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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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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我前天在家里打耗子来着,那耗子窜得太快,我一着急,把扫帚抡出去,结果……”
钟舜华停下脚,疑惑看他:“结果怎么?”
孙大林一拍大腿:“结果它从房梁上掉下来,掉进我爹熬了一整天的大骨汤里去了……我娘当时那张脸黑得哟,跟锅底似的!”
“……”钟舜华一拳锤在他肩上,“孙大林,你可真混!难怪你挨揍!”
“哎哟,我打小就笨手笨脚的……”孙大林摸着肩膀,见她笑了,也跟着憨憨笑起来。
两人小歇了会儿,又接着布置摊位。
孙大林默默跟在钟舜华身后,看她将桌布铺得平平整整,认真把小木作一件件摆上去。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泛着红润康健的光泽。
他眼神渐渐黯淡下去,那点没说出口的念头一点点沉进心底。
长这么大,他头一回跟爹娘红脸争执,竟是为了一桩还没影儿的婚事。他硬着头皮,把能说的道理都说尽了,可还是拗不过他们。
明明他们那么要好,明明……就差一点。
为什么非得招赘呢?为什么……不能给他一个机会?
他原以为见了她,多少能问出一句,哪怕只是试探一下。可话到嘴边,所有的勇气都化作更深的怯懦。他什么也没敢说,什么也不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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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市斜对面,装潢气派的酒楼二层,雅间窗扉半开。
年轻男子一身雪青锦袍,手肘支在窗边。袖口滑落,骨骼分明的手腕下边,白皙细腻的小臂皮肤像是镀上了一层釉光。
“公子,仔细受了凉。”小圆抱着氅衣干着急。
“冷不死。”邬峤半阖上眼,视线懒懒落在那道穿着灰色短打的身影上,“别吵。”
也不知道这小玩意儿哪儿来的耐心,扛着那些杂七杂八不值钱的零碎,一趟趟在人堆里来回挤。
她的鬓角被汗水沾湿了,脸也红扑扑的,却也不显得狼狈,像只精力旺盛的小动物,浑身上下都冒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邬峤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屈指,隔空戳了戳她的脑袋:“呆头呆脑。”
可这笑意还未来得及维持太久,就很快敛住。
她身旁,少年笨拙又殷勤地跑前跑后,目光时不时悄悄落在她身上,又飞快收回去。那眼神里的含义,对常年混迹风月场的人而言,即使隔了如此远的距离,也能看得明明白白。
这就是那个人?
邬峤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消逝下去。他收回视线,指尖落在冰凉的瓷杯边缘,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指腹一次次被压出印痕。
“狗皮膏药。”他眉心带起一丝讥诮,“畏畏缩缩,蠢得挂相,也配?”
“配什么呀?”他声音很低,正在点茶的小圆没听清,却感受到几分尖刻,她探到窗边,也跟着往楼下张望,“公子瞧见什么了?”
“看一对青梅竹马,”他冷笑一声,“羡煞旁人。”
又阴阳怪气谁呢?小圆小声嘀咕。
邬峤有些烦躁。
他觉得不痛快,又不明白为什么不痛快,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硬把翻腾的火气压下去几分。
再次瞥向窗外,却见那对谁都一副笑脸的姑娘已经摆好摊,很自然地揽上孙大林的肩,笑着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孙大林红着脸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啪!”
窗扇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重重拉上。
外头的喧嚣与阳光瞬间被隔绝,雅间里骤然暗下来。邬峤独自坐在阴影里,一言不发。
小圆一激灵,捧着沏好的茶老老实实退到一旁,呼吸都放轻了不少。
刚才不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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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集市,钟舜华对楼上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她瞧着来来往往的人流,酝酿片刻,清了清嗓子,学着记忆中娘亲和马大婶招呼客人的样子,张口吆喝:“来,瞧一瞧看一看嘞!结实又好看的小家具!梳妆匣、笔架、矮凳、还有小孩玩的七巧板、小木马!便宜卖了!”
听见声音的人好奇望过来。集市上做买卖的小姑娘不少,可卖木作的却是头一个。
不过,远远看热闹的人多,真正凑上来的却没几个。毕竟这儿卖木作的不止她一家,她一个面生的年轻姑娘,吆喝得也不算老练,谁愿意随便花那真金白银去试水?
钟舜华也不气馁,只要有人将哪件东西多瞧几眼,她就赶紧拿起来递过去。
“大娘,您瞧瞧这凳子腿儿上的榫卯,多严实,用个十年八年都不带松的!这坐面我也磨得平平整整,保准不扎肉。就卖十五文,划算着呢!”
“……我瞧瞧。”这位面相和善的大娘抹不开面子,只得接过矮凳。本想着敷衍两句,没想到拿到手里,就发现真有几分手艺,“……哎,还做得真不错呢。”
周围本就有些意动的人,被这话吸引,三三两两围过来。
一位打扮有几分讲究的妇人拿起一只梳妆匣,翻来覆去地看:“嗯?这里边儿还藏了个暗抽屉?小娘子,这是你自己做的?”
“是啊婶子。你看,这么一推一拉,放些要紧的小首饰,正合适。”钟舜华演示了一番,果然见妇人脸上露出惊喜。
“手艺真不错!怎么卖?”
“五十文。”
“五十文?”妇人笑意淡了些,欲把梳妆匣放下,“贵了点吧?”
“婶子,你看,”钟舜华热情把她拉到摆好的一排梳妆匣旁边,带着她细看,“这木料都是顶新鲜的杉木,晒透了,不容易生霉。抽屉的滑轨我专门上了好几遍油,还有这顶上的牡丹花纹,要是找人定做,指不定还得加个十文八文,我今儿头一回开张,赔本赚吆喝,累就累点,这手工费都没算在本钱里!”
她推销的语气很是敞亮,东西又确实扎实耐看,妇人越听,越觉得这价格划算,翻来覆去将一排梳妆匣选了个遍,最后挑了个最合心的,高高兴兴掏钱买下了。
这头刚成交,旁边看了半天矮凳的大娘也从怀里摸出铜板:“小娘子,这板凳,我要了。”
“好嘞,我给您用麻绳穿起来,提着也方便。”
“那可真好,谢谢你啊小娘子!”大娘笑呵呵收下。
开了张,陆陆续续又有人围上来。有给家里添置小件杂物的,有买玩具回去给孩子玩的。
钟舜华一边卖货收钱,一边还不忘宣传:“各位婶子大娘,叔伯大哥,我家在榆林巷开着钟氏家具铺,下个月就重新开张了!到时候有大件的好家具,欢迎大家来瞧!”
一个中年妇人掂了掂手里的挎包木匣,听到这话多看了她两眼,口中啧啧称奇:“小娘子这么年轻,还会打家具呢?真看不出来!”
“学的我爹的手艺!您看看我做的这些小件儿,就知晓我本事如何了!”钟舜华也不自谦,笑嘻嘻就应下了。
“哈哈,我就喜欢你这爽快劲儿,不扭捏!行,正巧我儿子这段时日要置办新房,到时候指定去瞧瞧!”
“好嘞,等着您!”
正说着,又有个年轻男子凑上前问:“哎,你们家卖高脚桌吗?”
“卖,当然卖!红木的、松木的都有!”
“那我到时候也去看看……”
热闹的说笑声一阵阵飘上来。
楼上,那扇紧闭的窗,不知何时又推开了一道缝。
邬峤戳了戳面前的茶盏:“茶凉了。”
见他肯开口,小圆顿时松了口气:“是,公子,我去找人换热水。”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又轻轻合上,屋里静了下来。
邬峤轻轻抬手,将那道缝隙推大了些。
阳光带着她清亮的声音钻进雅间。
她好像很爱笑,好像从来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她烦恼。
那种蓬勃昂扬的生命力,引得越来越多人为她驻足。
生意越来越好,摊位上的物件眼看着少了下去。
可人一多,麻烦也跟着来。
某个高壮汉子看她一个人算好几个人的账,付钱时起了心思,故意少给几文,钟舜华眼睛一扫,丝毫不怯:“这位大哥,你拿了两只木马,一个七巧板,一共该是四十五文,你给了四十文,还差五文。”
“哦、哦,我……我算错了。”汉子目光躲闪,讪讪补钱。
趁着这个小插曲,又有人浑水摸鱼拿了个笔架就往人群里缩,钟舜华眼疾手快拦住:“哎,读书郎,你手里的东西还没付钱呢,十五文,谢谢啊!”
那读书人脸一红,又从人群里钻出来:“呃,忘了,呵呵呵,多谢提醒……”
众人纷纷嗤笑此人不体面,却也下意识少了几分占便宜的心思。毕竟这小娘子算得快,眼睛又尖,还是别自讨没趣。
邬峤的眸光随着她的身影轻轻移动,看着她忙而不乱地招呼,利落地算账收钱,不卑不亢地应对各种各样的人,冷淡的脸上露出几分闲适,仿佛在看什么量身定制的解压节目。
忙了两个多时辰,临近罢市,人渐渐少了些。
钟舜华正在心里细细盘账,一个头上戴破皮帽的男人溜溜达达来到摊位前,嬉皮笑脸地问:“小娘子,在街那头就听人夸你呢。”
“是嘛?”钟舜华抬头看了他一眼,不接茬,“客人买点什么?”
男人露出一个自以为有意思的笑,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哦,我看看……小仙子,你卖的什么板凳,结不结实啊……”
说着,手就不老实地顺着板凳,往她手背上摸。
楼上人眼神倏地一冷。
钟舜华眉一挑,也不急,待那人的爪子彻底伸过来,这才随意抬手,拇指食指掐上他的手腕,轻轻一捏——
“哎哟!”那登徒子惨叫一声,手腕像被铁钳夹了一样,疼得踉跄退了好几步,捂着手腕又惊又怒地瞪她。
钟舜华拿起布巾,掸了掸他刚才碰过的矮凳,皮笑肉不笑:“买东西就好好看,动手动脚,小心折了爪子。”
离摊位不远的其他人听到动静,先是不明所以,直到认出这街上出了名的癞头闲汉,这才明白过来,忍不住嘲笑:“癞头,让你手脚不干净,今天碰上硬茬了吧?”
“对啊,整日没个正形,四处偷鸡摸狗,欺负小娘子,今日怎么怂了?”
“呸,不要脸的,上次还趁着人多占我这老婆子的便宜,我都能当你娘的年纪了!”
“胡说八道!关、关你们屁事!狗拿耗子的!”癞头梗着脖子骂回去,又回头朝钟舜华啐了一口,“小娘皮,你给我等着!”
钟舜华哪会怕他?不屑地朝他举了举拳头。
癞头只觉得手腕又疼起来,咽了口唾沫,灰溜溜挤出人群。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对着癞头的背影指指点点,再看钟舜华时,眼里更多了几分佩服。
手艺好,脾气硬,是个有本事的!
钟舜华解决了麻烦,小惩大诫,也不打算再细究。
楼上。
“来人,”邬峤靠进椅背里,长指搭在太阳穴上,按了按,将眉眼间的戾气压下去几分,“去把那狗东西拖到后头,废了招子,打断手,卖到下等窑子里去。”
本就不怎么温和的嗓音里,又多了几分凛冽寒意。
身后那道不动如山的身影一怔,有些迟疑:“公子……”
“怎么?”邬峤唇边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陈头领是起了恻隐之心?”
陈头领忙低下头:“乱说乱瞧,手脚不干净,废了也是应该。还留了腿,能说话,公子仁慈。”
“不然怎好伺候贵客?”邬峤笑着,指腹抚过冰凉的耳坠,“所以——还愣着做什么?”他掀开眼皮,瞥了眼对方因弓下身而紧紧绷起的脊背,缓声问,“莫非,是怕剩下的人看不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