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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自降身价 别贪得无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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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十贯钱?!”钟成栋大惊失色,“那都够买十头大肥猪了!”
钟舜华默默把伸出去的那根食指缩了回来,到嘴边的“一百贯”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钟成栋痛心疾首:“华儿,你是怎么想的?那瓦子里的小倌,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买回来就是个摆设。你这才出去跑了几天?怎么就跟那钟文斌似的,学了这么些坏毛病?”
“别拿我跟那个坏东西比!”钟舜华不乐意了,“我这是在救人,跟他能一样吗?”
钟成栋一愣:“救什么人?”
“再过几天,邬峤就要被卖掉了!我要是不买他,他落到那些恨不得吃肉喝血的官老爷手里,还不得被活活磋磨死?”她振振有词,“爹,救条人命,比盖七层塔还积德呢!你难道就忍心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没了?”
“那叫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哎呀,不对,什么乱七八糟的!就不该由着你去那瓦子里瞎逛!”钟成栋说不过她,干脆破罐子破摔,“反正我就是不同意!”
钟舜华向来自由散漫惯了,哪里受得了这么管束?
“之前不都说好了让我自己拿主意吗?你不同意也没用,我挣到钱了,就要买!”
“你、你真是翅膀硬了!”
钟舜华平日吃过晚饭,就爱去瓦舍看会儿热闹。夫妻俩心疼她没有玩伴,又见她护得住自个儿,知分寸,不到一个时辰就会回来,因而也没太管束着,只叮嘱她别赌钱。谁成想,这看着看着,竟要把个不知根底的小倌带回家来了!
钟成栋指着她的手直抖,气得胡子都快翘起来了。
“行了行了。不会好好说话?就知道吵吵吵!”一直没吭声的严珍白了钟成栋一眼,拉过女儿的手,温声细语地问,“华儿,你跟娘说实话,想买他,是不是因为可怜他?”
钟舜华心里还有气,扭过头不看钟成栋:“也不是可怜他,就是觉得他人挺好的,不该这么平白被糟践了。”
严珍叹了口气,揉揉她的脑袋:“我儿心眼好,娘知道。可天底下可怜人多了去了,咱们能帮就帮,帮不上的也不能硬撑不是?成亲是一辈子的大事,马虎不得。先前你还嫌大林没什么用,可如今这什么……邬峤?他岂不是更不顶事?”
钟舜华往严珍怀里一靠:“可他长得好啊,我看着就有劲儿干活!”她理直气壮,“而且他也不是什么都不会,他会唱曲,会跳舞,还会作画呢!”
“作画?”严珍眉心一动,抓住了关键,“这么说,华儿是想让他画图样?”
“嗯……对。”嘴太快,话已出口,钟舜华只好心虚点点头,略过了邬峤说不想画的事,只捡好听的说,“他画得很好,连人都画得跟真的一样,画点儿图样对他来说就是小意思。”
钟成栋一听,脸色缓和下来。严珍也陷入思索:“要这么说,这十贯钱……倒也划算。”
钟舜华轻咳一声,虚张声势地朝钟成栋扬扬下巴:“……是吧?”
钟成栋没话说了。毕竟,十贯钱是买几张图样,还是买个会画图样的人,这笔账他还是算得清的。
严珍看着这爷俩别别扭扭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搂住女儿的肩膀:“既然你这么喜欢,那就买回来吧。”又抬头叫了一声丈夫,“成栋?”
钟成栋心领神会,从袖子里掏出钥匙,打开钱匣子,从最底下摸出一锭完整的银子,递到钟舜华面前:“给。”
钟舜华的视线从那白花花的银锭往上挪,挪到钟成栋眼神飘忽的脸上:“你不生气了?”
钟成栋戳了一下她额头:“你啊你的,跟谁说话呢?”
“爹!我跟爹说话呢!”钟舜华的气也消了,笑嘻嘻地喊了一声,把银子推回去,“不用!上回我给贵人帮忙,得的赏钱还攒着呢,而且今日又挣了不少!”
上回她从瓦子里回来,说帮了贵人个小忙,得了十贯赏钱,夫妻俩还替她高兴了好一阵子。没想到,这小财迷居然舍得拿出来。
钟成栋笑了:“得了吧,哪能让你用私房钱来办亲事?这都是爹娘该给你准备的。”
“那不一样。这钱本来就在预算外头,我想买他,就该我自己出。”钟舜华犟着脑袋坚持。
钟成栋一时拿不准主意,看向严珍。
严珍点点头,拍了板:“既然我儿有本事挣,那就有底气花!你想要谁,就自个儿去买,爹娘只管给你张罗酒席。”
钟舜华眉开眼笑:“还是娘懂我!”
“鬼机灵!”严珍笑着问,“今儿个卖得可还顺利?”
“碰上点小麻烦,不过都不是事儿!”提起这个,钟舜华高高兴兴地把墙角崭新的小竹篓拎过来,一打开,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铜板。
严珍故作惊讶:“我儿这么能干?”
“那当然。”钟舜华得意洋洋地从怀里掏出一张麻纸,“我还记了账,娘,给,你瞧瞧!”
严珍接过来,同凑过来的钟成栋一起看:“矮凳三十七张,五百五十五文;梳妆匣十二个,三百六十文;挎包六个,二百一十文……这零零总总加起来,还真不少呢,快两贯钱了!”
钟舜华重重点头:“扣掉料子钱,还能挣一半多。”
“娘记得,你也就做了二三日……”她瞧了一眼面色纠结的钟成栋,没忍住笑,“可比你爹能干不少!”
“那哪儿能跟爹比?”钟舜华可不敢得罪家里这位掌勺的,连忙狗腿子地给爹顺毛,“爹不仅会做木工活儿,会做生意,还会料理家事,会做饭,烀的肘子比外头食铺里的都好呢!哪里去找这么好的爹?”
钟成栋被哄得七荤八素,也别扭不起来了,努努嘴:“那,等过两天买了新鲜肉,爹再给你做一回……”
“谢谢爹!多放些蕃椒!”钟舜华顺杆往上爬,看了眼天色,抱上竹篓就往外跑,“时候不早了,娘,爹,我得去睡了,明日还得干活呢!”
严珍看她沾了一身的扬尘,心疼撵人:“那快去,赶紧的……”
“好嘞。”钟舜华话音还未落,人已经一溜烟窜出去老远,只留下坐在床边的二老。
钟成栋捏着麻纸翻来覆去细看,上面生涩的一笔一画,全是女儿辛苦挣钱的痕迹,他一时更加难以接受花那么多钱去买个小倌:
“珍娘,就这么由着华儿这么胡来,能行吗?”
严珍抬眼看他:“那你可管得住?”
“我……”钟成栋语塞。
“那不就结了?”严珍笑了,“从前我管着铺子里的买卖,就让你听我安排。后来我躺下了,也就不再插手你的生意。如今,华儿是铺主了……”
她看了眼丈夫,“谁能撑起门庭,谁就当家做主。话虽不好听,但理就是这么个理儿,对不对?”
钟成栋闷闷“嗯”了一声。
“成栋,你该早些适应。”
“我……尽力吧。”
钟成栋长叹一口气,翻了个身。
主屋这边,有人辗转难眠。东屋那边,一道黑影却是精神抖擞,背着斧头和长刀,手脚麻利地翻墙而出,悄然奔向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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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一千贯?”妆容精致的美妇人险些把指尖的血红蔻丹掰折了,她眉眼冷下来,“这点儿银子,就想买我们玉真馆的头牌?邬峤,你在跟妈妈开玩笑?”
对面的男子以手支额,没有回应。
深夜的玉真馆热闹非凡,倒显得这方雅室静得有些不合时宜。
“你这是什么态度?!”
妇人当下心头火起,手帕一甩,正欲拍桌而起,却被身旁的嬷嬷拉了一把。
年逾五十的老嬷嬷动了动唇,使了个眼色。
妇人也知晓这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只好顺着她的力道缓下来,不甘不愿地软下语气:“乖孩子,妈妈也是为你好。马上就能上台了,你现在急什么?习技不易,可不能自降身价啊!那买家占了便宜,难道还会感激你?反倒会觉得你不值钱,看低于你,到时候你下半辈子的日子可怎么过!”
邬峤听罢,不为所动,只道:“馆主若是觉得亏了,可再附上一份情报。”
“什么亏不亏的,这是什么话?邬峤,你我多年母子情分,妈妈都是为你好……”
“成王府的情报。”
“成王府?”玉真馆主霍然起身,脸上亲切的笑意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碎,“你竟探到了成王府的情报?!”她死死盯着邬峤,惊喜中难掩惧怒,“何时探到的?为何不早告知与我?!”
邬峤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馆主深吸一口气,脸色变了又变,半晌才挤出一句:“邬公子,你可真是……是我小瞧了你。”她冷静下来,指尖揪着帕子,盯着男子玉瓷般的脸,挤出一个笑,“你既探到了成王府的情报,何不同我一起去见越王殿下?他早就想见你了?”
“早就想见我?”邬峤笑了一声,不置可否,“不必了。”
“你……”
“馆主。”邬峤打断她,“别贪得无厌。”
馆主动了动唇,罕见地没再坚持,静了片刻,干巴巴道:“小峤,跟妈妈生分了。”
邬峤蹙眉,丝毫不掩眉间厌烦,径直起身,饮尽杯中茶水,扬手将空杯扔向渣斗,带起“啪嗒”一声脆响。
“走了。”
脚步声远去,一直未曾开口的嬷嬷看了眼四分五裂的青瓷茶杯,凑过来小声嘀咕:“这套茶具是您最喜欢的一套,这邬公子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馆主抬手制止,并不在意这些,匆匆忙忙换衣裳:“赶紧去越王府。”
“哎,好。”嬷嬷赶忙伺候着,想起方才的事,“……主子,您说,邬公子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馆主整理衣襟的动作慢下来,眉头皱起来,又很快放松下去:“发现又如何,不发现又如何?他还真想越过我去不成?”
“那谁能越得过您去?”嬷嬷殷勤替她整理发髻,“王爷待您,那可是独一份儿!”
“说什么呢?这话怎能胡说?”馆主轻斥一声,嘴角却微微扬起,对着铜镜细细描眉。
“呸呸呸,老奴嘴上每个把门儿的,您别见怪!”嬷嬷作势轻轻打了两下嘴,笑道,“王爷麾下,就属您功劳最盛,人又美,心也善。瞧瞧,这多好的机会,让邬公子到王爷跟前露露脸,说不准就得了王爷青眼,有个好归处呢?他竟这般不识抬举!”
馆主脸上的笑意落了下来,目光落到镜中眼角的细纹上,倏地“啪”一声扣上铜镜:“给他脸了!他不去正好!”
嬷嬷手一抖,意识到什么,赶紧转移话题:“说起来,也不知是哪路穷神仙,竟让邬公子真动了心思,这般劳神费心地筹谋……”
“愚蠢!”馆主冷笑一声,“本以为是个聪明的,没想到也会猪油蒙心,做出这种自付赎金的蠢事。”
她重新拾起螺黛,细细描上眉尾。
清高?看你能清高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