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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讲述人 我配的文案 ...


  •   “我把这些全拷进硬盘。”

      “你们要是愿意收,我现在就签交接。”

      “但我只交给你们。”

      “我不信别的人。”

      程漾走过去,从文件袋里拿出表格、原始资料接收函、签字文件。

      “我们收。”

      “但我们收的是证据,不是感动。”

      “你不是来‘哭’的。”

      “你是来讲案子的。”

      “你把她的‘我想活’剪掉了。”

      “那现在,我们把‘她死得冤’剪回来。”

      “你不是帮我们,是你自己要留下名字。”

      “你今天讲这段,不是替她赎罪。”

      “是替你自己——立案。”

      男人把笔拿起来,写了自己的名字:

      【宋郁】

      他写完,又加了一句:

      【我讲的不是讲述,是剪辑记录】

      【我愿意证明:她们讲了,但我们剪了】

      【我愿意为我剪的每一秒——出庭】

      程漾看着那三个字,一笔一划落进表格。

      “这份,我们贴上墙。”

      “写清楚——不是她讲得不清楚。”

      “是你剪了。”

      “她讲完了。”

      “她早就讲完了。”

      “我们没听见,是因为你剪了。”

      “你现在讲完了。”

      “我们就得听。”

      “听完——就得算账。”

      那天下午,讲述会第一次转场,进入“内容还原”阶段。

      不是谁讲自己的哭声。

      是——

      谁讲,他们剪过。

      谁剪,他们得讲回来。

      谁拿过素材当项目,就得写回原片段。

      谁删了“我不愿意”,现在得说一遍“她不是资源”。

      讲述会进入“剪辑回溯”阶段那晚,全国第一波媒体转向开始了。

      不是做爆点。

      而是把之前那些被平台删了、被打码的“剪辑版本”一一对照着播。

      抖音有博主上传了剪辑对比片段。

      左边是讲述人当年的“展示视频”。

      右边是这几天讲述会公布的原始音源。

      左边说:“我在这个项目中找到了自我价值。”

      右边是:“我怕极了,我想跑。”

      左边画面剪得光鲜,背景音乐温柔。

      右边一听,全是卡壳、哽咽、断句。

      弹幕上有人打出一句话:

      【我知道她说话为什么断断续续了】

      【因为那不是演讲,是她被灌药后的真实讲述】

      #她说我想活#这个词条也冲上了热搜前三。

      全国开始统一一个声音:

      “不是她讲得不清楚,是我们剪得太干净。”

      程漾那边也没闲着。

      讲述会第五天,新增预约38人,其中12人来自“素材审核小组”当年下设的“反馈改写单位”。

      也就是——拿“讲述素材”出文字版本、发新闻通稿、包装项目总结的那群人。

      第一位是个女生,三十出头,穿了件碎花衬衫,头发扎得利利索索。

      她刚坐下就说:

      “我是写稿的人。”

      “不是写你们现在看的这些讲述稿。”

      “我是写她们哭完之后,被剪成‘正能量代表’那部分的通稿。”

      “我是负责把‘我不愿意’改成‘我很感激平台’的那个文案人。”

      她坐着,没抬头。

      手里捏着一张旧A4纸。

      “这是我存下来的改稿记录。”

      “这段原稿写的是:‘我第一次被叫上楼,我害怕,腿发软,我说我不想拍了。’”

      “我改成了:‘我一开始也有点紧张,但大家鼓励我,我渐渐找回了自信。’”

      “这段原稿是:‘我当时是流血状态,他们还让我继续录,说不会拍到下半身。’”

      “我改成了:‘拍摄过程中我也学到了坚持与专业精神。’”

      “我写这些的时候,很快。”

      “因为有人催我赶稿,说要配合审查,要统一说法。”

      “我当时也想——她们都签字了,都是自愿的吧。”

      “但现在我知道,她们不是自愿讲的。”

      “她们是被逼着讲‘感激’。”

      “我写出来的那些感谢词,其实是我写下的侮辱。”

      “我写的不是文字。”

      “是稿杀。”

      台下一片沉默。

      有人动了下椅子,但没出声。

      程漾这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你愿意把这份改稿记录入卷吗?”

      女生点头。

      “我愿意。”

      “我还记得我那时候打完这行字后,电脑自动保存了一份草稿。”

      “文件名叫‘她笑得很乖’。”

      “但我知道——那是我写的最脏的一次笑。”

      她讲完,签了名。

      那张纸被贴在“编辑责任”墙上,第一行就是:

      【我写过她笑得很乖】

      【现在我讲——她那天哭着吐了】

      紧接着,第二位上台的,是曾在项目运营组任职的中层。

      他戴着眼镜,拿了一个资料袋,一进门就直奔讲述席。

      “我是做‘项目体验回访’系统的人。”

      “我负责的是那套‘满意度问卷’。”

      “就是你们后来看到的那种——‘体验感受’打分表。”

      “我来讲,是因为你们看到的那些‘好评率’,是我做出来的。”

      “我们那时候有一套算法,如果有负面词汇,就统一标记为‘情绪化反馈’,系统默认不入统计。”

      “有一次,一个讲述人写了‘我觉得恶心’,我点开后台,她的反馈直接被标成‘数据干扰项’。”

      “她不但没被记录,连‘讲述机会’都被取消了。”

      “而那些写‘我很高兴’,‘我愿意配合’的,系统会自动推荐‘第二次体验’。”

      “我知道你们现在说‘她们是编号’,但我告诉你们——她们是被算法标记成‘乖’,才继续活在那个系统里的。”

      “我来,是因为我不想再让她们活成那套评分表。”

      程漾听完,问了句:“你愿意配合写一份评分筛选机制说明吗?”

      那人点头:“我现在就写。”

      他拿出一张纸,写了五行字:

      【打分机制默认配合为正向】

      【负面词汇被系统自动排除】

      【被标记“不稳定”的讲述人,被停权或剥权】

      【我是系统评分算法调控人】

      【我讲完的,是她们被标记之后死的那段路】

      这份资料直接送进卷宗。

      程漾下了批注:

      “这不是‘情绪反馈’,这是‘杀人判定’。”

      “她们不是被判不稳。”

      “她们是说了‘我害怕’,你们说——她情绪不合格。”

      第三位上台的,是曾参与“讲述人展览项目”的公关人员。

      她一句废话没有。

      上来只说一句:

      “她们死的时候我还在用她们照片做展板。”

      “我配的文案是‘时代女性之声’。”

      “那时候我知道她死了。”

      “但我还把她的照片放在展厅主位。”

      “因为她笑得确实干净。”

      “我来讲,是因为那张照片我修了图。”

      “我把她眼下的乌青、嘴角的伤,全修掉了。”

      “我把她身上的红点打马赛克。”

      “然后我说——她代表的是光明。”

      “可那不是光。”

      “是她在掉血。”

      “我现在讲,是想告诉你们——她死了,你们还在消费她。”

      程漾手指轻轻敲了下桌子。

      “这段我们全程录。”

      “照片还在吗?”

      “在,我带来了。”

      她拿出一张精修过的展览图,又翻出原片。

      一对比,现场所有人都沉住气。

      精修图上,她笑得明亮、衣服整洁。

      原图上,嘴角是干掉的血,胳膊有一道很深的勒痕。

      程漾没动手。

      她只是站起来,说:

      “我们贴原图。”

      “打水印。”

      “写清楚——这是你们修掉的。”

      “这不是艺术。”

      “这是你们洗干净的命。”

      那天下午,“讲述人墙”新增一面。

      上面不是她们讲了什么。

      是——你们删了什么。

      写清楚谁改稿、谁调分、谁修图、谁下线素材。

      不是追责搞事。

      是为了告诉全世界——

      她们不是讲得不清楚。

      是你们不想让她们清楚地讲。

      你们说她们自愿。

      是因为你们剪掉了“我想活”。

      你们说她们情绪稳定。

      是因为你们屏蔽了“我怕”。

      你们说她们反馈良好。

      是因为你们修了那张吐血的嘴角。

      她们没说完。

      不是因为她们讲不下去了。

      是因为你们动手——卡断了句子。

      讲述会第七天,一大早,中央文化系统备案处打来电话。

      接线员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特别清楚。

      “程律师,您好。”

      “我们收到上级通知,拟设‘讲述原片专项通道’,请问您这边是否具备初步提交条件?”

      程漾坐在讲述会后台,桌上摊着八份反馈对照、五份剪辑声明,还有三张“讲述前后对照稿”。

      她手里拿着红笔,正一行一行划错改处。

      听到那头这么问,她只说了一句:

      “我们不是在准备素材提交。”

      “我们是在交命。”

      “她们是死过的。”

      “不是讲过。”

      “我们交的不是采访资料,是活人讲述记录。”

      “你们要收,就得照档案流程收。”

      那头顿了顿。

      然后回了句:“明白。”

      “那就请您这边准备‘讲述人原始信息卡’、‘视频未剪版证明’、‘讲述人自愿声明’三件套。”

      “另外,每一份入库需附‘讲述未删改承诺函’。”

      程漾合上笔记本,说:“我们准备好了。”

      “我们每段都有录原始音轨。”

      “每份讲述人签了授权。”

      “还有三段视频,有她们写的‘我想活’四个字的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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