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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她们讲的不是素材,是命 上面写的是 ...


  •   她说到这,声音顿了几秒。

      手里的稿子翻了一页,但没人催她,也没人插话。

      她低头看了眼纸上的字,吸了口气,继续往下说。

      “第一次进去,是因为我妈欠账。他们说,让我去‘走一个活动’,就能免息。”

      “我那时候十六,不懂什么叫‘活动’。穿了校服就去了。那天我穿的是白色卫衣,上面有个小猫。”

      “进去以后,他们说小孩不好安排,改天再来。我就站在原地等,最后被安排在二楼角落一间房。”

      “我以为是休息。结果半夜来了一个穿西装的人,说是投资人,要跟我‘体验剧本’。”

      “我不知道剧本是什么,他让我背一段台词,说要考察反应能力。我念了两句,他说可以了,然后就拉着我坐下。”

      “那个沙发很滑。我坐的不稳,他就说‘放松点,不用紧张’。”

      “然后就开始按我腿,说‘演出前先放松一下’。”

      她声音没有抖,但讲的很慢。

      “我想站起来,但他一直按着我。我一挣脱,他就站起来说‘你这种态度,以后不要来了’。”

      “那天晚上我什么都没做,但回家以后我妈拿着一千块对我说‘这次表现不错’。”

      “她还问我下次能不能穿的再成熟一点。”

      “我当时不明白她什么意思。她说衣服太小了,不显身材。”

      “我就去翻我表姐的衣柜,拿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裤,改了肩带,第二次进去就是穿那件。”

      她讲到这,抬了下头,接着往下读。

      “第二次是月考前两天。我刚来月经,肚子疼到不行。他们看见我裤子有血,说不卫生。”

      “给了我一瓶药,说喝了就能继续拍摄。我喝下去以后,真的不疼了,但整个人晕到天旋地转。”

      “我醒来的时候,躺在三楼走廊上。旁边是个保洁推车,毛巾上还有水渍味儿。”

      “我当时想喊人,但喉咙像堵住了,没出声。”

      “那走廊上贴的画我记的,是一幅印象派风格的‘海滩晨雾’,旁边贴着一句话:‘清晨,是梦想开始的地方’。”

      “我看着那句话,头脑一片空白。就像有人在我耳边反复念:你是自愿的。”

      “我不知道我是哪一步变成自愿的。”

      讲到这,她停了停,把稿子翻到最后一页。

      “我第三次进去,是一个‘文化交流会’。我签了表格,上面写着:‘文化体验参与人’。”

      “我那天拍了照片,还有一个视频。穿着白色长裙,站在花园里笑。”

      “我妈说我笑的很乖。”

      “可那个视频拍完后,我被拉去一个后门,说有‘高端来宾要交流’。”

      “那天我没吃晚饭,胃空的发酸。那个人把我往沙发上一按,说‘没事,很快’。”

      “我不记的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记的晚上我头撞到桌角,耳朵嗡嗡响。”

      “我回家以后发烧了三天。我妈带我去看医生,说是压力太大,吃点抗焦虑的药就好了。”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看最后几行字。

      “第四次,是我自己走进去的。”

      “那天我妈出车祸,欠了两万多医药费。他们说,只要我再‘参加一次项目’,就能帮忙解决。”

      “我拿着红色连衣裤,去换洗干净,又卷起袖子敷了点粉。”

      “我进电梯的时候,保安还冲我笑了一下,说‘这么快又来了,说明你受欢迎’。”

      “我不知道该不该笑,就低头说了句谢谢。”

      “那天我进了七号房。房间里有香,甜的发腻。我有点想吐,但还是坐下了。”

      “坐下不到十分钟,有人进来,把门反锁。”

      “他说要聊梦想,聊人生,问我为什么来这。”

      “我说我想赚钱,他就笑了。”

      “然后拿出一个合同,让我签,说以后可以走‘境外深造’通道。”

      “我没签。他不高兴,说‘你现在就不听话,以后怎么配合海外项目’?”

      “我想站起来,他就拉我胳膊。然后我挣扎了一下,他把我推倒了。”

      “我没喊。我只是盯着房顶的灯。”

      “那灯一闪一闪,像个录音指示灯。我想,它是不是在录我这段‘讲述’?”

      “我后来听说,我的反馈是:‘情绪稳定,初期可塑’。”

      她读完了。

      现场安静的能听到摄像机的机械响声。

      程漾坐在角落,手指一直捏着笔盖没松。

      有人轻轻咳了下,像是想缓解气氛,但没出声。

      围巾女孩把稿子放下,抬起头,语气平稳地说:

      “我讲完了。”

      “我不需要你们哭,也不想你们骂。”

      “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让你们听见我那天晚上——那句没讲完的话。”

      “我不是商品。”

      “我不是‘资源’。”

      “我是人。”

      “我是讲述人。”

      “我是活着讲完的那一个。”

      “她们没讲完,是因为没人听。”

      “我讲完了。”

      “所以你们必须听。”

      讲完,她转身下台。

      没有鼓掌,没有背景音乐,也没有人上前搀她。

      她自己一步步走下讲述台,回到座位,把手稿塞进背包。

      她拉开拉链的声音,在整个房间里像撕纸一样清楚。

      程漾这时才动了下,把手机录音点了保存。

      隔壁的林茜小声说了句:“我们还是的做剪辑发布,但这段要全文播。”

      程漾点了点头,说:“不剪字。”

      “就让他们听见她自己讲。”

      “让他们知道——”

      “她讲的比那些开会的清楚多了。”

      这时候,门口进来个助理,走到程漾身边,压低声音说:

      “又有新增讲述人了。”

      “现场?”

      “不是,是看到直播后申请来讲。”

      “说她也穿过那条走廊。”

      “她说她也记的——那鞋底味儿。”

      程漾慢慢把头偏了一点,看了眼台上的麦克风。

      “通知拍摄组,不撤机位。”

      “讲述会,从现在起——不限人数。”

      “谁愿意讲,我们就一直听。”

      “谁愿意讲完,我们就一直录。”

      她站起来,往后台走。

      “她们一个个进的是‘包厢’,我们一个个接她们上台。”

      “让她们知道。”

      “这次,不用穿红裙子。”

      “穿啥都行。”

      “只要——她愿意讲。”

      后台隔间不大,临时拉了一块帘子当布景。

      灯光是会议室天花板那种冷白灯,打下来,把人的脸照的没啥血色。

      那姑娘坐在最边上一张椅子上,穿了件灰蓝色的牛仔外套,裤腿卷了一圈,露出小腿上一道旧疤。

      她说她不想露脸。

      程漾点头,让人给她拿了块口罩布和一顶帽子。

      “你愿意讲什么,讲多少,我们都不强求。”

      “你讲一句,我们就听一句。”

      “你不想说了,我们就停。”

      那姑娘点了点头,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我……那天看到直播,我就……我想起来了。”

      “我以前也讲过。”

      “不是对着你们这种人讲的。”

      “是对着录音笔。”

      “他们让我说‘我是自愿的’,‘我愿意参加这个项目’,‘我觉的收获很多’。”

      “他们说录下来是留档备案,说这个项目是□□帮扶计划。”

      “我那时候十八岁,刚好成年。”

      “他们说,要‘选几个年纪刚够线的’,‘好包装’。”

      她咬了下唇,声音忽大忽小。

      “我讲的那些录音,我自己也听过一遍。”

      “我声音听起来特别轻快。”

      “但我知道我当时不是那个样子的。”

      “我是背着稿念的。”

      “他们写好了发我手机上,说‘你照着念’。”

      “我记的特别清楚,有一句话是——‘我们在这个项目里,的到了艺术启蒙与身心体验’。”

      “我第一次看见这句话就愣住了。”

      “我问他们‘什么叫身心体验’。”

      “那人笑了一下,说‘你不就正在体验吗’。”

      讲到这,她手指抠着裤缝线,没再说话。

      摄像头还在拍着,工作人员没催。

      程漾没坐太近,就站在她对面,一句话不插,只在她声音落下那一刻,低声问了句:“你那时候,有签过字吗?”

      那姑娘点点头。

      “签了。”

      “但没看内容。”

      “我问能不能带回家看,他们说‘不能外泄’。”

      “我签了三张,一张是‘资源流转授权’,一张是‘数据反馈许可’,还有一张……”

      “叫‘情绪采样试点参与协议’。”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意思。”

      “我以为是拍纪录片。”

      “他们说,这些会拿去文化展示,用来宣传‘女性自主意识崛起’。”

      “结果我看见我自己出现在一个展会上。”

      “上面写的是‘都市独立女性采访计划’,我被剪成了个特别自信的样子。”

      “那不是我。”

      “我不是‘都市’。”

      “我是在市郊出租屋里,被他们来回接送。”

      “我不是‘独立’。”

      “我没有工资、没有银行卡,吃住都在他们那套‘合作公寓’里。”

      “我也不是‘女性’。”

      “我那年还没考完高考。”

      “我是‘考前实训期’,他们说我不算完全参与者。”

      “所以档案上写的——不是我名字。”

      “是个编号。”

      “我查过了,我是Q4-12。”

      她说完,把脖子上的项链往里塞了塞,然后低声说了句:“这段我愿意留档。”

      “我不怕了。”

      “我怕是我讲不清楚,他们又把这事做第二遍。”

      “这次,我不让他们做第二遍。”

      讲述结束,后台安静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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