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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绣球 好一个意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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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她起身转头,带着一众侍从摔门而去。
陈夫人一走,台下再也没人敢加价。毕竟,两千五百贯的价格,实在太高了!
秦霜见没了回旋的余地,也举起小锤子,忙不迭走完流程:“二百五贯一次!二百五贯两次!二百五贯三次!好!成交!恭喜这位小娘子,赎下咱们玉真馆的头牌——邬峤公子!”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众人被这一出搞得神情莫名。
钟舜华长舒一口气,解下背上的包袱,也顾不上被人骂了一通二百五,只是后知后觉地心疼起银子来。
两百五十贯啊,若是爹知道,非得打断她的腿不可!
她留恋地摸了摸鼓囊囊的包袱,又抬头看向高台上的邬峤,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翘起,得意朝他扬了扬下巴,无声做了个口型:
“我厉害吧?”
邬峤被她那副模样弄得好气又好笑。不就出一贯钱的事?还真演入戏了?
他解下手腕上挂着的那枚不及巴掌大的精致绣球,瞧了她一眼,抬手一掷,绣球便朝着她的方向飞去。
“接着。”
钟舜华根本不知这是做什么,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身体就下意识纵身一跃,一把捞过绣球,一个旋身,脚尖点过高耸的雕花凭栏,稳稳落回地上,唯有带起的风微微扬起衣摆。
“好!”
“飞、飞起来了?”
“……我是不是眼花了?”
“好一个意气风发的女郎!”
厅堂内短暂静默后,突然爆发出阵阵喝彩,方才还神色各异的人这会儿全都兴奋起来。
“这是个有功夫呀!”
“是哪家的护院?竟有这样的身手!”
“护院能有这本事?我看啊,指不定是重金请来的江湖人!”
“哎,娘子,你主家给你开多少月钱,我再加十两,聘你做侍卫长,如何?”
“起开!大侠,你看看我,我开双倍!”
“去你的,懂不懂先来后到?”
钟舜华被一群人拉来扯去,七嘴八舌夸得头发懵,等回过神来,邬峤早已退回幕后。
好在玉真馆的侍从前来解了围,她听着耳边遥遥传来秦霜请寒月上场的声音,被引到了旁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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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台,被买下的伎人当日就要收拾好钗环细软,跟买家离开。
至于金银,那自然是带不走的。
“邬公子倒是个能守得住家业的妙人儿!”秦霜的贴身嬷嬷捧着钱匣子笑着,眼神复杂。
伎人为奴籍,按律不得留有私产,得来的赏钱当被收缴上交馆内。但对于这些能揽来贵客的摇钱树,只要不过分,私藏个一点半点的,秦妈妈也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两千五百两,馆主这眼还是闭得太严实了!
钱匣子满得有些扣不上了,缝隙中露出几张银票雪白平整的边角。邬峤将匣子递走后就再没看一眼,只专心指挥小圆将他喜爱的衣裳摆件一一收进箱笼。
“嬷嬷还是赶紧点清,给馆主送去罢。晚了她又该说你了。”
他此时心情好,说话也不再如平时那般含冰带刺。
“不必点,我知道你是个好的。”嬷嬷心里的怨怪淡了几分,看到他眉眼间难得舒展,还是忍不住想提点两句,“小峤,你别犯傻。真当人人都如你这般实诚?如今你自个儿把赎金都出了,没了银钱傍身,她又分文不出就抱的美人归,如何会珍惜于你?”
邬峤撩起盆中热水,净了净手,坐到梳妆台前,看了眼铜镜中的脸,只道,“我有分寸。”
嬷嬷叹了一声,也不再多劝,个人的劫,合该个人去受。
“那我就先走了,药和身契,一会儿会送到她手里。”
他拆解发鬓的手顿了顿,“嗯”了声,没再多言。
嬷嬷刚离开,小圆就轻手轻脚走过来,拾起篦子,红着眼为他梳发:“公子,小圆舍不得你。”
邬峤奇了:“你怎么不劝我?”
“钟娘子会对公子好的。”小圆对这一点很是笃定,只是,“公子往后在衣食住行上,只怕是要吃些苦头了。”
“无妨。”邬峤对此触动不大。他想要的东西,已经得到一半了。
伸手轻轻推动窗边的金丝笼,敞开的笼门就晃晃悠悠起来,笼网将漫天霞光切分成一块块菱形的小格。
他于小格中窥见一人,站在庭院的大槐树下,踮着脚,眯起眼,对着窗户一扇一扇数着,也不知在数什么。
“钟娘子在等你呢!”小圆赶紧加快了手上动作,哽咽着将他的衣袍整理平顺,“公子,以后要好好的。”
“哭什么?”邬峤道,“你不是很喜欢她?”
小圆抹了把眼角的泪:“小圆只希望公子往后莫要受了委屈。”
“好了,又不是去死。”他从屉中取出一个匣子,“这些留给你,藏好了。”
小圆整个人都傻了,不敢去接:“给……给我的?”
“不要出去张扬,但也不必太过节省。”他起身,将匣子塞进她手里,拎着空鸟笼步履轻快地朝门外走去,难得多了几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少年意气,“等小爷安顿好了,就想办法把你也赎出去。”
小圆张张嘴,良久,才艰难地缓缓开口:“公子,其实……小圆已经自赎了。”
邬峤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哦。什么时候走?”
“……三日后。”
玉真馆里的规矩,仆役凑够自赎的银钱后,至少要在馆里再干上半年,全了养育之恩,才能拿到身契。
也就是说,半年前,她就想好要走了。可他却从未听到过半点消息。
他笑了笑:“原来,小圆是个有本事的。”
“公子,我不是有意瞒你……”小圆拉住他,想要解释。
“能走就好,不必多说。”邬峤扯回她手中的袖子,“保重。”
“公子!”
“吱呀”一声,房门合上。
这间舞室送走了它五年的住客。也许过不了多久,它又会迎来新的主人,周而复始,直至消亡。
邬峤独自下到一楼,却没去院中找钟舜华,反倒走到廊道尽头。
此处昏沉沉的,一条仅能容下一人行走的木梯通向看不清的地底。
羊皮靴踩上去,老旧的木梯发出摇摇欲坠的动静。
地下,长长的通道两侧是密密麻麻几十间窄门。
每一间房门后,住着的孩童都正当狗憎人嫌的年纪,可此处却很安静,静得像空无一人。
他推开左手边第三间门,走进那间窄得只能容下一床一桌的地室。
关上房门的一瞬间,没有窗的房间瞬间暗下来,空气中隐约浮这一股潮闷腐烂之气。
这是“他”出生的地方,是“他”死去的地方,也是,他成为“他”的地方。
他坐在床边,撩起衣袖,手指在左上臂内侧摸索片刻,取下一枚薄如蝉翼的刀片。
火盆燃起,刀口边缘反射出粘腻的绿光。
他一点点将刀口擦净,帕子丢进火盆,又将刀片扣回了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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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真馆的庭院造得很是雅致,一山一石,一草一木,都是园艺匠人和风水先生费了不少心思打造出的。
可惜媚眼抛给瞎子看,钟舜华也弄不懂这其中的奥妙,只觉美则美矣,就是透着一股压抑劲儿。
她交完赎金,能没找到邬峤在哪个房间,只好蹲在水池旁干等。
等着等着,倒有些困了。
这几日夜里太过奔波了,得吃点好的补回来……
“扑通。”
不知哪来的小石子落进池中,溅起几点池水,落到钟舜华脸上。
她转过头去,看到了不远处一身黑衣的年轻男子。
“邬峤!”她走过去,“从没见你穿过这种衣裳,没想到这黑不溜秋的在你身上也好看。”
邬峤轻咳一声,没接她的话茬:“你蹲在那儿想什么?这么入迷。”
“哦,就是在想……”钟舜华看了眼造景华丽的水池,道,“你们这儿的鲤鱼肥得都游不动了,红烧起来应当比清蒸好吃。”
“……”
玉真馆外,人高马大的仆役扛着箱笼鱼贯而出。
走在最后的管事左胳膊夹着个小木箱子,右手拎着几尾肥硕鲤鱼,快步走到邬峤身边,笑呵呵问:“公子,都搬完了,您看放在何处啊?”
邬峤转过头:“马车呢?”
钟舜华“啊?”一声,一脸茫然:“没有。”
“那轿子呢?”
“也没有。”
邬峤微笑:“所以我们走回去?”
囊中羞涩的钟舜华挠挠头,提议:“要不,我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