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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陈头领只觉得后颈一寒:“小的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邬峤语气很淡,“馆主让你看着我,不是还加了一句,除此之外,唯命是从?是你忘了,还是我记性太差?”

      “公子,小的……”

      “不管你心里怎么想,先把面上功夫做足了,我也不会让你为难。”邬峤阖上眼,往软枕上一靠,“玉真馆这么些年处置的蠢东西还少?还需要我——再提醒你什么吗?”

      陈头领额头冒出冷汗,再不多话,深深躬身:“小的明白!这就去办!”

      他匆匆退出去,觑了眼屋内,咬咬牙,跟门口另外几个侍卫低声交代几句,转身快步下楼。

      脚步声渐远,邬峤缓缓直起身,并未分神多看愈发警戒的几人。

      他似乎早已习惯这样密不透风的保护,唯有下颌角,绷出几分不够平静的线条。

      雅间里闷得透不过气,他的目光穿过那道缝隙,落在人群里那个忙忙碌碌、自由得像一阵风的身影上,看了许久。

      小圆回来的时候,只瞧见他对着窗外出神的侧影。

      她没有打搅,轻手轻脚沏了一杯新茶。

      “回去。”

      窗边的人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些哑。

      小圆诧异抬头,犹豫了一下:“公子,今儿不是……馆主允您最后一次出门吗?这是刚换上的君山银针,要不,再多待会儿?”

      邬峤没应声,径直起身往外走。小圆不敢再问,连忙跟上。

      他没有原路返回,而是从酒楼东侧的窄梯下来,自僻静的后门而出,避开了人潮涌动的集市。

      车夫闻讯驾车绕来,接上这位惯来乖僻的主子。

      马车缓缓驶离喧闹的集市,奢华的车厢内弥漫着格格不入的冷寂。

      一路无话,直到路过某家糕点铺,秋风掀起车帘一角,带进一阵清甜的香气。

      邬峤睁开眼,幽黑的眼珠轻轻颤动。

      “……停车。”他启唇。

      车架上的小圆掀起帘子,轻轻将车门推开:“公子,有何吩咐?”

      “去,买些上次那种点心。”

      “是。”小圆应声下了车。

      这家糕点铺在城西很有些名气,生意红火,等候的客人从街头排到了巷尾。

      邬峤枕在厚实的车壁上,闭目养神。常年昼夜颠倒的生活让他时常精神不济,听不得太多吵闹。

      马车是特制而成,车壁上厚厚垫了一层软包,按说已然足够隔音。可等得久了,隐隐约约透进来的喧闹声,还是磨光了他所剩无几的耐心。

      他也说不清这突发奇想的由头是什么。或许……是知道这一别,大抵再不会见,也或许,仅仅只是想尝尝,那点心究竟是什么味道。

      额角隐隐浮起错杂青筋,突突跳动,带起颅内熟悉的疼痛,他蹙眉,索性一把推开车窗。

      热闹的声浪扑面而来。

      他自虐般任由街市上的每一道声音、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尽数涌入脑海,然后,目光在某一刻定住了。

      牵着毛驴的年轻姑娘站在摊位前,细细打量手里的竹编小筐。她身姿挺拔,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思索,朝向这边的侧脸线条分明,鼻尖挺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突然,她好似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清凌凌的目光直直朝这边看过来,正对上他的视线。

      邬峤的心猝不及防停了一拍。

      他极力压下下意识逃避的冲动,朝那个方向,极轻微地弯了弯唇角。

      然而,街对面那人却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半分回应,眼神冷淡,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那点细微的笑意,迅速僵在邬峤唇边,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眸色一点点沉下去,眼底覆上一层寒霜。

      “咔哒”一声,车窗紧闭,隔绝了交汇的视线。

      他靠回车厢壁,嘲弄地勾勾唇,闭上眼睛,胸口微微起伏。

      不想再待在这里了。那点心,也不想吃了。

      “来人,把小圆叫回来,不必……”

      话未说完,车外却响起一个清亮中带着点不确定的声音:

      “邬峤?是你吗?”

      他眼睫一颤,却没立刻睁眼,也没应声。

      半晌,车窗里伸出一只手,朝外面的侍卫轻轻挥了挥。

      车边原本严阵以待的侍卫们垂手退了一步,没有再阻拦的意思。

      钟舜华看了一眼安静的车厢,带着点探询和犹豫,小心将车帘掀开一角。

      车门并未关严实,光线微弱,隐约能辨出车厢深处男子精致的下半张脸,薄唇微微抿出一条线。

      钟舜华眼前一亮。

      果然是邬峤!

      她方才一眼就认出了这辆只见过一次的马车,也认出了方才帘后一闪而过的侧影。

      只是,一看到他,她心里就立刻纠结起画像的事,还有那昂贵的价钱,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才愣在了原地。

      见她探头探脑,邬峤刚刚压下去的那股说不清的憋闷,一下又冒了上来。他冷飕飕扫她一眼:“眼神这么差?还是记性不好,转眼就把人给忘了?”

      钟舜华被呛了一下,也不生气,二皮脸地嘿嘿一笑。

      邬峤瞧见她那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有事?”

      “嗯……是有点事……”她盘算着怎么开口。

      “上车来说。”

      “好嘞。”钟舜华答应得倒是快,撑着车架就往上跳,谁知一动,胳膊肘不慎碰到车帘。

      叮叮咚咚,清脆的击打声响起,车帘下摆坠着的玉石相互碰撞,恍若乐章。

      她大骇,赶紧后退半步,离远了些。

      “怎么,我这车,不配钟娘子踏足?”

      里头幽幽传来一道声音。

      钟舜华摸摸鼻子,看着这一排亮闪闪的珠子直打怵:“那不是怕给你车弄坏了?”

      “弄坏了我换不起?”他语气不善,“别找借口,不想见我就直说。”

      钟舜华顿时一个头两个大:“我何时说过这种话?”

      那样一张好脸,怎就养成这么个狗脾气!

      邬峤冷笑:“少在心里骂我。”

      “!”

      钟舜华一窘,也顾不上他怎么猜到的,赶紧收起腹诽,扶着车辕,左支右绌地爬上去。

      要是自家那耐造的小驴车,她一步就跨上去了,哪里用得着这样?

      奈何,汴京居,大不易。她可不能才有了点进账,就又赔出去。

      拉上车门,车外的喧嚣被隔绝,车厢里温暖馨香,厚厚的长毛绒毯铺在车底,一方黄花梨木小几上摆着一套青花瓷茶具,并几样精致小点心。

      钟舜华低头看了眼自己沾了尘土的鞋面和裤角,礼貌地没有随便坐下。

      鬼鬼祟祟。

      “让你坐就坐。”邬峤瞥她一眼,语气依旧不好。

      “哦,好。”

      待她坐下,他抽出自己身后那个柔软的锦枕,往她那边一掷,又把小几上最甜的那碟水晶糕往她面前挪了挪,“吃。”

      “啊,谢谢。”钟舜华也不推脱,一把抱住锦枕,将腰靠在上面,舒服得暗自舒了口气,“忙了一天,还真有些累了。”

      连着吃下好几块糕点,垫了垫肚子,本以为邬峤会问她忙什么去了,可他只是坐在对面,低着头,沉默地喝茶。

      她咀嚼的动作慢下来,看看手里咬成月牙状的糕点,又看看他没什么情绪的脸,动了动唇。

      “有事就说,别让我问第三次。”

      对面传来声音。

      嗯?他不是没看她?头顶长眼了?

      “呃,感觉……这个糕点还挺贵的哈,”钟舜华绞尽脑汁,想出个自认为还算自然的切入点,“那个,你家里对你……”

      “说点有用的话。”邬峤发现此人实在不擅长掩盖情绪,根本不知道她脸上的纠结已经明晃晃到让人想忽视都忽视不了,他不客气地打断,“到底怎么了?”

      “……”

      能说吗?钟舜华为难地觑他。

      直接说要取他回家当赘婿?会不会太冒犯了?

      邬峤忍无可忍:“不喜欢吃?还是缺银子?”

      “不是……”她否认,但又不说完。

      “……”
      “怎么摊上你这么个活祖宗?”邬峤揉揉额角,几不可闻地叹了声,伸手去解腰间锦囊。

      “别,真不是!”钟舜华一急,连忙扑上前制止,一把按在他手上。

      “砰。”

      一声轻响,男子躲避不及,后脑轻轻撞在车壁上。

      那姑娘半蹲在他身前,身体向他这边前倾,小臂靠在他腿上借力。

      周遭的皂角香气好像比方才更浓郁了些。

      她温热的手心覆在他发冷的手背上,拇指微微用力,压住他虎口,指腹上的薄茧蹭在那层软肉上,让邬峤有些难受。

      她的手指很长,一半覆在他手背上,另一半落在他腰腹间,不经意的一次划动,就引得最里头的皮肤肌肉不争气地隐秘紧绷起来。

      邬峤觉得他可能是把头磕晕了,不然为何明明隔着好几层衣物,他却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触感和体温?

      钟舜华微微仰头,对上他垂下来的目光,手下轻轻蹭了蹭那片冰凉的皮肤,有些担心:“邬峤,你很冷吗?”

      “……不冷。”他的声音有些哑。

      “哦。我不信。”钟舜华觉得他在嘴硬。

      她拉起他冻得像冰块的手,学着记忆里娘亲的做法,将他修长的手指蜷在一处,用自己的两只手掌团团裹住,掌心轻轻搓着,将热传递过去。

      “这样一会儿就暖和了。天冷了,你本来就身体不好,该多穿些。”

      “……谁跟你说的,我身体不好?”

      “才初秋就要用汤婆子了,整日地熬夜,饭也吃不下几口,身体能好到哪里去?你年纪还小,见得太少,不明白一个好身体的可贵之处……”

      她嘀嘀咕咕,忙忙叨叨,像只小松鼠。

      说实话,以她的手劲,再怎么放轻动作,也实在谈不上温柔。可邬峤知道,有些东西,已然不受控制了。

      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明明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却像坠进了深不见底的暗井。窄小的井口唯有一人,那人洋洋得意地瞧着他,且等着他开口求饶。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自己终于问她,“你,到底想要什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钟舜华觉得他看她的眼神好奇怪。阴森森,黏糊糊,湿哒哒,像院子里水井上的绿苔藓。

      不会又要生气吧?

      她心里发毛,赶紧深吸一口气,赶鸭子上架般下定了决心,望着他,一字一句往外蹦,

      “邬峤,我那天,在玉真馆门口,看到你的画像了——你是玉真馆的头牌倌人,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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