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秋 ...

  •   *

      滨海三中来了个转学生。

      在高三转学的情况属实罕见,毕竟高考只有一次的地域,竟然从熟悉了两年的教学环境中骤然脱离换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完全是在将三百天后的高考不放眼里。

      陌生的老师,陌生的同学。在三百天的高考倒计时下,高压环境下的小团体早已形成,新人大概只会孤单一人。如此,格外“敏感”的情绪在灰色题海中堆积爆发,健康且不说,分数会很大可能下滑,一分也是下滑——多重要的一分呀,在十八的年纪可以踩死一万人呢。

      假的。有什么用。

      当然,这样在大多数家长眼中出格的做法也有某些不得已的特殊情况。像是家里出事什么的,大概是个可怜娃。

      讲台下有人这样想着,青黑眼眶中冒着一点好奇,看向前面。不过大多数还是低着头,写着卷子。

      “好了,这是转来的新同学,大家好好相处。”端着茶水杯的班主任拍了拍一旁高高瘦瘦的少年。

      “……”教室很安静。那几个抬头的又低下了头,笔尖沙沙。

      班主任对此似乎很满意,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人:“去吧,那个空位置是你的。”

      少年单肩背着沉重的书包,抵着整个脊背的黑书包像是要把那清瘦的肩骨压断,他一只手揣在兜里,脸色不太好,像是昨晚没睡过觉,头发凌乱,微点下头,走过去了。

      随后,整个课间,没人再说过话。除了班主任象征性地过来瞧了下转学生,指指他的头发:“你这头发太长了,查违纪会扣分的,要剪掉。”

      崭新的书本被放到桌角,散着一股油墨味,少年声音平直,毫无起伏:“嗯。”

      “我办公室有推子,你一会儿上完课来找我吧。”

      又一沓卷子塞进了桌洞:“嗯。”

      班主任走了。剩下的便只有转学生收拾书桌的动静,在铃响之前才停下。然后板着脸的女老师走进来,眉宇间堆积着疲惫和威严:“来,课堂小测。”

      新卷子发了下来,比刚刚塞进桌洞里的还新鲜。

      ……

      这就是整个三中引以为傲的尖子班。

      入室即静,入座即学。沈确看过那黑板旁边的陈旧标语——他的收拾其实只是将书包掏空,随便乱放。他又看到掉漆的墙角里亮着红点的监控,俯视着下面几排低垂的脑袋。

      一张钉在布告板上的纸张耷拉着,记录着班级违纪情况,旁边堆叠钉着的是悔过书,手写的,具体的看不清了,这上面是昨天新挂的周考成绩单。

      哗啦。
      无声的白卷停在了他面前。两秒后有些不耐烦地抖了抖。

      沈确接过,卷子上面的细胞图黑成一团,显眼得很。他瞧了瞧,扫了圈桌面。没笔。

      “借支笔。”他碰了碰旁边人的手肘。

      他在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一列,还坐着个人的。是男生,戴着眼镜,啤酒瓶底厚的镜片扭曲了半张脸,头发厚重的压住前额和眉毛,脊背弯着,手中的笔没有停过。沈确第一眼没记住他的长相,虽说以这人个头坐这儿挺招眼的——但存在感却像只鬼。

      现在,他瞟了第二眼,看到了那人脸颊上淡褐色的雀斑,延伸至被镜框压住的鼻梁,下方的嘴唇微微起皮。

      男生手下的笔迹被撞得歪了下,顿住,随后安静地递来了一只笔。

      哦,书呆子。

      这是第二印象。

      沈确笔到手,没兴趣看第三眼,扭头在卷上签上名,笔夹在指间一转,开始写题。

      这就是沈确从首都转到这里的第一天。
      四百零七公里,北下一日,从首都的大平层到寄宿学校门口,一个整觉没有睡,他被扔到了这座全然陌生的县城,封入了这里,一个人。

      食堂人群攒动,他端着品相堪忧的菜,有些反胃,周边的人们却没十分钟扒拉完了饭菜,立刻往外走去。

      外面有老师在吹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沈确夹了两口米饭,不明白米饭是怎么做得又软又硬的——软的恶心,硬的一嚼成了碎末。他可能有些富贵病,但这真是人吃的饭吗。

      他对着面前饭菜审视片刻,终是放弃去夹那块成分不明的肉,扒拉了两口没入味的白菜,然后将菜倒了,还了餐盘。这时,食堂里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了。

      他出来,看到两个学生抱着羽毛球拍站在路上,一个矮小的中年男人满面油光,脖子挂着哨,指着两人破口大骂。

      一个女生在抽泣,另一个低着头。沈确远远路过,走了几步后忽地听到咔嚓脆响。
      他闻声回头。看到了地上断成两截的羽毛球拍。

      晚自习要到十点半。

      教室里依然安静得很,只有笔尖的沙沙声,像车间里机械运作的动静。
      连着几天没吃好饭,沈确趴在桌子上,胃抽搐得有点难直腰。趴了没一会儿,就被揪了起来。

      “什么,胃痛?在这儿,谁没点小病小灾。就你难受了!没发烧没晕过去的,我倒没见你难受到哪儿去,你这样不仅影响自己,还影响整个班级学习……”

      沈确没明白他安安静静趴桌子上影响谁了。不过在这儿他不明白的事多了。
      他本来只是胃疼,现在有些头疼了,半耷着眼,心头攒着火气。

      “你这头发怎么回事,长度不合格,你们班主任没叫你剪吗?”

      “……”

      “我在问你话!你这是什么表情!”

      “大家都在学习,你怎么就有脸趴着的?!别以为你成绩好、家境好就了不起,曾经那是在首都,这里所有人一样,违纪照样批评——”

      后来面前这个跳脚的中年男人说了什么,沈确记不太清了。他脑袋晕,没精力再记事,似乎最后是要通报批评,还是写入档案、叫家长什么的。

      沈确对此无所谓,隔了三十七分钟终于重新回到教室——倒是不知道是他在桌上趴着休息影响学习,还是浪费这整整三十七分钟听人骂人影响学习?总之,他又趴回了桌上,这次难受得想吐了。

      好在他胃是空的,吐不出什么。

      “沈确,你什么情况?”他趴了没三分钟,一道含着怒气的声音又传来,“站起来。”

      “……”

      沈确额角神经跳了跳,内心叹气,慢吞吞站起来了。

      有人闻声回头看了眼,对上一双怒目,马上转过去了。

      “教导主任已经跟我说了。”

      男人皱着眉,拍了拍桌子:“这里是学校!我不管你之前是哪儿来的大少爷,在这儿没人惯着你的臭毛病,你愿意睡觉回家睡去!再说,你才刚来没几天,大家都在这儿坚持了半个月了!你哪儿那么多病——”

      “是啊,我确实不严重。”
      沈确打断男人的话头,微微仰下头,声音微哑:“我觉得你们比我有病多了。”

      “……”

      整个教室安静了。

      沈确隐约听到几句极其细微的气音,夹杂几句惊异的脏话。

      “你、你——”

      沈确抬手,示意停:“啊,我随便说的,您别在意。我知道,这里是学校,没人惯着你。”

      “……”那张堆着横肉的脸扭曲片刻,颤手指了指他,“现在,给我滚到办公室来!”

      糟糕透顶的一晚上。

      夜里熄灯,宿管查过了寝。沈确听着宿舍几道沉重的呼吸声,看这盛着一斜月光的墙角,安静起身,出了门。

      宿舍楼大门已经上了锁,不过沈确来这儿几天,早已摸清了通路,他昨天在院墙附近发现了不高的院墙,在监控死角,踩上垫着的碎砖,一翻就出去了。

      跳下宿舍楼的院墙,外面隔着一片久不打理的小树林,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走上砖石路,就到了教学楼侧楼,小门门锁坏掉了,可以拧开。

      侧楼是无人问津的实验楼,爬到顶楼,有着实验器材的教室都是上锁的,不过有一个走廊尽头的空教室敞着门缝,打开窗,初秋的夜风很清爽,对面是隔着一条大街的居民楼,正值深夜,只有寥寥几间亮着暖光。

      风卷起积尘的蓝布窗帘,沈确打了两个喷嚏,拉上外套拉链,下巴尖往领口埋了埋,又伸手往外将窗子完全推开,半靠着窗台。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天上的弦月渐渐被云遮了,落到窗台,成为一抹倒映于眼眸中的灰影。又一阵风吹过,沈确拨了下额前的头发,忽地想起那办公室里的剃发推,那位可爱可敬的班主任这次没得手,下次又不知是怎样的三堂会审。

      ——他得找个机会把那剃发刀扔了。他这样漫无目的地想。他可不想顶着个丑头回去,叫人笑话死。

      也许需要一个再次光临办公室的理由,这次他被叫到办公室的时候观察过了,剃发刀没在上锁的抽屉里,是放在下面的拉门里,他只需要趁人不在的时候过去,然后——

      “同学。”
      一片幽寂黑暗中忽地冒出一道人声,跟鬼一样。“这里不让跳楼。”

      沈确背颤了下,被吓一跳,撑在窗台上的手差点滑出去。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