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他剪掉的‘我想活’ 我来讲,是 ...
-
那天晚上九点半,最后一个讲述人刚坐下,林茜从后台端了一碗泡面过来,搁在桌角,没动。
那碗面一整个晚上都没开封。
程漾站在会场门口,手机收着最后一段录音,耳朵边还挂着耳机线,一直没摘下来。
“还有登记的吗?”
她随口问了句,没指着有人真能撑到这时候还报名。
结果负责联络的男孩点了点头。
“还有三个。”
“一个刚到,一个要回家带孩子,想改成线上录,另一个……不说话,但写了一封信。”
“信在哪?”
“在这。”男孩把文件袋递过来。
程漾接过,信封不厚,纸有点皱,看起来像是随手撕了笔记本的一页。
她抽出来一看,最上面写着——
【我讲不了话,但我记得我那天是怎么进去的。】
字歪歪扭扭,不是抖,是按得太重,把笔芯都压断了两回。
信一共才三段话。
第一段说她是自己填的资料表。
“他们说是‘艺术体验’,我就填了。我想画画。”
第二段写她穿着校服,是学校放学后直接被接走的。
“他们说你这次去了,下次就有专业的带你出省。”
第三段只写了一句话。
“我现在喉咙里装着气管,不能讲话,但我想留下我的名字。”
信后面签了两个字,像是怕别人不认清楚,签完还又用拼音拼了一遍。
程漾把那封信轻轻放回文件袋。
“这封信,我们贴上墙。”
“把她名字写出来,放在最后一排。”
“她讲不出话没关系,她留了字,我们听得见。”
林茜点头,回后台准备打印。
程漾看了眼时间,夜里十点整。
她拍了拍手,说了句:“今天就到这儿。”
“剩下的——明天继续。”
没人抱怨,也没人散。
反而有人站出来问:“明天几点?”
程漾想了想。
“早上九点,还是这儿。”
“谁愿意讲,我们就继续录。”
“讲完为止。”
人群开始慢慢散,后台那边,讲完的几个讲述人还没走远,有人靠着门框歇着,有人低头在手机上翻看录音确认函。
有一个女孩坐在折叠椅上,拿着一份文件在涂指甲油。
“我得回去了。”她说。
“我妈还不知道我来讲了。”
“但这回,我想让她知道。”
“你们能给我一份副本吗?我回去想给她念一遍。”
程漾没犹豫,点头。
“当然。”
“你讲的,是你命里的事,你有权带回家。”
“我们讲是为了立案,不是为了留档案馆。”
“讲完的,就留下了。”
“不是留在我们这儿,是留在你手里。”
她说完,去拿副本打印纸。
这时候,后台有个摄像的走过来,低声问:“我们这个拍完了,要不要剪辑点精华?”
程漾想都没想,摇头。
“不要。”
“我们不是拍综艺。”
“讲述人,不是做内容,是做证据。”
“以后谁要剪,就放原始档。”
“谁想播,就从头播到尾。”
“不能挑着听,也不能挑着信。”
摄像人点头。
“我知道了。”
这时候,林茜那边叫了她一声:“资料出了,你要不要现在贴?”
“贴。”
她接过打印好的那张纸,走到“讲述人墙”最后一排,找了个空位,轻轻贴上。
纸上写着:
【讲述人编号:无】
【姓名:袁雪】
【记录方式:信件】
【说明:喉管植入者,无法言语,自愿书面表达讲述经历】
底下还有一句话,是她自己写的:
【“我讲不出话,但我还活着。”】
“贴好了。”
她退后一步,看着那堵墙。
整整三排,满满当当,从最早的围巾女孩,到现在的袁雪。
每一张纸都不一样。
有打印的,有手写的,有字歪的,有签了拼音的,有写了两遍名字的。
可她们全都站上来了。
不再是“素材”。
不再是“Q几号”。
她们有名,有话,有命。
门口已经没人走动了。
但后台还有几个没走的记者,正坐在后排的椅子上对着手机打字。
“我写篇东西。”其中一个男生说。
“不是新闻。”
“我就写我今天听见的。”
“我写她们不是‘悲情’,她们讲得比我还稳。”
“我今天不敢掉头。”
“我怕我一转头,就又有人在台下站着。”
“怕我漏听一句,她就又被当成‘没证据’。”
“我不想漏听。”
“我想写。”
没人劝他早点回去,也没人催他截稿。
程漾只是拍了拍他肩膀,说:“你写。”
“写得越清楚,她们越安全。”
“你写一句,她们就多一个备份。”
“你写一天,她们就多一分活下来证实的可能。”
“不是我们保护她们。”
“是你们也想讲清楚。”
那记者点了点头。
“我写。”
“今晚就写。”
程漾起身往办公室走,走到门口时手机响了。
是调查组打来的。
她接起来,只听那边说:“有个人找我们,说想匿名交一个资料。”
“我们问他是谁,他只说了一句——”
“我当年是拍素材的人。”
“但现在,我想让你们拍清楚我的脸。”
“他说,他不讲素材。”
“他说——他要讲怎么剪过‘求救’两个字。”
“程律师,你要接这个人吗?”
她看着手机屏幕沉了一秒,然后回答:
“要。”
“让他来。”
“我们给他开专场。”
“不是为他讲的内容。”
“是因为他肯讲。”
“讲的,不只是她们死前那点素材。”
“讲的,是你们剪掉的‘她想活’。”
“这段,我亲自听。”
“他愿意露脸,我们就给他拉主机位。”
“这段——我们开封档。”
第二天一早,讲述会还没正式开始,后台那边就有人来搭线缆。
林茜带着几个志愿者在搬桌椅,换了个角度布镜头,准备专场录制。
“今天这个人来讲的是剪辑流程,咱们要给他上‘流程复盘’的字幕轨。”
“主位机两组,别拉虚焦。他自己说想给全脸,要高清。”
“还有——今天不蒙面。”
“他说,他剪过太多人的脸了,现在他自己,不怕被看见。”
九点刚过,那人就到了。
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旧卫衣,拎着个笔记本电脑,脸没洗干净,胡子拉碴,但走得很直。
他一下车,先问了一句:“这儿能上投屏不?”
程漾点头。
“你想放啥我们就放啥。”
“你讲什么我们就录什么。”
那人打开电脑,从里面拎出一个U盘,插上之后,文件夹弹出来,一排排视频素材、剪辑片段、文档记录。
“我以前干的事,叫‘素材调优’。”
“他们给我一段段录音,让我剪出‘正向反馈’。”
“我负责把哭声剪掉,把骂声静音,把‘她说不想去了’换成‘我愿意再试一次’。”
“我做的事,说好听点叫‘技术优化’,说直白点……”
他抬起头,嘴里嘟了一句。
“我是干灭证的。”
台下静得厉害。
程漾站在台侧,看着他一点点把电脑里的资料打开。
“我给你们看看,这是我手里第一批素材。”
他点开一个文件,画面定格在一个女孩讲述时的片段。
“原片长十五分零七秒,正式发布的只有四分四十。”
“你们知道我剪掉了什么吗?”
他摁了下播放键。
原片开头是女孩一边讲一边哆嗦着说:“我不知道这是啥项目,但我妈说交过钱了,让我好好配合。”
这句话,在成片里——没有。
她后面还说了一句:“我那天穿的是校服裤,怕脏,特地在外头套了条裙。”
这句也被删了。
直到第七分四十五秒,她讲到一句:“我那天觉得自己要死了,我喊了一句‘我想活’,你们能不能别拍了——”
这句,被剪断成了:
“我……能不能……拍了。”
他说完,把鼠标停在那一帧,指着屏幕上的波形图。
“就这,‘我想活’这仨字,是我剪掉的。”
“我点的剪刀图标,是我点的快捷键。”
“是我手动,删的。”
“他们没逼我,我当时觉得这不是重点。”
“我以为,那些‘负能量’会影响项目评审。”
“我觉得,只要有正面反馈,就能拿更多资源,能救更多人。”
“结果……”
他把鼠标又拖了一段。
“结果她一个月后,从十八楼跳下来。”
“她死了。”
“她死的时候没留下遗书,但我知道,她说过一句‘我想活’。”
“我删了。”
“我亲手删的。”
他没哭,没跪,没说对不起。
只是站在那,说了一句:
“所以我来讲。”
“不是道歉。”
“是把那句剪回去。”
“你们说要把她们从‘编号’变回人。”
“那我把我剪掉的每一帧,都还回来。”
他接着打开第二段素材,是个女孩拍完视频后被人搀下来的镜头。
“这段原片里,她走路晃得厉害,说她脑袋疼,想吐。”
“我在成片里剪成她‘兴奋到走不稳’。”
“我还加了个配乐。”
“叫《晨曦初现》。”
“他们说,这种情绪能打动出资人。”
“我就真以为……她是感动到哭。”
“后来她也死了。”
“她喝了药。”
“她临终视频我没看完。”
“但她最后一句我听了。”
“她说:‘你们不该剪我。’”
“我知道,她说的不是视频。”
“是她自己被剪成‘可用素材’。”
“我来讲,是因为她们不该是素材。”
“我是工具,我愿意把我剪的,全剪回去。”
讲到这,他合上电脑,说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