。
余额三毛七的饭卡。
他出去这一趟关联好了备用卡,买咖啡,吃午饭,给侯争鸣订switch,为展文心带零食买小说——这两天他全靠展文心热心提供的泡面度过,全然忘记回来给自己充饭卡这回事儿了。
学校里的饭卡需要绑定好银行卡才能划钱,现在行政处的老师已经下班,八成是来不及了。
这时想起来,自称随叫随到侯争鸣早已没影,展文心也已挽着小姐妹的胳膊出去了。
点外卖的话……沈确看了眼日期。今天是周五,倒霉。
是某位陈姓主任值班的日子。
他其实不算饿,但低血糖晕倒这种蠢事他不想再来第二遍。
沈确正沉思着,忽听旁边窸窣的声音,一扭头,才注意到了身旁同样未走的人。
他的同桌正拿出了一袋面包,似乎感受到某人强烈的视线,卷毛头微微一侧,对上了他的眼。
“……”
面包袋子有点眼熟。沈确没回想起来,他轻咳了声,开口:“……你还有面包吗?”
或许这一句过于厚脸皮,沈确又补充:“我饭卡忘充钱了,明天会还你的。”
“……”祁无恙顿了顿,将手上开封的面包递过去,温吞道,“不用…还。还有。”
“谢了。”
沈确不客气地接过,咬住面包一角,忽地想到:“诶,你也是走读生,对吧?”
“嗯。”祁无恙垂眼,“那个,还有牛奶。”
“不用了,”沈确靠上椅子,“那你那天晚上为什么会在实验楼?”
祁无恙默默收了那袋牛奶,又重复了一遍那晚的回答:“有点事情。”
沈确盯着他看了会儿,那对漆黑的眼珠直勾勾的,不知在想什么。
教室一时只余面包塑料包装发的出摩擦轻响。祁无恙不自在地推下眼镜,下颌紧了紧,须臾,忍不住低低开口:“你……”
这时,沈确忽然道:“今天晚上我请你吃夜宵吧。”
“嗯?”
“这附近是不是有夜市,你知道在哪吗?”
祁无恙显然还没从这个突然的邀请回过神,只有问有答道:“学校外……过两条街有。”
“行,”沈确点下头,“带我去,我请你。”
……
祁无恙没想到事情,又或者说,从他碰到沈确开始,这普通一天像是遭遇秋老虎的热浪,扭曲而古怪了起来。
沈确的确没想什么,就是随便借个由头出来,他甚至顺口邀请了同是走读生的侯争鸣,然而很遗憾,猴哥有着他自己的紧箍咒——来自母上大人十点到家的严格门禁。
没了通行证,他将枕头塞到被子里,照着之前溜出宿舍楼的路线,从实验楼里拎了个椅子,来到相隔的外墙。
少年踩着椅子轻巧一跃,双手扒上墙头,脚最后踹了下椅背,借力向上,跪到了积灰的砖头上。
人声喧嚣在探出外墙的一刹那尽数扑来,漆黑树影透过灯光,对街车辆来往,当他收回视线看到下面的人时,又归于安静。
祁无恙果然在等着,看到他,往这边凑了凑,像是无声的招呼。
这墙还是有些高的。沈确放下一只腿,默默计算了下:
“让让,我跳了啊——”
小心。祁无恙慢半拍地动作,脑袋的想法一个字没蹦出来,就感到一阵清冽的风降临。咚,他鼻梁麻了下。
“嘶,不是叫你让让。”沈确额头吃痛,扶了下面前人的胳膊,站稳身后退半步,“撞疼没。”
祁无恙闷声:“没事。”
沈确抬眼看他,黑灯瞎火也瞧不出什么,反正没流血,他就拍拍身上灰尘:“那走吧。”
等到了光亮处,沈确才看清旁边人的脸,那截被黑框眼镜压着的鼻梁红了一块,在那苍白皮肤上挺明显的,像被欺负过。
可惜祸首本人并未感到丝毫心虚,反而意外发现这人鼻唇其实长得很标志,褐色雀斑星点落在脸中,淡色的唇角向下,配上盖眼的额发显得愈发阴郁,再加上高高个头,有些唬人。虽然内里像鹌鹑——至少沈确这样认为。
摊位上,清亮汤水咕噜噜地滚着,白色蒸汽卷进秋风里,徐徐消散。沈确接过浇上汤的关东煮,拿了串鱼丸,就递给了旁边的人,迟迟想起来问:
“你晚回家没事的吧?”
祁无恙摇下头。
沈确吹吹鱼丸接着,问:“你一个人住?”
这次沉默略久,祁无恙看着熨帖手心的关东煮,慢吞吞答了:“和奶奶…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