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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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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狩当日的围猎与喧嚣渐渐平息,夜幕降临,苍云岭猎场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数堆巨大的篝火。火光跳跃,映照着围坐的皇室宗亲、勋贵子弟以及特意留下的部分大鄞使臣。烤肉的香气混合着酒香在夜风中弥漫,气氛看似热烈而融洽。
星一坐在宗亲女眷的席次中,位置不算核心,但视野尚可。柔嘉是公主,位置自然要靠前些。
酒过三巡,歌舞暂歇,气氛正酣时,皇帝万俟宏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金杯。侍立一旁的内侍总管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原本还有些喧闹的场地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主位。
“今日秋狩,众卿家表现俱佳,朕心甚慰。”万俟宏的声音带着酒意后的些许沉缓,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值此良辰,更有一桩大喜事,可为我北燕与大鄞永固邦交,添一佳话。”
席间已有敏锐之人隐约猜到了什么,交换着眼神。柔嘉握着银筷的手指微微一顿,心头莫名一跳,抬眼望向她的父皇。
只见万俟宏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继续道:“朕之皇女柔嘉,品性温良,仪态端方。今大鄞国主遣使诚意求娶,愿结秦晋之好。朕与鄞皇书信往来,已定下盟约。特赐婚柔嘉公主于大鄞皇太子萧从谙为太子妃,以成两国万世之好!”
柔嘉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巨响,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隔离开来。篝火跃动的光、周围人或真或假的恭贺声、父皇看似慈和的目光、大鄞使臣含笑举杯的姿态……全都扭曲模糊,化作冰冷的洪流将她淹没。手中的银筷“叮当”一声掉在面前的食案上,她却浑然不觉。
“公主?公主!”身旁的宫女小声急促地呼唤,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柔嘉猛地回过神,对上父皇投来的视线,那里面含着不容违逆的威严与期许。她脸色瞬间苍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几乎是凭借本能,僵硬地离席,走到御前空地,缓缓跪下。
“儿臣……谢父皇隆恩。”她听到自己干涩至极的声音响起,伏下身去,额头触在微凉粗糙的草地上,冰冷的温度让她一阵战栗。
“好,起来吧。”万俟宏的语气显得颇为满意,“婚期已定,就在一月之后。礼部与内务府会全力筹备,我儿安心待嫁便是。大鄞太子英伟不凡,必不会辜负我儿。”
柔嘉被宫女搀扶起来,浑浑噩噩地回到座位。周围的恭贺声此起彼伏,她却觉得那些声音遥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她低着头,死死咬着下唇,才勉强抑制住喉咙里的哽咽和身体的颤抖。
回程的马车上,柔嘉蜷缩在角落,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衣襟。她失魂落魄,眼神空洞地望着车窗外,往日的娇憨烂漫荡然无存。
“清儿,我逃不掉了……”她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父皇下了旨,这婚非联不可,除非大鄞亡了,否则我只能去那陌生的地方。”
星一坐在她身旁,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别这么绝望,车到山前必有路,说不定到时候就有转机了。”
柔嘉缓缓摇头,泪水流得更凶:“哪有什么转机?这是两国的约定,我只是个牺牲品罢了。”她沉默了许久,忽然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眼神中带着一丝微弱的期盼,小心翼翼地问:“清儿,你……你知道萧从谙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是真的病急乱投医了,明明知道现在的星一是处于失忆的状态,却只能问他。
星一看着她无助的模样,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见柔嘉眼中的光又暗了下去,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能在储位之争中稳坐太子之位,又能被大鄞皇帝选中为联姻对象,想来不会是性情温和、容易相处的人,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人。”
这句话彻底浇灭了柔嘉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她怔怔地看着星一,泪水再次汹涌而出,随后便将头埋进膝盖,压抑的哭声在狭小的车厢内回荡。
回到公主殿后,柔嘉便将自己关了起来,拒绝见任何人。殿内的哭声响了一日又一日,饭菜也极少动。不过短短几天,当宫女强行开门探望时,只见她形容枯槁,眼窝深陷,脸颊消瘦得脱了形,往日明艳的容颜只剩下无尽的憔悴与悲凉。
而大鄞使臣团则正式留驻天都,开始与北燕礼部对接大婚仪程。
……
秋狩回来后,万俟无俦发现自己总忍不住想起星一那双眼睛。
起初他只是好奇,想看看能让自己那个七弟如此上心的少女,到底有什么特别。他常借着探望弟弟的名义去景王府,每次都不空手,要么带些新奇玩物,要么送些上好衣料,总想找机会和星一说说话。
星一对他客气,但总隔着距离。行礼说话都挑不出错,可那双眼睛看着他时,平静得像看个陌生人。这让万俟无俦有些不舒服,他是晟王,多少人巴结还来不及,这女子凭什么对他这么冷淡?
这天,万俟无俦带了新得的徽墨去景王府。走过书房外的小院时,他隔窗看见里面温馨的一幕:万俟无暮闭眼靠在榻上,星一站在旁边,正低头给他轻轻按着太阳穴。他的动作很温柔,眼神专注地看着万俟无暮,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阳光洒在两人身上,画面安静又和谐。
万俟无俦脚步一顿,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万俟无暮,这么放松,甚至有点依赖别人;更没见过这样的星一,那么耐心细致。
“五哥来了?”万俟无暮忽然开口,眼睛仍闭着。
星一停下手退开,向万俟无俦行了个礼,神色又恢复了平时的疏淡。
万俟无俦压下心里那点不舒服,笑着走进去:“七弟耳朵真灵,我带了些好墨,过来看看你。”
三人坐下喝茶。万俟无俦注意到,星一很自然地试了试万俟无暮那杯茶的冷热,才轻轻推到他手边。万俟无暮接茶时,手指不经意碰到了星一的手。
那么自然的亲密。
万俟无俦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脸上却笑得更温和:“清儿姑娘对七弟真体贴。”
星一微微笑道:“殿下说笑了,应该的。”
“应该的?”万俟无俦挑眉,“姑娘是七弟的什么人,把这当应该?”
这话问得有点过了。
书房里静了一瞬。
万俟无暮睁开眼,看向万俟无俦的方向,声音平静:“五哥今天话有点多。”
万俟无俦笑起来:“开个玩笑,七弟别介意。”他喝了口茶,目光却停在星一脸上,“只是觉得,清儿姑娘这样好的人,若只做个侍女,可惜了。”
星一垂着眼没说话。
万俟无俦继续说:“姑娘想过以后吗?七弟虽好,但他毕竟……姑娘该为自己多打算打算。”
这话几乎是在挑拨了。万俟无暮周身气息冷了下来。
这时,星一抬眼看向万俟无俦。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晟王殿下想多了,清儿既然跟着七殿下,就不会有别的想法。”
他顿了顿,声音轻而清晰:“殿下待我很好,我心里也只有殿下。”
万俟无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一刻,他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不是生气,不是失望,而是更尖锐的东西,像有把刀在慢慢割他的心。
凭什么?
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异国少女,凭什么对那个瞎子死心塌地?凭什么对他万俟无俦不屑一顾,却对万俟无暮那么温柔?
从小到大,他什么都比万俟无暮强。母妃的宠爱、父皇的看重、朝臣的支持,哪样不是他的?那个瞎子除了那双怪眼睛,还有什么?
可现在,这个让他觉得特别的女子,却偏偏选了万俟无暮。
万俟无俦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万俟无暮刚被送给高贵妃扶养,他跑到母妃宫里,看见母妃温柔地抱着自己,喂他吃点心。而万俟无暮一个人站在门外,希冀落败地看着这一幕,孤零零的。
他当时只觉得得意:看,母妃最疼的还是我。
可现在,看着星一望向万俟无暮的眼神,那种全然的信任,万俟无俦突然觉得,自己当年可能错了。
有些东西,不是抢就能抢到的。
这个念头只闪过一下,就被更强烈的情绪淹没了。
不,他偏要抢。
——
从那以后,万俟无俦去景王府更勤了。
他不再只是“看弟弟”,而是有意制造和星一单独相处的机会。花园里“偶遇”,送东西时“顺路”说说话,找各种话题和他聊。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注意清儿的细节,说话时微微皱眉的样子,想事情时会轻轻咬嘴唇,走路时背总是挺得笔直。这些细节让他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清儿:不是柔弱无依的少女,而是坚韧、清醒,甚至有点冷淡。
这种冷淡最让万俟无俦着迷。
他府里的姬妾男宠们,个个都想讨好他、依附他。可星一不一样,他对他客气,却不亲近;收他的礼物,也不见多高兴;听他说话,心思好像飘在别处。
有一次,万俟无俦特意带了支很贵的玉簪给星一,亲自给他戴上,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头发。
“很适合你。”他低声说,看着星一的侧脸。
星一抬手摸了摸簪子,表情还是淡淡的:“谢殿下。”说完就要取下来,“太贵重了,我平时用不着。”
万俟无俦按住他的手。
两手相触的瞬间,两人都顿了一下。星一的手很凉,手腕细细的,这触感让万俟无俦心里动了一下。
“戴着。”万俟无俦松开手,声音有点哑,“我说适合就适合。”
星一没再坚持取下,只是点点头,说有事要忙,转身走了。
万俟无俦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好像还能感觉到他手腕的温度。
那天晚上,万俟无俦做了个梦。
梦里只有一双眼睛,清澈平静,却离他越来越远。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身体还有了不该有的反应。
万俟无俦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了。自从知道自己喜欢男人,他对女人就完全没兴趣了。府里的那些女人,他碰都不想碰。可现在,他竟然因为梦到一个女子,或者说,梦到一双眼睛而……
万俟无俦猛地起身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红,眼睛里有血丝,表情有点吓人。
他突然想起白天碰到清儿手腕的感觉,那么细,那么凉,却莫名吸引他。那一刻,他想握住那只手,紧紧抓住,想看看那双平静的眼睛,会不会因为他而有什么变化。
这个念头让万俟无俦浑身一颤。
他走到书桌前,想写点什么,却半天写不出一个字。脑子里全是清儿给万俟无暮按太阳穴的样子,是她看万俟无暮时温柔的眼神,是她对自己说话时那份疏离的客气。
“砰!”
砚台被他狠狠扫到地上,墨汁溅了一地。
门外的侍卫小心地问:“殿下?”
“滚出去!”万俟无俦低吼。
侍卫赶紧关上门。
万俟无俦扶着桌子,胸口起伏。他知道自己不对劲了,他竟然这么想得到一个女子,想到光是知道她属于别人,就嫉妒得发狂。
这不应该是他的。
他是晟王,要什么没有?何必非要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
可心不听他的。
万俟无俦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里一片冰冷,或者说,是一种偏执的决心。
既然想要,那就抢过来。
万俟无暮能给她的,他都能给;万俟无暮给不了的,他也能给。一个瞎子,凭什么拥有这样的珍宝?
他走到窗边,望向景王府的方向。夜色深沉,只有零星灯火。
“清儿……”万俟无俦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发誓,“你会是我的。”
一定会。
——
丽妃所居的永和宫内,熏香袅袅。
万俟无俦坐在下首,语气郑重:“母妃,儿臣想娶清儿为王妃。”
丽妃手中茶盏一顿,抬眸看他,眼中满是诧异:“你说什么?那丫头来历不明,身份低微,如何配得上你?”
“儿臣知道。”万俟无俦起身,走到丽妃身侧跪下,声音压低,“但母妃有所不知,儿臣……儿臣只对她一人有感觉。”
丽妃的眉头蹙得更紧:“什么意思?”
万俟无俦脸上闪过一丝难堪,但很快被坚定取代:“儿臣的喜好,母妃是知道的。这些年,府中姬妾不少,却从未有过子嗣。不是不想,是……儿臣对那些女子,根本无法……”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可那清儿不同,儿臣对她,竟然……竟然有了反应。”
丽妃的脸色变了。她当然知道儿子的癖好,这些年为此不知操了多少心。皇室血脉,若不能延绵子嗣,纵使再得宠,也终究与那个位置无缘。
“你确定?”丽妃的声音有些发紧。
“千真万确。”万俟无俦抬头,眼中带着恳切,“母妃,这是儿臣唯一的机会。若娶世家贵女,不出三日,儿臣无法行夫妻之礼的事便会传遍朝野。到那时,别说争储,便是这晟王之位都难保。”
丽妃沉默良久,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腕上的玉镯。她当然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万俟无俦是她全部的希望,若因这事毁了前程,她这些年的苦心经营便全白费了。
“那丫头……好掌控吗?”丽妃终于开口。
万俟无俦眼睛一亮:“她失忆了,无依无靠,全凭七弟庇护,若儿臣娶她,她只会感恩戴德。至于七弟那边——”他冷笑一声,“他一个瞎子,自身难保,有什么资格与儿臣争?”
丽妃的眉头渐渐舒展,眼中闪过算计的光:“你说得对,那丫头身份低微,反倒好拿捏。将来你若真能……她也不敢多言。”她顿了顿,又道,“只是无暮那边,怕是不会轻易放手。”
“所以需要母妃出面。”万俟无俦道,“母妃召他入宫,晓以利害。他若识趣,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丽妃点点头,眼中重新浮起慈爱的笑意,伸手抚了抚万俟无俦的发顶:“还是我儿思虑周全,你放心,母妃定会为你筹谋妥当。”
万俟无俦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他必须得到那个女子,不仅是为了子嗣,更是为了心中那股莫名燃烧的□□。
母子二人又商议了许久,将每一步都算计得清清楚楚。唯独没有想过,那个被他们当作棋子的清儿,究竟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