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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认罪 她是不是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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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漾刚把笔记本合上,林茜推门进来,手里拎着文件袋,脚步快:“剪辑名单拿上来了。”
她站那儿没坐,直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宋郁带人去拉的。是‘反馈组素材剪辑责任名单’,一共五个人,名单全在这里。”
程漾没接,看她一眼:“人呢?”
“在外面。”林茜压低声音,“他说名单得你亲自看,他不敢给别人。”
程漾站起身,推开门:“叫他进来。”
宋郁戴着口罩,低着头进来了,手里攥着个U盘,站那没动:“五个人,两个现在还在项目组,一个调去外宣,两个……死了。”
“谁死了?”程漾问。
宋郁低头:“组长韩旭,半年前喝药死的。还有一个冯琪,前年死的,死在风荷那边。”
屋里一瞬间没人说话。
程漾靠着桌,盯着他说:“剩下三个呢?”
“韩旭的系统权限没撤,我能进。我把剪辑记录拉出来了,拷在这个U盘里。”宋郁把U盘举了举,“原始的,没删过的。”
程漾点了下头:“我们收。”
“但我说清楚,收的是证据,不是你的道歉。”
宋郁低着头:“我知道。”
林茜没说话,只是接过U盘,手有点抖。
程漾打开U盘,点开了里面的文件夹。
第一个文件夹,是韩旭的名字。
里面写得清清楚楚:
【剪辑时间:从二零一七年到二零二三年】
【剪辑次数:四百八十二次】
【剪掉的关键词:不愿意、害怕、疼、我不行、我想走】
文件夹最后,是一句话备注:
【她说怕,他剪了。】
程漾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什么都没说,关上了文件夹。
她转头:“我问你,这个韩旭,谁教的?”
宋郁张了张嘴,声音很轻:“是我。”
“我教的他。”
“剪‘不愿意’和‘我想走’那几种波形,是我教的他怎么剪的。”
屋里一时间安静下来,连林茜的呼吸声都听得见。
程漾过了好一会才开口:“那就这样吧。”
“她们说怕,你们剪了。”
“她们说疼,你们剪了。”
“她们讲了——是你们剪了。”
“不是她们讲不出来。”
“是你们剪没了。”
“谁剪的,谁来讲。”
宋郁捏着手,嗓子发干:“我讲。”
“我教的,我认。”
“是我教他剪的。”
“是我把‘怕’和‘不愿意’变成素材障碍的。”
程漾没看他,只是低头在责任表上写了三个字:
【宋郁】
然后抬头:“贴墙。”
“不是她们讲得不清楚。”
“是你们剪了。”
“这一行,贴在墙上。”
“不是韩旭剪的‘我想走’。”
“是你教他剪的。”
“你自己上去讲。”
“从你剪的第一段开始,一个字不少,讲回来。”
宋郁点头:“我讲。”
“我删过的,我讲回来。”
程漾没动,声音很平静:“第一段素材,谁的?”
宋郁低着头:“围巾女孩。”
“我剪的她。”
“我把她那句‘我没答应’剪了。”
“她说自己是被拖进去的,我觉得不适合,就剪掉了。”
“我剪的是她自己讲的那句——‘我没答应’。”
程漾听完,拿出一张表格,在责任栏写下:
【剪掉‘我没答应’四个字,责任人:宋郁】
“这一行,贴墙。”
“谁剪的谁讲。”
“讲完了就签字。”
“签上你的名字。”
“以后在案子里,就写你这行字。”
“不是她讲得不清楚。”
“是你剪了。”
宋郁把头点得死死的:“我写。”
“我讲。”
“不是她们讲不出来。”
“是我剪了。”
“我来讲。”
“不是为了求你们原谅。”
“是因为她们讲不回来了。”
“我活着,我就得讲。”
林茜把打印纸递过去:“你写吧。”
“写完,贴墙。”
宋郁咬着牙,一笔一划,把那张“责任说明”写了两个小时。
最后只写了几行字:
【我删过‘我没答应’。】
【讲述人:围巾女孩。】
【原话已剪。】
【责任人:宋郁。】
程漾接过来,起身走到讲述墙前,把那张纸贴了上去。
墙上是密密麻麻的名字、故事、死亡名单。
今天,这一张,是剪辑师的。
“不是她讲不清楚。”
“是你们剪了。”
“她们早就讲了。”
“是你们删了。”
“谁剪的——就得谁讲回来。”
“讲一句,贴一句。”
“谁剪,谁讲。”
“讲完,贴墙。”
“贴上——我们就算账。”
讲述墙那边,林茜把打印纸一张张接着贴。
第四排挤满了,她直接拉了红线,开第五排。
程漾站在墙前,看着那张纸慢慢贴上去,谁也没说话。
墙上的纸张被风吹得动了两下,声音很小,但屋里静得太厉害,显得特别清楚。
林茜小声问:“接下来呢?”
程漾盯着墙:“接下来?”
“谁剪的,谁来讲。”
“下一个。”
林茜咽了下口水:“赵一山。”
“下午一点到。”
程漾转头看她:“安排主讲席。”
“告诉他,不是问他愿不愿意。”
“是他该讲。”
“她们讲了,是他剪了。”
“他剪的,他就讲。”
“讲完——贴墙。”
林茜点了点头:“明白。”
程漾没再说话,转身回到桌前。
文件袋里,还有几份没拆的原始剪辑记录。
她把那几份拉出来,一页页翻着看。
看到第三页,她停了。
纸上写着:
【编号第十四号】
【讲述人:梁溪】
【素材时长:十八分二十秒】
【剪辑后:三分零八】
【剪辑原因:情绪不稳定,内容负面】
【删除内容:‘我妈签的字,不是我自愿的’】
程漾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敲着桌面。
林茜走过来,声音发干:“她是谁?”
程漾把纸拍在桌上:“编号第十四号。”
“叫梁溪。”
“系统备注她情绪不稳。”
“理由是——她说她不是自愿的。”
“然后那一句,被剪了。”
“剪的人呢?”林茜问。
程漾指着表上的名字:“赵一山。”
林茜没出声。
程漾把那张表叠好:“她讲了。”
“她不是没讲。”
“是赵一山剪了。”
“她讲的不是不清楚。”
“是他不让我们听。”
“所以——”
“他来讲。”
“她讲不回来了,他讲。”
“下午让赵一山站上讲述席。”
“把那句‘我不是自愿的’,他自己讲回来。”
“一个字不少。”
“谁剪的——谁讲。”
“讲完,签名字。”
“贴墙。”
林茜点头:“我去安排。”
程漾坐在那,没动。
墙上的讲述名单越来越长了。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命。
每一个剪辑记录,都是一场谋杀。
林茜走前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句:“梁溪还在吗?”
程漾摇了摇头:“不在了。”
“她早就死了。”
“系统给的理由是‘项目周期结束’。”
“她死了。”
“但她讲过。”
“她讲了,是赵一山剪了。”
“不是她不清楚。”
“是他不想听。”
“现在她讲不回来了。”
“那就他讲。”
“讲一句,贴一句。”
“讲完——贴墙。”
“贴上墙的——就是命账。”
“这一次,不是问他们有没有良心。”
“是问他们——谁剪了。”
下午一点,赵一山到了。
人是宋郁带过来的。
进门的时候,赵一山戴着帽子,拉得很低,衣服皱着,鞋后跟踩变形了,手里攥着个塑料袋,谁也没看。
宋郁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
程漾坐在讲述席后面的椅子上,看着赵一山进来,就说了一句:“坐那。”
赵一山没动。
程漾也不催,只重复了一遍:“坐那。你不是来喝茶的。你是来讲你剪了什么的。”
赵一山走过去,屁股刚沾上椅子,程漾开口了。
“第十四号讲述人,梁溪。”
“十八分钟素材,你剪剩三分钟。”
“你删了什么,你记得吗?”
赵一山沉默。
程漾语气平稳:“你不记得我就帮你回忆。”
“她那天坐在拍摄间里,说她妈替她签的‘自愿协议’。”
“她说不是她同意的。”
“她说她被拖进去的。”
“你把这句话剪了。”
“谁让你剪的?”
赵一山嗓子干得像在刮砂纸:“组长。”
程漾语气没变:“组长是谁?”
赵一山低头:“韩旭。”
“好。”程漾点点头,“组长让你剪的。”
“那剪刀是不是你按的?”
“是。”赵一山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程漾问:“她说‘不是我签的’,是不是你删的?”
“是。”
“你删掉这句话的时候,她还活着吗?”
“活着。”
“她讲过吗?”
“讲过。”
“她是不是亲口说了‘我不是自愿的’?”
“是。”
“你剪了吗?”
赵一山低头:“剪了。”
“那她讲了,是你剪的。”程漾语气一字一句,“不是她没讲。”
“是你不让别人听见。”
“你剪了她求救的证词。”
“她说‘不是自愿的’。”
“她那时候还活着。”
“她讲过了。”
“你剪了。”
赵一山额头往下滴汗,手在膝盖上抠着,指甲缝里都是红印子。
程漾看着他:“她现在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