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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赎头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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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纷纷循声望去,只见二楼东侧雅间的雕花木门半掩半开,一位身着华贵藕荷色锦裙的中年贵妇端坐其中,云鬓高挽,珠翠环绕,面色倨傲如霜,身后侍立着七八名仆妇侍从。
“是长公主殿下的贴身嬷嬷,陈夫人!”有人率先认出,压低声音惊呼。
“她竟也来了?” 另一人满脸愕然,下意识跟着接话。
“这不也正常?”先前早早放弃竞拍的一个富商,意有所指地挤眉弄眼,“汴京谁不知道,鳏居的昌平王和寡居的长公主,乃是京中最爱搜罗美人的主儿,这般热闹的破瓜节,怎能少了他们?”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心领神会,低声议论起来。有人目光扫过西侧相邻的雅间,试探着问道:“那隔壁雅间那位,莫不是昌平王府的人?”
“我看不像。”立刻有人摇头反驳,“昌平王向来怕长公主怕得紧,见了她就如耗子遇猫,哪敢这般公然与她竞价叫板?那紫衣郎君,我看着倒有几分眼熟,约莫是……”
“是丞相府小公子的书童。” 一旁的文士笃定地插话,语气有些怪异,“前两日我还在长乐街撞见他,带着几个恶仆强抢民女,闹得鸡飞狗跳,难堪得很!”
“这……”问话的人顿时语塞,厅堂内的议论声也一下子低了下去。众人碍于丞相府的权势,不敢再多言,可眉眼间的厌恶鄙夷,终究还是难掩。
价钱加到二百贯,又有长公主府、丞相府这两位重磅人物入局,原本还兴致勃勃的竞拍者,也渐渐面露迟疑,纷纷按捺住了竞价的心思。
老熟客们都知晓,这玉真馆的拍卖,喊出的价格只是诚意金,实际需要支付的是诚意金的十倍。二百贯的定金,折算下来便是两千贯,这般天价,只买个好看的奴,即便家中殷实,也需得好好斟酌一番。再者,若是因此还开罪了皇亲重臣,那更是万万不美了。
“二百贯,可还有人加价?”秦霜试图再将价格往上抬一抬,她转向雅间方向,“陈夫人?张郎君?”
两个雅间的主人隔着雕花栏杆遥遥对视一眼,竟默契地谁也没有开口,皆是稳坐钓鱼台。
台上的秦霜心思回转,见二人无意再加价,也不再坚持。
二百贯的诚意金,再加上邬峤的情报,已然超出了她的预期,再逼下去反倒得不偿失。
更何况,比起将人送去有钱无势的富商人家,她当然更想与权贵之家多些羁绊,这样——也好再为殿下多搜罗些有用之事。
旁人不清楚,为越王办事多年的她却很清楚,这紫衣男子为纨绔小公子选男侍为假,倒是为那位年过花甲的儒雅老丞相挑禁脔,却为真。
她缓缓抬手,面色温和却不失气势:“既然两位贵客出价相同,那按照规矩,就让邬公子自己选,如何?”
雅间两人依旧不说话,秦霜会意,看向邬峤:“小峤,你看,想跟哪位贵客走?”
她笑着,眼神暗暗朝东侧示意,让他选陈夫人。
若是邬峤选了陈夫人,投入长公主麾下,那荤素不忌的老丞相,想必也会退而求其次,收下寒月。这样一来,既送出去了两个人,又能借着这层关系,继续搜罗情报,不可谓一举两得?如此,她也能在殿下身前多些荣宠。
厅堂内安静下来,所有宾客的目光都汇聚在邬峤身上,屏气凝神地等待着他的答案。
邬峤抬眼,视线穿过厅堂入口处层层叠叠的纱幔,薄唇紧抿,迟迟没有开口。
时间一点点流逝,原本热闹的厅堂,气氛渐渐冷下来。
台下的竞拍者不明所以,又开始低声交头接耳。
西侧雅间的紫衣男子率先沉不住气,扶着凭栏,探出头来,冷声质问:“我说秦馆主,这是什么意思?看不起我家主子?还是看不起我相府?”
“哪能呢!张郎君言重了!” 本就有些着急的秦霜被他这话说得头皮一紧,连忙赔笑,情急之下便想上前挽住邬峤的胳膊,一同致歉。
可不料手伸到半空,却扑了个空,身子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台上,闹了个洋相。
“馆主,你知我不喜旁人触碰。”
邬峤侧身避开,脸上少了先前的凝沉,反而带上了几分肆意的笑,与平日很是不同。
秦霜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邬峤视若无睹,双手环臂,微微抬着下巴,毫无半分敬意地朝二楼雅间的方向扬了扬:“你们谁出价合我心意,我就跟谁走。”
话音刚落,厅堂内一片哗然,宾客们纷纷面露惊愕。这邬峤是疯了不成?竟敢口出狂言,公然得罪两位权贵买家?
这会儿秦霜是连已成习惯的端庄都维持不住了。她万万没料到,往日里虽孤傲却还算配合的邬峤,会在这般重要的日子,当众与她唱反调,坏她的好事!
“邬峤!你到底再发什么疯?!”她一步跨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劳烦你清醒一点,不就是个女人吗?!别忘了身契,还有你体内的蛊!”
“好啊!”
僵持之中,一声赞叹伴着清脆的鼓掌声响起。
与紫衣郎君的满脸不悦截然不同,东侧雅间的陈夫人脸上满是兴味,她缓缓起身,倚着凭栏,居高临下地看着邬峤,语气莫名,“倒是个会露爪子的,有意思得很。长公主府,愿意再加价。”
秦霜眼睛一亮,连忙趁热打铁,对着邬峤急声道:“那太好了!邬峤,还不赶紧选……”
“我选她。” 她的话还未说完,一直未曾选择买家的邬峤,突然从珠帘后伸出手,遥遥指向东侧方向。
台下宾客纷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皆以为他选了东侧二楼的陈夫人,唯有明白他秉性的秦霜心头一沉,很快发现他指的不是二楼雅间,而是东侧的厅堂入口。
她顺着邬峤手指的方向,投向门口。
那是一个身穿简单青布裙衫的年轻姑娘,背上挎着鼓鼓囊囊的包袱,头发被汗水濡湿,身上还沾了不少泥土,看起来不太体面。可她全然不在意旁人的抱怨轻视,目光紧锁着高台之上,奋力地往里挤。
“邬峤,这就是你选的人家?”秦霜不由皱起眉头,眼里流露出鄙夷。果然是普通人家,奴仆都穿得如此寒酸。
她甚至未曾想过,这就是真正的买家。
邬峤目光落在那个在人群中不顾一切向他奔来的身影上,面色复杂难辨,“馆主,既然人来了,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秦霜咬咬牙,衡量了一下长公主府和邬峤那还剩半截没交出来的成王府情报,心里暗骂几声,不情不愿地扬声问:“现下邬公子的竞拍价已拍到二百贯,要进一步加价,可有异议?”
她语气冷淡,连个像样的称呼没有,陈夫人以为她在同自己说话,一时莫名其妙,又有些不悦:“我不是同意加钱了?”
此时,钟舜华好不容易挤到了高台前排,还没站稳,就听到了秦霜的话,顿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完了,又超预算了!
她好不容易把拆解出来的虎皮虎肉卖到黑市,凑了三百多贯钱,原本以为,一百贯出头就能赎走邬峤,没想到,价钱竟已涨到了二百贯!
邬峤看到她脸上的迟疑,方才稍稍松动的心,又一点点冷下去。他知晓钟舜华家境不富裕,也知晓自己不该苛责。
可是,连一贯钱,都不值得她付出吗?
他面上的笑意越来越深,美得妖异,眼底却藏着几分嘲讽,轻声开口:“姐姐要反悔?”
“哎哟,这小嘴甜的。”陈夫人听到邬峤的话,以为他在跟自己说,脸上露出笑,语气暧昧,“姐姐哪能反悔?说加价,自然就会加……”
长公主男宠颇多,向来对身边侍从也颇为优待,陈夫人作为贴身嬷嬷,自然也能时不时分得几分恩宠。方才邬峤藏在珠帘后一闪而过的容貌,早让她心动不已,此时当然被捧得再欢心不过。
然而,话说到一半,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邬峤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她身上。她低头往下,看到了台前那个身形高挑的野丫头,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台下,钟舜华也被邬峤今日华丽的妆容震慑住,一时竟有些紧张起来。
她擦了擦额角跑出来的汗珠,摇头反驳:“我没后悔!”
邬峤盯了她片刻,了然勾勾唇,手指轻轻抚上侧脸,眼角含泪,语气中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和埋怨:“既然如此,姐姐,带我走,好吗?”骑虎难下,你该怎么选呢?钟舜华。
好一个美人落泪,我见犹怜!
只可惜,宾客们离得太远,没能发现他那双凤眸深处毫无情绪的冷然。
钟舜华看见他难得委屈示弱的模样,心顿时软下来,一股侠义豪情瞬间充满胸腔,迎着所有人的目光,高声喊道:“好!我今天一定带你走!”
二楼的陈夫人眼看着这二人在她眼皮子底下眉来眼去,气得一拍桌,高声喝问,“秦霜,你们玉真馆今日是故意的?与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一起,合起伙来羞辱于我?”
秦霜也很生气,可她不敢发作。
邬峤手里还有她需要的另外一半成王府情报,若是逼得他狗急跳墙,把情报销毁,她如何向越王交代?到时候,吃亏的还是她。
她强压下心里的怒火,脸上挤出一丝笑,对着陈夫人赔罪:“陈夫人息怒,息怒。这位娘子,其实也是代她府中的贵客主子而来,只是先前有事耽搁,来晚了片刻。”
说到此处,她看向钟舜华,沉声施压,“小娘子,陈夫人先出价二百贯,你也出二百贯,按规矩,理应归陈夫人才是,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
钟舜华再一根筋,也听出了秦霜的言外之意,这是要用钱说话,谁出的价钱高,邬峤就归谁。
她抬起头,看了眼高台上的邬峤,再看向二楼怒目而视的陈夫人,目光灼灼:“那我出二百一十贯!”
邬峤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他好像,真的看不懂她。为什么每一次,她的做法都在他意料之外。
好在,头不再那么疼了。
秦霜也愣住了,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寒酸的姑娘,还真敢继续加价。
她顿时底气又足了些,连忙转头看向陈夫人,笑着说道:“陈夫人,您也知道,咱们玉真馆的规矩,向来是价高者得,既然二位都有意,那便继续竞价,如何?”
“竞就竞,当我给不起?”陈夫人脸微微抽搐,不甘地一拍桌,瞪着钟舜华,“我出二百二!”
“二百三!”钟舜华毫不示弱,立刻跟价。
“二百四!”陈夫人眼神挑衅。
“二百五!”钟舜华被激得血气上涌,只想比陈夫人出的价钱高,把邬峤赎回来。
“你!”陈夫人瞠目结舌,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身后的管家死死地扯住袖子。她冷静下来,面上挂不住,狠狠瞪了钟舜华一眼,一把扔下竞拍玉牌:“行!那你来当这个二百五!老娘不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