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迷穿成丫鬟后》叶杞容

73、第七十三章

　　永和宫的午后，熏香袅袅，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洒入殿内，却驱不散那股子沁入骨髓的冷意。

　　万俟无暮带着星一踏入宫门时，心中已有不好的预感。丽妃突然召见，还特意嘱咐带上星一，绝非寻常。

　　果然，行礼过后，丽妃先是温言关心了几句万俟无暮的身体，又赏了星一一对玉镯，态度和蔼可亲。然而寒暄过后，她便屏退左右，连星一都支开，殿内只剩母子二人。

　　丽妃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叶，才缓缓开口：“你如今开府建牙，是正经王爷了，身边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料。母妃知道你在大鄞吃了不少苦，如今回来了，总要好好安顿。”

　　万俟无暮垂眸：“儿臣自有分寸。”

　　丽妃看了他一眼，放下茶盏，语气更柔和了些，带着几分刻意的亲近：“母妃知道你性子冷，不喜人近身，但总一个人，也不是办法。你五哥前些日子来我这儿，倒是提起一事——”

　　她顿了顿，观察着万俟无暮的神色，见他依旧面无表情，才继续道，“他说，对你府上那位清儿姑娘，很是上心。”

　　万俟无暮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丽妃仿佛没看见，自顾自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劝慰：“无俦那孩子你也知道，眼光向来高，这些年我为他相看了多少名门闺秀，他一个也瞧不上。可偏偏对你这清儿姑娘，倒是念念不忘，说是第一次对一个女子如此痴迷爱恋。”

　　她轻轻叹了口气，似是无奈又似欣慰，“母妃想着，那姑娘虽来历不明，身份低微了些，但既然无俦喜欢，又是你府上的人，总归是自家人。不若你就割爱，将她让给你五哥，母妃定会为你再寻一个温婉大方、识大体的世家女子做王妃，绝不会委屈了你。”

　　殿内静了一瞬。

　　万俟无暮缓缓抬起眼，那双灰白的眸子明明空茫无物，却让丽妃莫名感到一阵寒意。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母妃今日召儿臣来，便是为了说这个？”

　　丽妃被他这态度弄得有些不悦，蹙眉道：“怎么？母妃难道不是为你们兄弟着想？无俦难得动心，你做弟弟的让一让又何妨？那丫头跟了无俦，将来也是正经的王妃，不比在你身边做个无名无分的强？”

　　万俟无暮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嘲讽与冷意。他慢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的丽妃，这个名义上是他生母的女人。

　　他原以为，她至少会演一演母子情深，哪怕虚伪，也算留了最后一点体面。可她没有，连演都懒得演了，就这么直白地、理所当然地，要他把他最珍视的人，让给她最疼爱的儿子。

　　何其可笑？

　　过往种种偏心与冷待，他都可以不计较。因为他从未奢望过从这个女人身上得到半分母爱，他也不稀罕。可现在，他们母子竟把主意打到了清儿头上。

　　那是他黑暗生命中唯一的光，是他宁可舍弃一切也要护住的人。

　　“绝无可能。”万俟无暮一字一句，声音清晰而坚定，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清儿不属于任何人，他的归宿，更不该由我们在此讨论。”

　　丽妃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她猛地坐直身体，盯着万俟无暮，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你这是什么态度？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丫头，连母妃的话都不听了？”

　　“儿臣不敢。”万俟无暮语气依旧平淡，周身的气息却越来越冷，“只是清儿的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放肆！”丽妃怒喝一声，拍案而起，“万俟无暮，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妃？！清儿不过是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低贱丫头，无俦能看上她是她的福气！你一个瞎子，自身都难保，拿什么护着她？还不如让给无俦，至少能保她一生富贵安稳！”

　　他们的争吵声传到殿外，星一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小千都看不下去了，愤愤道：“怎么会有这么厚此薄彼的妈？偏心偏到胳肢窝了！”

　　星一却很平静：“这只是基操。”

　　万俟无暮站在原地，身形笔直如松。冷峻的脸上毫无表情，只有那双灰白的眸子里，翻涌着近乎实质的寒意。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动怒，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丽妃，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沉默却彻底激怒了丽妃。她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万俟无暮厉声道：“给我跪下！”

　　万俟无暮没有动。

　　“我让你跪下！”丽妃的声音尖利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看来是本宫平日里太纵容你了，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来人！”

　　殿外候着的两名太监应声而入。

　　“给本宫打！打到他认错为止！”丽妃指着万俟无暮，脸色因愤怒而扭曲。

　　其中一名太监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熟练地从袖中取出一根拇指粗细的藤鞭，鞭身油亮，泛着冷光。他走到万俟无暮身后，扬手便要抽下——

　　万俟无暮依旧没有躲。这样的鞭打，在他年少时已是家常便饭。每当丽妃心情不佳，或是万俟无俦有什么不顺心，他便会成为发泄的对象。他早已习惯了，习惯到连疼痛都变得麻木。

　　可是这一次，鞭子没有落在他身上。

　　一道纤细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扑了过来，张开双臂，挡在了他身后。

　　“啪——！”

　　清脆的鞭响撕裂了空气，狠狠抽在了那具单薄的脊背上。

　　“清儿——！”

　　万俟无暮瞳孔骤缩，猛地转身，接住了星一软倒的身体。

　　“你……”执鞭的太监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敢挡。

　　万俟无暮抬头。

　　那一瞬间，他眼中爆发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灰白的眸子深处仿佛有血色翻涌，周身气息冰寒刺骨，整个永和宫的温度都仿佛骤降！

　　他抓住鞭子，随即身形如鬼魅般一闪，众人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只听“咔嚓”两声脆响！

　　“啊——！！！”

　　凄厉的惨叫响彻殿宇。

　　那名执鞭太监双手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森白的骨茬刺破皮肉露了出来，他瘫倒在地，疼得满地打滚。

　　万俟无暮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将星一打横抱起。星一伏在他怀里，背上的衣衫被鞭子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红肿渗血的伤痕。他脸色苍白，额头沁出冷汗，却咬着唇一声没吭。

　　丽妃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直到万俟无暮抱着人转身欲走，她才回过神来，又惊又怒：“万俟无暮！你敢在本宫宫里行凶？！你反了天了！”

　　万俟无暮脚步一顿，缓缓侧过头。阴影遮挡了他大半张脸，可那双眼睛里的寒意，却让丽妃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他是真的想杀了她。

　　这个认知让丽妃遍体生寒。

　　“无暮……”星一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襟，声音虚弱却清晰，“别……”

　　万俟无暮周身暴戾的气息微微一滞。他低头看向怀中的人，星一正仰着脸看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恐惧，没有责怪，只有担忧。

　　“放我下来。”星一说。

　　万俟无暮抿紧唇，依言将他小心地放到地上，却仍紧紧揽着他的腰，支撑着他站立。

　　星一站稳，转过身，面向脸色铁青的丽妃。他背上的鞭伤还在火辣辣地疼，可他的表情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执着的疑惑。

　　“娘娘，”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讨厌无暮？”

　　他没有用“民女”自称，也没有维持平日里那副失忆茫然的模样。此刻的他，眼神清明，语气坦然，仿佛只是在探讨一个令他困惑已久的问题。

　　丽妃被他问得一愣，随即勃然大怒：“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质问本宫？！”

　　星一却仿佛没听见她的怒斥，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一个答案。

　　丽妃被他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看得有些心慌，旋即化为更深的恼怒。她竖起眉头，恶狠狠地瞪向万俟无暮，声音尖锐刻薄：“讨厌一个人需要理由吗？本宫就是看他不顺眼！从他生下来那一刻起，本宫就没一刻舒心过！他就是个灾星，是个怪物！”

　　一样的答案。

　　星一心想。

　　只不过记忆中那个女人的回答更加恨意滔天，恨不得他去死。

　　万俟无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即便早已心冷如铁，听到亲生母亲直言不讳说出这样的话，心脏依旧像被冰锥刺穿，泛起细密尖锐的疼。

　　他不再看丽妃，低头对星一轻声道：“我们走。”

　　“站住！”丽妃还想阻拦。

　　万俟无暮抬眼，目光如刀：“娘娘若不想明日朝堂上掀起风波，最好就此罢手。”

　　这话里的威胁之意再明显不过。丽妃脸色白了又青，最终死死咬住嘴唇，眼睁睁看着万俟无暮搀扶着星一，一步步走出永和宫。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丽妃才猛地将手边的茶盏扫落在地，瓷片四溅。她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反了……反了！他要造反了！”

　　——

　　回到景王府竹澜院时，天色已近黄昏。

　　万俟无暮屏退所有下人，亲自打来清水，取出药箱。他动作极轻地帮星一褪下上半身的衣衫，露出背上那道红肿狰狞的鞭痕。鞭子抽得极狠，皮肉开裂，血迹已微微凝固，周围一片青紫。

　　万俟无暮的手指在触到伤口边缘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取过干净的布巾，浸湿温水，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每一下都轻得不能再轻，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疼吗？”他低声问，声音沙哑。

　　星一趴在榻上，侧脸枕着手臂，闻言摇了摇头：“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万俟无暮看着那道伤口，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放在火上炙烤。他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无能，痛恨自己即便拥有了力量，却依旧让最重要的人因他而受伤。

　　“对不起……”他垂下眼，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愧疚与痛楚，“是我没保护好你。”

　　星一忽然翻过身，这个动作牵扯到背上的伤，他轻轻“嘶”了一声，却顾不上，只是伸出左手，轻轻抚上了万俟无暮的脸颊。

　　指尖微凉，触感柔软。

　　万俟无暮怔住了。

　　星一望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窗外渐暗的天光，也映着他怔忡的脸。他的眼神很温柔，带着一种纯粹的怜惜。

　　“无暮，”星一轻声说，每个字都像羽毛，轻轻落在万俟无暮心上，“丽妃娘娘对你不好，是她的问题。你明明很好，为什么要欺负无暮？”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摩挲着万俟无暮的脸庞，声音更轻，却更坚定：“他们不喜欢无暮，但清儿喜欢，无暮还有清儿。”

　　万俟无暮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股汹涌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从心脏最深处奔涌而出，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话，从未有人这样坚定地、毫无保留地站在他这边，告诉他“你很好”，告诉他“你还有我”。

　　他的至亲对他厌恶至极，他的下属敬畏他、忠诚于他，却永远不会去心疼他。在其他人眼中，他是强大而坚不可摧的夜幕山庄庄主、北燕景王，他不需要安慰，不需要怜悯，更不需要有人告诉他“你还有我”。

　　可此刻，明明最该被保护的清儿，却用最直白的话语，戳穿了他所有伪装，抚平了他心底最深最暗的伤。

　　万俟无暮猛地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他握住星一抚在他脸上的手，将脸深深埋进那只手心。星一掌心微凉，可他的呼吸滚烫，透过指缝，带着轻微的颤抖。

　　星一任由他握着，另一手也轻轻抬起，覆在他手背上。两人就这样静静依偎，谁都没有说话，可某种汹涌的情感却在无声中流淌、交融。

　　就在这时——

　　“主人！万俟无暮攻略任务成功了，系统积分已到账！”小千欢快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在星一脑海中响起。

　　星一：“……”

　　刚刚酝酿好的悲伤与深情氛围被这提示音硬生生打断，他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万俟无暮察觉到他细微的变化，抬起头，灰白的眸子里还残留着未退的情绪：“怎么了？是不是很疼？”

　　电光石火间，星一迅速调整状态。他非但没有回答，反而硬生生从眼底逼出了一层晶莹的水光，泪水在眼眶中摇摇欲坠。他不再说话，只是仰起脸，主动吻上了万俟无暮的唇。

　　这个吻，带着泪水的咸涩，带着奋不顾身挡鞭的决绝，更带着仿佛能融化万俟无暮所有委屈和冰封的温柔与坚定。星一用生涩却虔诚的亲吻，代替了所有语言，仿佛在说：我懂你的委屈，我明白你的脆弱，我在这里。

　　万俟无暮浑身剧震，随即反客为主。他一手扣住星一的后脑，另一手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伤口，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加深了这个吻。

　　窗外月色朦胧，室内烛火摇曳，映照着相拥的二人，也暂时驱散了来自宫廷的阴冷与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