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月影》Midnightspoem

3、秋

　　*

　　课间，走廊熙攘，一班班内依旧安静，不少人仍在座位，偶有几人走动，出去透气，或到后面接水。

　　“那个，沈确，这个送给你。”

　　“嗯？”沈确看向站在桌前的女生，接过了她递来的一包小熊软糖，“谢谢。”

　　“不用谢不用谢，是我要谢谢你，你救了我的命，谢谢你晕了！”

　　“……”沈确将刚接满的水杯放到桌上的动作一顿，“？”

　　女生嘿嘿一笑，苹果肌圆滚滚的：“你晕的时候我正在回答问题，是小谢昨天刚讲的题，我昨天没认真听，差点挨训罚抄，幸好有你。”

　　“……”

　　行吧。
　　沈确放稳水杯，点下头，接着毫不客气地撕开了软糖包装，咬掉一只小熊的头。

　　酸甜口的，味道还不错。

　　“好吃吧。”空气一时安静，女生的手在背后尴尬局促地搓了搓，“那个…我叫展文心，老师吩咐啦，有什么不会的可以问我哦。”

　　“嗯，”沈确神色认真起来，垂眼看她，“我确实有个问题要请教。”

　　沈确的脸自是很好看的。他生养于优渥环境，通身气度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也许就是因为太过格格不入。所以初来时，这一教室的尖子生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凭着奇怪的排异反应和某种虚无缥缈的心气，一时无人擅自靠近。

　　不过一张好脸在哪儿都是优速通——尤其在这群青春期的少男少女中。
　　高中三年，他们初生萌芽的情愫被迫压抑于一张小小的、见不到光的角落，芽长得微小，所需的水露亦匮乏：几句微笑着的话，一道清瘦的背影，或许单单只是一个好听的名字——它们存于日渐模糊的记忆，不断饰以青涩幻想，一层一层滚成了出蚌的珍珠，熠熠生辉，飘忽于每个晚自习的短暂小憩。

　　眼下这里可能还好些，但走廊的另一头已然渐生传闻，关于这位新来的转学生。

　　沈确长了副刻板印象中的薄情相，薄皮锐骨相贴，长眉入鬓，尤其是那双眼睛狭长清透，微微眯起时带着天然的距离感。展文心迎着这道视线，不自觉地站直身，心跳快了两拍，谨慎接话：“呃，好，什么问题？”

　　“你们——”
　　沈确一脸严肃地问了：“这些零食是哪儿来的？我记得来的时候会检查行李箱，禁止带这些。”单能带点水果。校内的小商店也只售卖文具和生活必需品。

　　展文心闻言一愣，莫名松了口气：“嗨，这个。”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嘛。”

　　沈确当即摆出虚心求教的态度：“什么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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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课间，班主任们出去开会，跑操取消。高三年级得了短暂的喘息空间，气氛难得休闲。

　　一班，几人扎堆聊着天，部分位置空着，藏在桌洞里的乒乓球拍跟着消失。教室后门敞开，两三个不同班的女生靠着门框，正交换着护手霜，你蹭一下我蹭一下，聊得火热。

　　靠近后门的一排同样。

　　展文心搬来了一张椅子，一手拿纸笔，一手持本班的课程表，沈确的位置则往旁边挪了挪，腾出空间，一边手肘支在了同桌的桌角上——他当然是经过同意的，沈确自认素质优良，礼貌开口：“那个——”

　　谁来着？
　　忘了。沈确神色依旧自然，拿着一袋只剩三粒的小熊软糖借花献佛，转口道：“同桌，吃吗？”

　　——不对，他没知道过这人名字。沈确想到了。老师上课没点过这人的名字，他也没问过。

　　正在做题的男生顿住笔尖，微微抬头，看向那截颀长指尖中夹着的袋子。

　　试卷上应该有名字。这念头一闪而过，但沈确来得及细瞟一眼，那头展文心就开始落笔，他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将软糖放到了桌上：“放这儿了，想吃就吃，我占会儿桌子。”

　　“……”

　　"咳！"
　　展文心写好标题，颇有架势地清咳一声：
　　“听着，接下来，可是三中独门宝典，高三一班的生存技巧。我做主笔，猴哥补充。”

　　猴哥，就是本班数学老师关门爱徒，压轴大题单口相声的附和者——侯争鸣同学，自荐坐于讲台右护法之位，据说是某位年级主任的远房侄子，各类消息灵通可靠。侯争鸣听她的话，绷不住一笑：“整这么夸张。”

　　沈确倒从善如流，给足发挥空间：“好的。”

　　展文心瞪了某人一眼，沙沙几笔落下，课程表化作精确的规律表，转眼几条滨海三中的生存法则诞生笔下——
　　《滨海三中生存手册丶高三版》

　　1.WANTED（标红）：陈国栋，高三年纪主任之一，节日假期的反对派。

　　无论在何时何地见到此人，请远离，如若必须碰上，请立刻掏出口袋里的背诵小本，主动跟他打招呼。
　　如果以上你没做到其中之一，还很不幸地赶上他心情差的一天，那很遗憾，你未来几天要被毁掉了。示例如下……

　　——课间，沈确擦净手，远远看到走廊拐角某位通缉榜头号人物，将兜里的“违禁品”往里推了推，脚下步子轻快一转，扭头选择绕远的楼梯。

　　2.周五周日晚饭休息期间不要外出打球！

　　此为某位陈姓老师的值班期间（可能会进行调班，听猴哥消息）。

　　——沈确想起那堆被折断的羽毛球拍。他对球类运动不感冒。

　　3.体育课注意事项：

　　如果是黑皮老师出席，lucky！这节课你可以随意活动，跑圈时可以偷偷溜出去，跑去食堂吃饭，到公用电话煲电话粥，回教室趴着睡觉……如有想玩球类项目，可以主动向其申请。
　　如果是眼镜老师出席，警惕！此人管理较严，不要试图浑水摸鱼跑出操场，跑圈不要抄近路！聊天也请小声。嘘。

　　——时值一周一节的体育课。黑皮老师靠在操场铁网，跟外面的老师聊着天，然而另一头的沈确没有去食堂，也没有去打电话，更没有回教室，他看了眼时间，走上楼梯，来到了三楼办公室门前。

　　4.通往外面世界的秘密通道：

　　（1）在午休时间，找东三、西一宿舍楼的宿管，可以利用其手机进行网购，仅需提供两块取货费，注意：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2）如果你十分聪明地潜藏了手机，那恭喜你，在教学楼西侧出口，走过篮球场，到两个枫树后面的铁栏处，此为外卖交接点一……注意：周五周日不要使用，此为某位陈姓老师值班期间，以免发现。

　　——手机。临近午餐时间，办公室恰好空无一人，沈确翻开办公桌上厚厚的讲义，拿到钥匙。咔哒一声，班主任上锁的抽屉打开了。沈确东西到手，又看到桌面上静静放着的剃发推。

　　5.二食堂食用教程：

　　综合整个学校评价，二食堂饭菜丰富美味，秒杀卫生堪忧的一食堂。由于距离较远，且东西校区之间的小门偶尔关闭，有以下食用建议。
　　（1）在黑皮老师的体育课可以前往。

　　（2）获取猴哥的走读生的通行证，可通过东西校区间的小门。（当然，你也可以在午休期间出校，如果求求本侯——此句已被划掉。）

　　——校门口，沈确早已拉上卫衣帽子，背着书包，他摁着面上口罩轻咳两下，随意将手上通行证晃了晃。门亭里的大爷打了个哈欠，眯着眼一摆手。门打开了。

　　……

　　街角咖啡店。

　　县城的咖啡店相对清闲些，店面窄小，店员捋着单子，慢悠悠地磨着咖啡。
　　利用生存手册成功通关的沈确坐在高脚凳上，面对玻璃街景，桌上咖啡里的冰块已经融化大半。

　　他一手里夹着一张银行卡，正有下没下地敲着桌面，手机对面持续响起无法接通的嘟嘟声。

　　还没落地吗。
　　这样想着，沈确挂断了电话，垂眼盯着杯壁凝结的水珠，微微放空。

　　好在来时带了张备用卡，没被他那假爹发现。沈确第一次为自己的年纪头疼，未成年只能与监护人关联开卡，家里那狗仗东风，一声令下，他这一连串的资产自然全被冻结。

　　如今，他被流放到这儿，首都那边没个回信，姓邓的更是硬气得连饭卡都不给他充，估计医院里的那位是还没醒——也可能永远醒不来了。

　　哒。沈确将银行卡收入手中。

　　算了，总归离他成年也只差四个月了。

　　手机弹出电量不足的警告，沈确无奈起身，对店员问道：“你好，请问这附近哪儿有手机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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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多分钟后，沈确面对再度出现的分叉口，沉默了。

　　他应该先用导航的，而非过于自信地听了店员指路的一句话就走出店门。

　　在他照着店员的话拐入第二个路口，看到的不是商场而是老旧居民楼时，他就已经意识到不对，然而已经晚了。
　　没等他在导航搜索框打完字，手机就自顾自地弹出一个提示框，关机，变了成一块安详的板砖。

　　“……”

　　此时，距离上课铃响还有十七分钟。

　　沈确看了看周围，迅速锁定稳坐楼前门口躺椅的一位大姨，看起来应当十分热心。他大步向前，准备问路：“阿姨你——”好。

　　他微微弯下腰，身形与那狭窄生锈的门口短暂重合，与此同时，廊内黯淡的声控灯微闪，从楼内走廊刮来的灰涩气息狠狠蹭过他的耳朵，嗡鸣片刻，他的右肩一痛。

　　“嘶。”沈确不及皱眉，就听到头顶传来句含混的道歉：
　　“抱歉。”

　　“……”

　　这声音有些耳熟。他愣了愣，直身抬头，对上了一道同样错愕的视线。
　　是他那学校里总共没说过几句话的同桌。

　　男生穿着校服，有些自然卷的头发乱糟糟的，额发翘起一大片，底下苍白的皮肤像是第一次暴露日光下——第一次暴露在沈确的目光里。沈确先注意到那截漂亮的眉弓，然后瞧见额角一大块虬结凸起的皮肤。

　　或许是疤痕，但沈确没看清，一只手就阻隔了他的视线。

　　微微汗湿的掌心充斥他的视野片刻。那只手些许慌乱，似乎本来想捂住他眼睛，但在碰到他之前又停下，僵住，迅速抽回。

　　“？”
　　沈确眨下眼。男生立刻低头，推稳眼镜，压下翘起的头发，他手里提着漆黑的垃圾袋，飞快地掠过了他。

　　沈确回过神，扭头：“喂，你——”

　　那人扔掉垃圾袋，脚下的步子更快了，跟有鬼追似的。

　　“咳，小伙子。那人，呃，他是个……”
　　躺椅上的大姨不知何时坐起身，她轻拍了下沈确他胳膊，尽量委婉地说道：“结巴。你包容点。”

　　结巴？
　　门口阴凉的风吹起校服单薄的衣角，沈确站在那儿，有些出乎意料。同时，又有点意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