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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破瓜节 邬公子,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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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清晨。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线铺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主屋的小矮桌上,刚出锅的稀粥冒着热气。
钟舜华自己动手,扎了个简单发髻,额前还落着些许碎发。
她左手扒着碗沿,右手握着筷子,瞥了眼对面提着筷子半天没动的钟成栋,见他蹙着眉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就着一口芥菜末喝了一大口粥,随口问,“爹,你琢磨什么呢?魂儿都飘没影了。”
“啊?” 钟成栋猛地回过神,筷子在碗沿顿了顿, “就是……不知道我这两日是不是花了眼,夜里起夜,总看到有道黑影在墙上翻进翻出的。等我跑过去看,又啥也没有,你说这……”
“咳!”钟舜华猝不及防,一口粥呛进喉咙,手忙脚乱地偏头捂嘴。
“慢点儿!你这孩子,吃个饭总跟狗撵似的,急什么!”严珍连忙取出手帕,擦了擦女儿嘴角,皱眉看向钟成栋,“不会吧?哪道墙?咱们家这墙虽说不算顶高,可也不是随便谁都能翻的,再者说,夜里静,真有人翻墙,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钟舜华顺过气,讪讪咽下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对啊爹,你睡迷糊了吧?”
“就是东墙啊……”钟成栋说着,突然“哎哟”一下子反应过来,“华儿,就在你屋后边。你这几日夜里,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可别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翻进来了。
“我没听到啊!我睡可香了。”钟舜华把脸埋进碗里,“咱家墙那么高,谁能翻过来?”她翻都挺费劲呢。
“确实也是,”严珍接过话头,琢磨着,“人翻的话,动静大,睡得再沉,也不至于一点都听不见。倒是咱们住在这皇城边角,离后头的燕山也不算远,这眼看就要入冬了,指不定会有野物出来寻吃的……兴许,是黄鼠狼?”
“对对对!”钟舜华连连点头,“娘,你说得有道理!前两天我还在墙头看着个黄影子呢,嗖一下就不见了,我还以为看错了。”
“那就对了,”严珍放下筷子,想起来,“去年隔壁王老头家不就进了只獾子?把他家的粮仓都翻乱了,折腾了好几天才赶出去。”
“是有这事儿,我还记得呢!”钟成栋也有印象,心安下几分,“要不要去抱只小犬来看家?虽说只是些小野物,但也得小心些……”
正说着,抬头却见钟舜华唏哩呼噜几口就喝完了碗里的粥,放下碗筷,抹了把嘴,就脚底抹油似的往外跑。
他“哎”了声,“你慢些!天天早出晚归的,钱哪挣得完呢……”
“慢不了!忙着呢!”
钟舜华的声音远远传来,她头也不回,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院门外。
她确实是去挣钱,但不能再像前些日子那样慢慢摆摊挣钱了。今日就是破瓜节,邬峤马上就要上台,她必须赶在拍卖开始前,搞到一笔快钱,凑够赎金。
钟舜华快步走到院外的老槐树下,解开小黑驴脖子上的缰绳。
这头自从钟成栋断臂后就一直无所事事的小驴,跟了钟舜华,一下子就从提前退休快步迈进了当牛做马。既要拉木料,又要跑集市,还要送家具。
不过,好在这新主子也不苛刻,如今它不仅有了新名字,还被喂得圆滚滚的,一身黑毛油亮顺滑。
“发什么呆呢啸天?”车架上的钟舜华拍拍它的脑袋。
啸天两只大耳朵扇动一下,咽下嘴里的草料,往前点了点前蹄。
“出发!”钟舜华知道它准备好了,拍了拍它的脖子,“今日可得辛苦你了,等办成了大事,我给你买最嫩的青草,再给你加两把黑豆,好不好?”
小黑驴像是听懂了她的话,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也不用鞭子赶,自觉迈开步子。
钟舜华架着驴车,七拐八拐,避开了热闹的集市,去了城郊的乱葬岗。
四下无人,荒草萋萋,阴风阵阵。
零零散散的小土包之间散落着破旧的石碑,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泥腥味混杂后的味道,平日里连路人都避之不及。
钟舜华跳下车,四处看了看,确认安全后,从驴车的车斗里拿出一把小铲子,走到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堆前。
没过多久,土堆被铲开,用油布裹着的庞然大物,渐渐露了出来。
小猫咪,今天就看你的了!
风吹过深坑,掀起油布一角,隐隐露出带着斑纹的黄褐色皮毛。
小黑驴连忙后退几步,两只大耳朵紧紧贴在脑袋上,发出“呜呜”的低吼声。
钟舜华咬着牙,伸手抓住油布的一角,使劲一拽,将它从土坑里往外拖。
“啸天,你退什么?帮我拉啊!”她恨铁不成钢,“说了给你加餐呢!”
小黑驴打了个响鼻,寸步不挪,甚至掩耳盗铃似的把头埋到了前蹄下。
“真没出息!你可是啸天!”钟舜华气笑了。
骂完,见它还是那副发了瘟的模样,没办法,只得又弯腰抓住油布,咬着牙,一点点往驴车上拖。
车斗被压出沉闷的“嘎吱”声,轮毂陷进稀泥里。
小黑驴闻到身后越来越浓郁的危险气息,看了眼站在它身前怒目而视的钟舜华,犹豫许久,终究还是怂怂抬起脑袋,前蹄不安地动了动,被迫准备出发。
窄小的土路上,小黑驴四条腿绷得紧紧的,摇摇晃晃往前走,步伐缓慢,车后的姑娘弓身用力推着驴车,一人一驴,在晨光中,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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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瓦舍早早热闹起来,天还亮着,晚霞未至,富丽堂皇的楼阁外,就远远能听见丝竹之声。
玉真馆内早已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朱红的廊柱上挂着各色灯笼,灯光摇曳,映得整个玉真馆金碧辉煌,琴瑟之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茶酒香与脂粉香,一派奢靡。
前来参加破瓜节的,都是些京城中数得上名号的贵人富商,三三两两围坐在一处,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投向高台之上隐隐绰绰的珠帘,窥视的眼神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暧昧。
高台两侧,挂着垂地锦绣帷幔,帷幔上绣着鸾凤和鸣图案,帷幔之后,侍女仆从忙忙碌碌。
邬峤斜靠在软榻上,阖着眼,面上没有太多情绪,仅在侍女补妆的毛刷力道重了些时,长睫才会微微轻动。
熟悉的脚步声响起。
他睁开眼,问:“如何?”
小圆低着头,咬了咬唇:“……没、还是没看到人。”
“我让你送的信,当真送到了?”
“回公子,定然送到了。”
邬峤沉默片刻,摆摆手,“去罢。”
一旁抱着琵琶的华衣女子闻声往这边看了一眼。
她约莫二十五六,柔美的脸上带着淡然,眼底却藏着一丝涩。
“邬公子,你在等什么?”
毕竟共事多年,即便这位她眼睁睁看着从不认命到终是认了命的同僚话再少,她也能从他冷淡的脸上品出几分情绪了。
“没什么。”
寒月见他不想说,也不深问。这种地方,谁能没点心事秘密?她暗叹了口气,隔着帷幔看了眼喧闹的厅堂,怔忪片刻,终是忍不住开口;“你说,往后的日子,会是怎样?”
“不知道。”
邬峤重新合上眼。
“……邬公子。”侍女停下手,犹豫着轻声开口,“你可以放松一些吗?不然妆粉不服帖了。”
“好。”
轻到几乎听不见的男声,消逝在愈发欢快的乐声中。
“各位客官,还请安静一下!”高台之上,风韵犹存的妇人一袭红衣,笑容满面,“今日,是咱们玉真馆时隔数年的破瓜节,承蒙各位客官赏脸,前来捧场!”
“恭喜秦妈妈!贺喜秦妈妈!”
“秦妈妈送了这么多儿女出阁,还是这般年轻呀!”
“那是!想当年,秦妈妈也曾是玉真馆的头牌呢!”
台下的恭维贺喜之声此起彼伏,秦馆主面上笑意愈深:“过奖了过奖了!玉真馆能有今天,尽是依仗诸位!知道今日诸位为何而来,我这老徐娘也不多说闲话,接下来——”她环视一周,满意地看到台下之人露出翘首以盼的神色,“拍卖正式开始!首先登场的,是咱们玉真馆一舞动京城的惊鸿客——邬峤公子!”
话音刚落,丝竹之声陡然变得激昂,锦绣帷幔缓缓拉开,邬峤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上高台。
他身姿挺拔,织金锦袍在灯光下泛着光泽,腰间玉带贴合,更衬得肩宽腿长。台下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四面八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他身上。
“邬峤果然名不虚传,还好那次只伤了腿,没伤了他的脸,依旧这般好看!”
“是啊是啊,当年他跳的那几次惊鸿舞,我每一场都去看了,至今还记得,可惜,往后再也看不到了。”
“不管怎样,这般容貌,就算不能跳舞,也值得入手!”
“说得也是,那咱们……价高者得?”
“哈哈哈哈,你我之间何须如此,若真是能拍下,大不了等他在我府上住几月,再去贤兄府上……嗯?”
“……好啊,好贤弟!”
台下的议论声此起彼伏,邬峤站在高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每一个角落,又垂下眼。
秦霜眼底闪过一丝忌恨,看到他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更是来气。
她姿态优雅地走到他身边,面向台下,微笑着,从牙缝中轻声挤出一句只有二人能听见的话:“自己的相好拿捏不住,就安安心心换个人家,继续替殿下办事。别忘了,你身契还在我手里!”
说罢,她笑着,一派热情地扬声开口:“拍卖开始!邬公子,起拍价一百贯,每次加价不少于十贯!”
“一百一十贯!”一位女富商率先开口,语气豪爽。
“一百二十贯!”另一个膀大腰圆地衙内紧随其后,目光鄙夷地瞟了一眼女富商。
“一百四十贯!”
“一百六十贯!”
价格一路飙升,台下的竞拍声此起彼伏,气氛越来越热烈,达官贵人们争相加价,都想将邬峤收入囊中。邬峤坐在高台后的珠帘里,似乎被抢的并非自己,他撑着额,甚至有几分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两个声音同时响起,盖过了台下所有的喧闹声:“二百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