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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我喜欢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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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邬峤被裹在她手心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得更紧。
他脸上没了情绪,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那双总是带着讥诮,懒怠地半垂着的眸子,此刻像是压抑着某种汹涌的暗流,深不见底。
他看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些什么。
嫌恶、鄙夷、淫邪,亦或是同情、怜悯?
他也不知道。
好在,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他什么也没找到。
她的眼神太干净,干净到只剩下纯粹的疑问。
这世上当真有如此不谙世事之人?还是,她段位太高,高到连他也看不分明?
邬峤扯了扯嘴角,声音冷下来:“所以?现在知道我不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了?嫌我脏了你的眼?”
“什么啊?”钟舜华皱眉,起身否认,“我可没那么想!”
“那你在想什么?”热源离去,冷意袭来。邬峤将半暖不热的手收进袖子里,仰头盯着她,“刚才在街上,明明看见我了,为什么不理?现在又找上来,想说什么?可怜我?还是觉得稀奇,跑来看乐子?”
“我……”
他问得又快又急,像一根根迎面扎来的尖刺。钟舜华被问得脑子有点乱,既想解释自己刚才的犹豫,又想说出自己的打算,一堆话到嘴边,全搅在一起,舌头都打了结。
眼神躲闪,吞吞吐吐。
邬峤冷嘲一声,别开脸,不再看她。
“下车。”
“公子——”
他话音刚落,车帘不期然被掀开。
钟舜华扭头看去。
毫不知情的小圆抱着点心,还没来得及说完话,就瞧见车内光线暧昧,两人一坐一站,膝盖抵着膝盖。她惊讶睁眼,目光在二人间游移,脸上露出促狭的笑,莫名朝钟舜华眨了眨眼。
邬峤瞧见小圆那眼神,更是恼火:“看什么?”他视线落在她手上的油纸包上,飞快皱眉,“拿去喂狗!”
“啊?又喂狗?”
邬峤横她一眼。
“哦。”小圆早习惯了他的喜怒无常,毫无心理负担地默默放下车帘,站在车外望天。
被短暂打断后,车里的气氛再次降回冰点。
钟舜华不明白怎么才铺垫两句,正事还没说,他就动了气。她暗自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或许就不该来。
“那……我先走了。你忙你的?”
邬峤一怔,掩在袖中的五指乍然收紧,难以置信地深看她一眼。
钟舜华迟疑着,往后退了两步。
他咬了下后槽牙,偏过头,重重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
见他没有留的意思,钟舜华手搭上车门,准备离开。
就在要下去的前一刻,那股向来直来直往、不肯轻易放弃的劲头,又不甘心地冒了上来。
她回过头,对着他陷在阴影里的冷硬侧脸,心一横,将那个转了百八十遍的念头脱口而出:
“邬峤,其实我是想问——买你,需要多少钱?”
头疼欲裂的邬峤觉得自己的耳朵兴许是出了什么问题。
他霍然转头,直直盯向她。
车厢内一片沉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只有外头隐隐约约的吵闹声透进来,才让人觉得耳朵没有真的坏掉。
钟舜华站了好一会儿,见他只是盯着自己,却不说话,心里也没了底。
那眼神太复杂,她看不懂。
不过,她家那光景……她尴尬挠挠头,终于死心了:“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我家如今确实不怎样,我也给不了你什么承诺。”她顿了顿,想到即将到来的破瓜节,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
也许,这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她干巴巴地笑了笑:“那么,就此别过。”
回应她的只有沉默。
她也不在意这些,自顾自掀开车帘,在车架上停了片刻,背对着隐在暗处的那团模糊轮廓,真心实意道:“邬峤,能认识你,和你做朋友,我很高兴。还有,你作的画,真的很好看,比那张山水图好看多了。祝你……遇上个好人家。”
说完,她像是放下了某种执念,不再停留,弯腰下车。
“等等。”邬峤忽然开口,声音喑哑。
钟舜华停在原地。
“钟舜华,”他头一回喊她的名字,盯着她的背影,语速极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唇间挤出来,“为什么要买我?”
钟舜华回过身,难得如此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一丝情绪松动。她心里那点小火苗又燃了起来,决定实话实说,争取一下:
“因为我缺一个画师。”她态度诚恳,“我的铺子里需要新图样,可我自己画不出来。贺行老说,得找真正能打动我的画。我看了很多,都不喜欢。直到……看到你画的那幅画像。”
她不自觉地笑了笑,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副让人惊叹的画像,“我好像体会到了那种叫触动的感觉。我觉得,你画的东西,我能刻出来,能刻好。”
邬峤预想过很多种回答,或许是同情,或许是猎奇,或许是看他生得好,想买回去当个稀罕的玩意儿……却唯独没想过,是因为他的画。
仅仅是因为,他画了一幅画。
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说不清是失落还是释然。他扯了扯嘴角:“所以,你这是打算把我这个卖身的买回去,给你卖艺?”
钟舜华皱眉:“别这样说,我知道,你不喜欢。”
邬峤不在意地轻笑一声,没骨头似的往桌边一靠:“你知道什么?”
他百无聊赖地从腕上褪下一只翡翠手镯,捏在指尖把玩。
“我什么都知道,我能从你的画里看出来。”她说,“你的画说,你很难受,你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沉默。
漫长的沉默之后,邬峤身体毫无预兆地前倾,从阴影里探出来。
他似笑非笑地看向她:“钟舜华,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可聪明了?”
“啊?”原本还陷在思绪里的钟舜华愣了愣,思考半晌,谦虚应下,“也就……还行吧?”
听不懂好赖话。邬峤气笑了:“那你这么聪明,知不知道,为什么人人都说我舞跳得好,却从没人说我画作得好?”
这个问题,钟舜华确实没想过,“……为什么?”
“因为,”邬峤毫不怜惜地随手把玉镯往桌上一扔,“我从不帮别人作画。”
“嘭”一声脆响。
震得钟舜华脑子瞬间清明了许多。
这下,她再迟钝,也听明白了——他不想给她画。
她低下头,眉头蹙起。
邬峤的心一点点冷下去,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深:“怎么,钟掌柜发现我这友人不值价,不想买了?”
他盯着她,似乎想凭空拨开她的皮肉,看清那颗天下人都一样的心。
看清楚些,邬峤,不要犯蠢。
一旦失去价值,就没人会想要你。
你以为她有什么特别?她和上一世那些所谓的家人,和这一世舞台下的那些人,有什么两样?
然而——
“不是的。”
面前的姑娘再次抬起头,像是思考清楚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语气郑重:“不是的,邬峤。虽然你不想画,是有些可惜。但世间画师千千万,邬峤却只有一个。”
“什么,”邬峤脸上的笑凝住了。他好像没听懂,下意识重复,“什么,只有一个?”
“你只有一个啊。”她说,“其实,在知道那幅画是你作的之前,我就想带你回家。”
只是,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突然,让在她一无所有的时候,就不得不做出选择。
她只是在算,算她能不能挣到那么多银子,又取赘婿,又雇画师。
哎,钱呐,钱!
她说完那一刻,邬峤的头又开始疼了。
他抬手撑额,指节暗暗用力挤压太阳穴。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发出干涩的声音,“你,自己都过得如此艰难,何必还要增添累赘?”
“啊?”还在算账的钟舜华回过神,澄澈坦荡的眼睛里带上些不解,“可我喜欢你呀,我不觉得是累赘。”
“轰——”
有什么东西在邬峤脑子里炸开,耳边嗡嗡作响。
他闭了闭眼,撑着车壁站起身,沉沉盯着她。
怎么能……怎么能这么轻而易举地,说出这种话?
两人离得极近,锦袍柔软的绶带轻飘飘勾在粗麻布衣最后一颗衣襟扣上,像引诱,又像挽留。
邬峤的视线从缠绕的衣物,一点点往上,挪到她茫然的脸上。
他想从那双眼睛里,分辨出这话的真假,或是分辨出其中是否有他熟悉的、带着欲望的“喜欢”。
可是没有。
她的眼睛像一片澄静的湖水,里面什么都没有。
“喜欢?”他好像想笑,却没笑出来,“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钟舜华被问得莫名其妙:“我为什么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我见着你就觉得日子有滋味,不想让你再那样憋屈受欺负,想让你天天都能开怀地笑,这不就是喜欢吗?”
“是么?”
邬峤得到了答案,缓缓应了一声,轻轻点头,又慢慢坐回去。
原来,这就是她的喜欢。
像喜欢一件趁手的工具,像喜欢一只漂亮的鸟儿,简单而纯粹……让他觉得可笑,又让他心头那片冰封的荒原,颤栗着,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钟舜华都以为他又要生气了,邬峤忽然笑了。
很淡的笑,带着点认命般的无奈。
“行啊。”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你想买,我就跟你走。”
“真的?!”
喜从天降,钟舜华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她上前一步,急切握住他的手,“那我要准备多少银子?”
邬峤的手指别扭地微微蜷缩,像要挣脱,又像要回握,最终,只是停在原处,任由她温热的手掌握紧他。
他没说话,用空出的那只手,蘸了点凉透的茶水,在漆黑的桌面上,轻轻写下一个字。
“一”。
钟舜华看着那个水渍写成的“一”,心里盘算片刻,然后用力点头:“好!就这么说定了!你等我,我一定来买你!”
邬峤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看她。
“一定等我啊!”钟舜华想要个准话。
“好,我等你。”他眼中的尖刺好像融化了,变成了人畜无害的柔软海草,如有实质般一点点缠上她的身体,再一点点收紧。
“君子一言,驷……那个……呃……反正就是说定了!别反悔哈!”得了承诺的钟舜华毫无所觉,只感心中大定。
她利落跳下马车,笑容灿烂地朝他挥挥手,脚步轻快地跑远了。
邬峤静静地坐在原地,目光透过窗,看着她消失在人流里,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手背上那片曾被温暖包裹的皮肤。
车帘再次被掀开,小圆抱着那包差点被“喂狗”的糕点,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公子?”
邬峤收回目光,瞥她一眼,别开脸,硬邦邦丢下一句:“给她送去,我不吃。”
他没说“她”是谁,也没说送什么,但小圆反应多快,她眼睛弯成了月牙,脆生生应下:“是!公子!”
还好她机灵,没扔去喂狗!
她抱着糕点,朝钟舜华离开的方向小跑着追了过去。
马车重新启程,朝着华美如牢笼的玉真馆而去。无人知晓,那曾经一舞动京城的惊鸿客,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木匠,在这闹市一隅,达成了怎样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