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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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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沈确站直了身,皱眉扭头,看到了一道站在门口的人影,是个男生:“你谁?”
他倒没想到这鬼地方还有人,来的时候怎么没发现。
“……”男生顿了顿,似乎答了句,不过声音有些低,沈确没听清:
“什么。”
“借你笔的。”男生语速慢吞吞的,每一个字都咬得模糊,好在音色不错,能听。
沈确上下扫了两眼站得有些紧绷的人,终于在朦胧夜色中,艰难辨认出了那副标志的厚眼镜——哦。那位同桌:“你怎么在这儿……不对,你什么时候在这儿的?”
倒不是沈确脸盲,他记人挺清楚的,只是得益于这人的大框眼镜和头发,他从来没看清过这位同桌的面孔。
不过也是神奇,那作为班级发型大使的班主任怎么不管管这位的头发,长得比他夸张多了好吗,都快遮住半张脸了。沈确内心无语。大半夜的赶上cos贞子了,吓人。
“有…”男生依旧说得慢吞吞的,“有点事情。你在的时候,我就在。”
半夜来这没人的实验楼能有什么事情?看人跳楼吗?
不想说沈确也就不问了,权当这人一样来透气,挪挪位置,继续半倚在大开的窗前,往下看了看。
男生忍不住开口:“你……”
沈确突然问:“这里有人跳过楼?”
男生顿了顿,半晌,嗯了声。
“在这儿?”
“……不是。在教室。”
沈确想起了四楼只能推开半扇的窗户和封闭的防盗栏——怪不得:“为什么?”
“老师骂他。”男生的话很简短,“他跳下去了。”
沈确沉默了会儿。
对于这种事,他不太懂,只是有些道德上同情,谁又能真正地感同身受。每个人对于痛苦的感受限度不同,但能到达结束生命的程度,一定是在那时痛苦到极点了。
他对这里感觉越来越怪异了。
“然后呢。”
“不清楚。学校…放了两天假。通报批评。扣了…那个班三分,禁止跳楼。”
“所以你说不许跳?”沈确扯了下嘴角,像听了个荒谬的地狱笑话,“嗯,你觉得我要跳?”也是,他今天被轮番训了两顿,当着整个班的面,唔——估计隔壁几班也听得一清二楚。他这几天过得确实挺狼狈的。
男生没说话,初秋的风穿过黑夜,从沈确的肩后吹到他的面前,他静静地看着他。
沈确缓慢点下头:“多谢。我只是来吹风,放心吧。”
他重新站直了身,看了眼天,伸手将窗拉上了。
次日清晨。
下课铃响起。前往食堂的人群结伴而行。沈确站在公用电话前,耳边是无法接通的嘟嘟声,垂眼看了看手里只剩三毛七的饭卡。
沈确这次有点想跳楼了。真的。
够狠。
饭卡在墙上刮了两下,上面布满了前人一点点划出的沟壑,混乱无比。他脑袋发昏,闻着茶叶蛋的气味香得不行,开始后悔没在来的时候偷渡几袋泡面和面包。
许是他饥饿的视线太过赤裸,拿着鸡蛋烧饼的矮个男警惕抬头,对上了他的眼。
“……”
算了。
沈确面无表情地转身,他不信那中登真要饿死他。
“都醒醒盹,上课了,困的站后面清醒清醒。”
沈确不是困,是饿得没力气。
他从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因为最基本的饱腹而发愁。他真要想想办法了。
眼前的桌角被敲了敲,化学老师站那儿看他,沈确自觉得很,拿起桌上的卷子,一推椅子,晃悠悠地站到后面去了。
女老师推了下眼睛,镜片下的眉眼严厉起来:“来,对下答案,从这排第一桌开始,说答案。”
“选C。”
“嗯,下一个。”
“D。”
“下一个。”
“呃,选…A。”
“A?”化学老师看向那人,“确定是A吗?”
“……”
沈确靠着墙,耳边浮起鸣声,捏着卷子的手泛起麻意。
使不上力。
“他同桌,来。这题不难啊,我昨天刚讲过这易错点,你说一下这道题。”化学老师,“这道题选什么?”
被点名的女生慢吞吞站起了,眼睛猛撇着旁边人,试图求助:“嗯,这个,是选……”
沙沙,一张草稿纸隔着过道伸出了一角。女生立刻看向过去,用力眯眼分辨那一团字母,内心呐喊:
靠,能不能写大点!
她额角冒汗,拖长音:“选——”咚!
一阵刺耳的桌椅拖地声乍响,后排有人惊呼,其余人闻声往后看去:“老师,有人晕了!”
“什么,怎么回事?”
沈确倒没真晕过去。
他出了一身冷汗,心如擂鼓,实在没力气站着了,往前扑住了自己的椅子,踉跄了下。
椅子咚地撞到桌子,桌子险些翻了锅。好在旁边前桌挡住。
他眼前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了半晌,感觉自己应该是被人扶了把坐在了椅子上。
“沈同学,你怎么样?”一道紧张的女声传来,应该是化学老师。
沈确头抵着微麻的胳膊,答道。还行,缓一缓就好了。
“谁有糖?快点,饮料也行…快拿来。”
“老师,我有可乐。”
我不喝可乐。沈确皱了下眉,要拒绝。
他从来不喝乱七八糟的饮料。
“可以,快拿过来!”
我不想喝。
沈确以为自己在说话,殊不知他连嘴都没张。当然,他嘴都没力气张,冒着气泡的瓶口怼过来,他确实喝不了,也算遂愿。
这时,有女生喊道:“老师老师!我这儿有半块巧克力。”
巧克力可以。
一块微微融化的黑巧被塞到了嘴里,可可和香精的甜腻气息冲来,片刻,沈确终于有了点力气。
巧克力有点腻,他清了清嗓,隐约看到了蹲在自己面前的中年女人,她眼镜有点歪,正神色紧张地望着他。他道:“……谢谢。”
女人的手很暖,沾着一些粉笔的涩感,稳稳扶着他。
“感觉怎么样?”化学老师看着沈确这张白得吓人的脸,又扭头,问,“谁扶下这位同学去医务室?”
沈确已经缓过来了大半,估计再来口巧克力大概就彻底活过来了,但能躺着的好事有什么好拒绝的,遂半真半假地靠到不知谁的身上,离开了教室。
消毒水的气息萦绕,一下躺上比宿舍那嘎吱铁床柔软十倍的病床,沈确两眼一合,光速入眠,连医务老师扎针都没醒。
相当舒适。一刹那,沈确甚至觉得这比首都家里的床还舒服些。
这是他来这儿睡得第一个整觉。
再醒来,他身上盖着被子,输完葡萄糖的手也被塞进了被子,暖洋洋的。
这被子是从隔壁床拿的,来的时候沈确直扑病床,这床的被子当然是压在了身下。好在这一上午没有哪位幸运儿能到医务室再来躺一躺,沈确就这样霸占两床被子睡了半天。
——怪不得这么舒服。
沈确看了眼贴着输液胶带的手,他旁边没人,帘子拉着,可以隐约听到外面医务老师敲打键盘的动静。
胃里蜷缩两下,他应该睡过了午饭的点。他又懒洋洋地躺了会儿,一转头,目光扫到旁边的小桌子,才看到放于那里的一袋面包。
一袋普通的面包,捏着有些干巴。
沈确没多想,撕开了包装。
这时,正恰医务室的门动,有人来了。
“醒了吗?”
“应该……”医务老师起身,随着人过来看。
“醒了。”
沈确只见帘子掀开,看到了来人,顿了顿:“老师。”
正是上午的化学老师,她手里提着一个饭盒,走了进来: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连饭都不吃?”
饭盒咚地一声放到桌子上,上面的草莓印花微微褪色,带着浅淡的划痕。沈确坐在床上,嘴里还咬着半块面包,缓慢地眨下眼。
“让你去后面站也不说难受,真是。要吓死我。”离开课堂的老师似乎也褪去了那高效严厉的棱角,她的面容柔软起来,叹息道,“你是新来的,有什么困难、不习惯的可以和老师讲,别一个人闷着……没吃饭吧,别吃那没营养的面包了,我用我的饭盒去食堂随便打了点,多少吃点。”
有点神奇。
沈确带着些许陌生地看着眼前人,然后看到饭盒里的菜。
米饭满满当当,盖着鲜亮的番茄炒蛋和土豆牛腩,还有个跑入全校前百才能吃到的炸鸡腿。
——食堂竟然有这样的饭吗?每次都慢悠悠地走到食堂的某人满腹怀疑。
“我听……他们说了。”
谢老师停顿了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你是从国际学校转来的?”
“嗯。”
谢老师叹息,语重心长地开口:“我知道,这里是比你原来的环境差很多,压力很大,也不自由。但像你这样聪明的孩子,总能找到点技巧来适应的,对吧?当然,不能耽误了学习,今天这堂课讲的内容不能落下,我已经跟你周边的几位同学说了,你有不懂的就去问他们,他们讲不清就再来找我,我办公室就在三楼,我今天盯七班的晚自习……”
女人的话语回荡于这间小小的医务室。她的道理也许有些通俗,但伴着手上的盖浇饭,很熨帖。
“谢老师,来看下单子。”外面医务老师喊道。
“来了,”女人站起身,“你吃吧。”
沈确舀了勺饭菜,听到外面交谈模糊的声音:
“挺累的吧,这一天没歇脚。”
“哎,他们这些孩子啊。一有什么就出问题,饿着自己,看看瘦的。”
片刻,又一声叹:“……不过也是还小,不会照顾自己。”
“也是。”医务老师接话,聊起家常,“现在这个年纪的小孩,不知怎么,总想不开。我家那个,昨天又因为一句话急了,跟我吵嘴,嫌我管得太多……”
“我家那个也难管。我在学校的时候,主要是他爸管,每天鸡飞狗跳,上个月还吵得要离家出走…就为了收拾屋子的事儿。”
奇怪。
沈确想。
有时他们认为这个年纪还小,不成熟,说得话也不值得听,有时却挑着一点点错误而爆发,质问他们怎么能不懂,怎么不懂该怎么做,怎么不懂他们的难处。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年纪。
他还小吗?沈确不觉得。但他这次确实把自己饿昏头了,此时回看,这像是一个很愚蠢的错误。
外面的上课铃响了,校园寂静着。医务室里,筷子和饭盒磕碰发出轻响,坐在病床上的少年没再细听帘外的对话。他垂着眼,慢吞吞地将饭盒里的炸鸡腿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