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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回家 一个女婿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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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峤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她。
“什么表情啊,我又不会强抢良家!”钟舜华感觉人品被质疑了,不高不兴地大声辩驳。
四周本在忙碌的仆役纷纷闻声看来,邬峤尴尬得头皮都绷紧了:“闭嘴,小声些。”
“我天生就大嗓门!你是我买的,还要管着我不成?”钟舜华丝毫不改,拽着他就走,“我是一家之主,我说了算!”
仆役们低着头,互相对视一眼,心里皆是叹气。
这邬公子,怕是有得苦日子过了!
邬峤盯着她的后脑勺,没吭声,由着她拽着走。
刚走了两步,前边钟舜华突然停下来:“不对,你腿受过伤是不是?”
还没等他回答,她直接一把将没反应过来的邬峤拽到背上:“不管了,我背你回去!”
说着,她还把邬峤一双长腿往自己胳膊上架了架。
仆役们面面相觑,紧急撤回刚刚的心里话,看看趴在钟舜华背上的邬峤,又看看一派轻松的钟舜华,艳羡不已。
得,这邬公子,是要享福去了!
两辈子没这么丢过人的邬峤:“……”
“放我下来。”他在她耳边咬牙切齿。
“别害怕,我力气可大了,保证不会摔了你!”钟舜华贴心安慰。
邬峤:“……钟舜华,我再说最后一遍,放我下来。”
钟舜华停下脚,站在原地不动了。
邬峤看不见她的表情,心里沉了半拍。
他沉默片刻,语气缓和下来:“我没有怪你。我只是不喜这样光天化日……”
“我想起来了!”钟舜华突然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今天带了啸天来呀!怎么把它给忘了!”
“……啸天是?”
邬峤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的宝马……呃……宝驴!”
邬峤闭了闭眼,彻底放弃挣扎:“好,那我们去坐你的宝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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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驴车不大,挤满了大大小小的箱笼,和生无可恋坐在箱笼之中宛如众星拱月的邬峤。
“怎么样?我车赶得好吧?”
钟舜华迎着风大声问。
小黑驴认同地喷了喷鼻,没听见身后的回答,一甩尾,扬起阵阵灰尘。
“咳咳……”
邬峤连忙侧身躲避,以袖掩鼻,盯着那晃个不停的尾巴,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好。”
话音刚落,欢腾的尾巴立刻乖顺落了下去。
钟舜华浑然不觉,只高兴道:“邬峤,我们马上就到家了!”
邬峤掩在面上的衣袖缓缓落下,嘴唇动了动,无声地重复了一遍那个字。
“家。”
小驴车看着其貌不扬,却是又快又结实,一路疾驰,很快便拐进了一条安静整洁的小巷子。
“吁——”
钟舜华停下车,一把推开院门,“爹!娘!”
坐在驴车上的邬峤突然有点紧张。
他倏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扶着车辕,不太熟练地往下跳。
然而驴车不像马车,受力不均,立刻就往一边倒。
啸天吓得嘶鸣一声。
钟舜华眼疾手快,一个箭步窜过来,一把按住歪斜的驴车,揽上邬峤的腰,将人抱在怀里,稳稳当当放到地上。
“急什么?你就在这儿等着,我进去看看!”
她收回手,一溜烟跑进院子,只留下耳尖微红的邬峤,站在院门口无处可去。
他轻轻抚平被扯皱的腰带,抬眼看了看这小院灰扑扑的院墙,又看了看院中洗得斑驳的青砖,暗叹一口气。
不得不承认,他对穷苦日子的想象,还是太贫瘠了。
“爹娘都不在,应该是去隔壁胡同李大夫那儿看诊去了。”
钟舜华很快回来,从车斗里扛起一个箱笼,牵着邬峤的袖子就往里走,“走,去屋里歇着,等爹回来,就给我们做饭吃!”
邬峤被拉进来后,也没进屋,只站在廊下,看着她一趟趟往里搬。
他的舞室在玉真馆最顶层,为了少跑几次,小圆这次备的多是大箱笼。每个箱笼都被塞得满满当当,没有个两个成年男子的力气,根本搬不起来。
他没有不自量力地跑去碍事,只在她再一次重重放下箱笼时,问:“厨房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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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成栋背着严珍回到家时,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地造价不菲的木箱笼。
院子里没有人,厨房的灯亮着,屋顶上冒着缕缕炊烟。
嘿,真是奇了,他那米都洗不干净的闺女会做饭了?
“珍娘,我去厨房看看,给你煮碗粥来。”他低声对背上的人说。
严珍刚扎过针,身子有些难受,她迷迷糊糊睁开眼,什么也没看清,又闭上,含糊应了一声。
钟成栋心疼得揪了起来,赶紧把她放回主屋,仔仔细细掖好被角,这才快步往厨房赶。
“我说华儿,你折腾什么呢?可别把厨房给烧了!你要是饿了就去街上买……”
他推开厨房门,抱怨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灯火昏黄的厨房里,身姿挺拔的黑衣男子挽着衣袖,熟练利落地切着韭菜末。身边的灶口前蹲着个红衣姑娘,满脸认真地调整火势。两人听见动静,同时转过头来,一怔愣一欣喜,倒显得分外和谐。
“爹!你回来了!”钟舜华扔下柴火跑过来,“娘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钟成栋应下,瞅了一眼里边那个有些局促的漂亮年轻人,小声问女儿,“这是……?”
“哦,这是邬峤!”钟舜华反应过来,拉着邬峤走到老爹面前,“邬峤,快叫爹!”
邬峤呛咳一声,钟成栋也老脸一窘。他一巴掌拍在钟舜华身上,“叫什么爹?”他隐晦地打量了一番眼前的男子,主动开口解围,“邬郎君,要是不嫌弃,就喊我声钟叔。”
“……钟叔。”邬峤听出他的不冷不热,也不多话,简单应了一声。
只是,明明他向来什么事都不太放在心上,当下却有些在意起这个头一次见面的中年男人的态度来。就像,明明不再下厨的他,不知为何,看到饿得想啃观赏鱼却还在为他搬家的钟舜华,就这样鬼使神差地走进了厨房。
钟成栋看了他一眼,径直走进去:“我来罢。”
钟舜华看不见这其中的暗流涌动,只高兴道:“爹,邬峤他会做那个什么炒菜,可好吃了,比炖的好,你让他做!”
“有多好吃?比我做的还好吃?”
“当……”钟舜华嘴一张,看到钟成栋脸上熟悉的神情,顿时机灵虫上身,“当然还是不如爹做得好吃!”
她蹭过去,把铁勺从老爹手里拿出来,笑嘻嘻的:“但是你都累了一天了,歇歇吧,让你儿子孝敬孝敬你。”
邬峤:“……”
钟成栋:“……”
钟成栋冷笑一声:“我只有闺女,哪来的儿子?”
“哎呀,一个女婿半个儿嘛。”钟舜华现在满脑子都是刚刚那盘被她一扫而光的韭菜炒腊肉,实在是太香了!
她把铁勺往邬峤手里一塞:“邬峤,你快再做一次!做好让爹娘也尝尝!”
邬峤拿着勺,看看眼神不善的钟成栋,又看看眼冒饿光的钟舜华,只觉得今天这一天,真是把他后半生的尴尬都经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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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邬峤还是在钟舜华期待的目光中,炒了一盘韭菜腊肉,另加了份酥脆咸鲜的风味落苏。钟成栋也不甘示弱,做了他最擅长的酱焖肘子,带回来的鲤鱼也被熬成了奶白的鱼汤。
担任烧柴大任的钟舜华看得眼花缭乱,只觉光闻味道就要幸福晕了,她迫不及待扒灰熄火,却见钟成栋又拎了个铁釜往灶上放。
“爹,都做好了,你还架锅干什么?”
钟成栋面有忧色:“我给你娘熬点粥,她刚扎过针,约摸吃不下旁的。”
“哦,邬峤早熬好了,就在旁边的砂锅里!”
“什么?”
钟成栋愣了,揭开温热的砂锅盖,鲜香扑面而来。
热气散开,里头的粥咕咕冒着小泡。白米被煲得软烂,其中点缀着绿油油的青菜丝,黄澄澄的蛋花,甚至还有切得细碎的肉沫鱼糜。
他从来没有煲过这样的粥。
“没见过吧?”钟舜华与有荣焉,满满给严珍盛了一碗,“邬峤说,这样有营养。”
“营养?”钟成栋下意识看了一眼邬峤。
正在净手的邬峤笑笑:“就是能让伯母身体恢复得快些。”
他体贴温和,倒让存了心挑剔的钟成栋有些不知所措,他搓搓手,干巴巴道:“那,去吃饭吧。”
饭菜陆续端上桌,本在昏睡的严珍被这动静唤醒。她悠悠睁开眼,借着昏黄烛光,看到了钟舜华身边多出来的那个身影。
“是小峤吧?”严珍缓缓撑起身,钟成栋连忙去扶,钟舜华也端着粥赶过去。
邬峤走到床边,乖巧应下:“是,伯母,我是邬峤。”
坐在床沿准备给娘亲喂粥的钟舜华奇怪看他一眼,总算反应过来,他在爹娘面前这幅模样,跟在她面前那个别扭劲儿,也太不一样了!
“装。”她小声嘀咕一句,轻轻将勺子里的粥吹冷,递到严珍嘴边,“来,娘,吃点儿热乎的暖暖身子。”
有外人在旁边,严珍也不好意思让人喂,伸手去接碗:“娘自己来。”
钟舜华也不坚持,顺水推舟递给了她。爹说过,娘性子要强,别让她觉得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严珍并不知她所想,只觉今天这粥,不仅样式奇特,口味也清淡合宜。她看了眼钟成栋,那边立刻心领神会,不情不愿地承认:“不是我做的。”
不是他做的,华儿又不擅厨艺,那只能是……
严珍面色柔和地看向邬峤:“家里琐事多了些,第一次上门就让你下厨,实在是我们的不是。”
“无妨,都是我该做的。”邬峤弯了弯唇,眉眼温和地看了眼钟舜华,对严珍诚挚道,“伯母,既然舜华选了我,往后我就与她同甘共苦,好好过日子。”
“好孩子。”
严珍闻言,满意地点点头,心下竟有几分动容。钟成栋原本的排斥也少了不少,清了清嗓子,招呼他坐下用饭。
唯有钟舜华轻哼一声,在桌下踢了一下他的靴面,朝他做了个“胡说八道”的口型。
她才不信他说的这些,不久前还嫌弃她的啸天呢!
邬峤偏过头瞧她,微微挑眉。
看吧,她就知道!在爹娘面前装乖,到她这儿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钟舜华忿忿扒了口饭,化愤怒为食欲,把那盘风味落苏卷走了一大半。
邬峤慢慢吃着,微微扬唇,在这一顿并不精致的晚餐中,感受到了久违的轻松。那些捆绑在他四肢上的提线,终于被一个人咋咋呼呼,又不由分说地扯断了。
一顿饭用至尾声,严珍见钟舜华总算有了饱意,这才向早早放筷的邬峤道:“天儿越来越冷了,别在这儿干等着,吃完就跟华儿回屋里去罢。”她转过头,嘱咐钟舜华,“好好照顾小峤。”
“行。”钟舜华干脆应下。
钟成栋明白了妻子的意思,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阻拦。
还没举办仪式的两人就这样被“赶”到了东屋。
“我家也没有别的屋子,你就先跟我一起挤挤。”钟舜华从床底的箱笼里又取出一条被褥,“等我往后挣了银子,就把这院子打整打整,给你砌个新屋子。”
“你要给我砌新屋子?”
“对呀。”钟舜华挺得意,“我对你好吧?”
邬峤看着她:“可我记得,你说赎我回来,是招赘?”
“对啊。”钟舜华理所当然地说,“那行首说,我要开铺子的话,家里得有一个男人,把门户立起来才行。如今你来了,我就能重新把铺子开起来了。这么算起来还是你帮了我,那我肯定得对你好,给你买新衣裳,修大房子,让你过上好日子!”
其实按钟舜华以前的想法,就该给那什么行首拖出来暴揍一顿,打到服为止,看他还有没有那么多破规矩!
不过,她现在有家了。有阿娘,有爹爹,还有个美得跟画儿似的夫婿。唉,羁绊呀,让她这女土匪都不得不金盆洗手了。
钟舜华苦恼地撑着下巴,嘴角微微翘起。
邬峤没去纠结她没文化的用词,往离她更近的地方挪了挪,看着她唇边那点纯挚的笑,轻声问:“那别的呢?”
“什么别的?”钟舜华回过神,微微张唇,显得有些呆。
“既然是赘婿,”邬峤的声音低下来,像一把小钩子似的,落在她耳边,“那我还可以做些别的。”
“哦,”钟舜华揉揉耳朵,上下打量他片刻,恍然大悟,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
掌下紧绷的肌肉触感结实,掩在他花纹繁复的衣袍下,全然看不出来。
“还满意吗?”邬峤微微倾身,离她更近了。
“还行。”她勉强点头,在邬峤的注视中认真开口,“我还缺个帮手,你虽有肌肉,但赶力工还是差了一些,应当也干不了太重的活儿,就帮着我拉拉锯,搬搬木料什么的吧。”
邬峤的表情顷刻凝固在脸上。他甚至觉得这一刻比他八年前在玉真馆的地下室里醒过来时还要荒谬。
半晌,他那张如戴了面具般僵硬的脸终于寸寸裂开,缓缓从唇间吐出两个字:“不会。”
“不会?就是最简单的力气活儿,有什么会不会的,上手就能干!”钟舜华不以为然。
她规划着以后的好日子,心情更好了,美滋滋地畅想,“往后我们一家人齐心协力,肯定能把铺子做起来。以后白日做做家具,送送货,晚上就一起在院子里做些炙肉,温两壶酒,你再给我跳跳舞,唱唱曲儿。啊,真是太幸福了!”
邬峤听得气笑了:“你是说让我白天干完苦力,晚上再给你跳舞唱曲?”
就是奴隶也不是这么个用法罢?
“啊。”钟舜华不理解,“这样会很累吗?”她能不眠不休连着干好几日苦力呢。再说,拉锯搬料算得上什么苦力?
邬峤看着她,分不清她是真傻还是装傻。
他抬手搭上她肩膀,凑近了,“姐姐,你莫不是有意折磨我?”他眉眼垂下来,眼中含着委屈,长指在她领口边缘轻轻蹭弄,“我在玉真馆里学的可不是这些。”
学的不是这些?哦,对,人家是头牌,头牌怎么能做这些?
香风袭来,钟舜华色令智昏,晕乎乎拍着胸脯改了口:“那就只跳舞唱曲,别的都来我干!”
“……”
邬峤一口气堵在胸口,闭了闭眼,总算明白,她脑子里是真没这根筋。
也好,虽然她与其他人不同,但只要可以不伺候到床上去,他也是不想伺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