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第七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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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的秋来得凛冽，八月才过，猎场的风已带了刀锋般的锐意。天都城郊外的皇家猎场，苍云岭下，草场半黄，林叶初染，正是草叶初黄、猎物肥硕的时节。
景王府竹澜院内，星一看着柔嘉公主送来的那套青白骑装，微微思索。料子是顶好的云锦，绣着银线暗纹，触手生温，配着软鹿皮的小靴，显然是宫中匠人精心所制。
“清儿，你就当陪陪我嘛！”柔嘉拉着他的手臂，杏眼里满是央求，“秋狩可热闹了，各府的公子小姐都会去，赛马、比箭、晚上还有篝火宴。七哥不去，我一个人多没意思？你就跟我一道，咱们不往人堆里凑，就在外围骑骑马、看看景，好不好？”
她说着，声音压低了些，带了点少女的烦恼：“而且……听说大鄞的使臣这次也会来观礼。父皇有意联姻，虽未明说，可我总觉得不安。你陪着我，我心里踏实些。”
联姻……
星一心中微动，面上却露出些许迟疑：“可我身份低微，又不会骑射，怕给公主添麻烦，也……惹人非议。”
“谁敢非议？”柔嘉柳眉一竖，随即又软下来，“你是景王府的人，又是我亲自邀的，合情合理。骑术不好有什么关系？我给你挑了匹最温顺的小母马‘赤霞’，保准稳妥。就这么说定了，七哥那儿我都说好了！”
柔嘉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那套骑装和星一相对无言。片刻后，银砂过来，冷着脸递上一柄轻巧锋利的短匕和几个药囊：“主上吩咐，姑娘既要去，这些东西带着防身。猎场不比府中，林子深，野兽多，别乱跑。”
翦羽知道后，在院中站了半日，周身寒气几乎能将空气冻结。直到星一答应会将他给的一枚特制响箭贴身戴好，遇险即发，他才勉强按捺下跟随的念头，只哑声重复：“陌儿，小心。”
秋狩当日，天高云阔，风里满是草木与泥土的干燥气息。
猎场营区旌旗招展，王帐居中，各府帐篷如众星拱月。柔嘉的营帐扎在宗亲女眷区，虽不奢华，却也宽敞舒适。她兴致极高，拉着星一四处走动认人。
“那个穿绛紫箭袖、正在试弓的，是镇北侯家的二公子，骑射功夫在京里是数得着的……那边几个聚在一起说笑的，是文渊阁大学士家的几位小姐，领头穿鹅黄衫子的是柳侍郎家的嫡女，性子有些傲，你不必理会她……”
星一安静听着，目光掠过一张张或英武、或矜持、或好奇的面孔。不远处，万俟无韬一身玄色劲装，正与几位武将子弟比试箭术，弓弦震响，箭箭中靶，引来阵阵喝彩。他神色冷峻，只微微颔首，自带一股沙场磨砺出的悍厉
另一侧，万俟无俦换了身靛青色骑射服，正与几位文臣子弟闲谈，嘴角噙着惯有的温润笑意，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见到柔嘉和星一，他眼神微顿，随即含笑点了点头。
星一依礼微微屈身，便移开视线。
午后的阳光暖融，柔嘉被两位相熟的郡主拉去玩双陆，星一便独自在帐外透气。猎场边缘视野开阔，远山层林尽染，秋意浓得化不开。他正望着天际流云出神，忽闻身后马蹄声轻快，回头便见柔嘉骑着那匹额间带红鬃的小白马过来，身后跟着宫女和护卫。
“清儿！快来试试赤霞！”柔嘉勒住马，笑容明媚，指着护卫牵来的枣红母马，“温顺极了，我方才骑了一圈，稳当得很。咱们去那边草场走走？”
星一看着那匹眼神温良、体型匀称的母马，点了点头，在护卫的搀扶下上了马背。赤霞果然驯顺，待他坐稳，便跟着柔嘉的小白马小步跑起来。
秋风拂面，草场辽阔，远处山峦如黛，甚至能体会几分纵马旷野的疏阔之感。柔嘉骑术也只是寻常，两人并辔缓行，随意说着话，倒也自在。
玩了约莫半个时辰，有内侍匆匆来寻柔嘉，说是太后召宗室女眷过去说话。柔嘉只得歉然道：“清儿，皇祖母唤我，得去一趟。你先自己玩会儿，或者回帐歇息，我尽快回来。”
说罢便带着人离去，留了两名护卫跟着星一。
星一又骑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便示意护卫返回。到了柔嘉帐篷附近，他将赤霞交给护卫，嘱咐送回马厩好生照料，自己转身欲回帐中。
刚走出几步，凉棚下便传来一阵轻笑，声音清脆，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跟着柔嘉公主来的那位‘贵客’呀。”
星一脚步微顿，侧目望去。凉棚下坐着三四位锦衣华服的女子，正用团扇半掩着脸，目光却齐齐落在他身上，带着打量与轻视。
说话的是那位穿鹅黄衫子、戴珍珠头面的柳小姐。她放下团扇，露出一张妆容精致的瓜子脸，眼神倨傲。
“柳姐姐认识她？”旁边粉衣少女好奇地问。
“怎么不认识？”柳小姐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星一听清，“景王府里住着的那位呗。听说连个正经来历都没有，就不知怎的攀上了景王殿下，如今连秋狩这等场合也能跟着混进来了。”
粉衣少女恍然，目光在星一身上转了转，也露出几分轻慢：“我说呢，看着面生，穿戴也不像咱们京中哪家的小姐。秋狩是皇室贵胄、勋爵子弟方能参与的盛会，她一个来历不明的，怎么也配在此？”
另一位穿水绿衣裙的少女微微蹙眉，似想劝止，最终却只低头拨弄腕上玉镯。
星一站在原地，素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张清丽容颜在秋阳下明晰如画，却无半分羞恼或畏惧，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她们，仿佛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
这副淡然模样，让柳小姐心头更是不悦。她站起身，走近两步，上下打量着星一，语气愈发尖刻：“怎么不说话？莫非是被说中了心事，无言以对了？我倒想问问，你究竟是什么身份，凭什么站在这里？秋狩乃是彰显勇武、联络贵谊之盛事，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凑热闹的。”
星•丫鬟•一：“……”行吧，这也不是他第一次因为身份被羞辱了。
星一迎着她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清浅平和：“柳小姐说的是，民女的确只是一介草民，无官无爵，也无显赫家世。今日随公主前来，只为陪伴，并无他意。若论身份，确是不配与诸位小姐同列。”
他承认得如此干脆坦然，倒让柳小姐一时语塞。粉衣少女却抢着道：“既然知道自己不配，为何还不识趣些，自行离去？留在这里，平白惹人侧目，也坏了规矩。”
星一微微歪头，似有些不解：“公主殿下允我同行，景王殿下也未反对。民女虽身份卑微，却是奉旨随行。诸位小姐若觉得不妥，何不向公主或管事大人禀明？若令民女离开，民女绝无二话。”
柳小姐脸色一沉。她哪敢真去柔嘉面前说这些？方才不过仗着对方“没身份”，私下逞口舌之快罢了。
“好一张利嘴！”她冷笑，“攀上了高枝，果然底气足了。只是不知，这攀附来的风光，能维持几时？”
话音未落，一个温和含笑的男声自身后传来：
“几位小姐好雅兴。”
众人望去，只见万俟无俦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他墨发束起，额间系着靛青发带，手中提着一张角弓，肩上搭着两只山鸡，似是刚狩猎归来。
柳小姐等人连忙起身行礼：“参见晟王殿下。”
万俟无俦摆手笑道：“不必多礼，秋狩之时，自在些便好。”他目光转向星一，语气温和，“清儿姑娘也在。方才遥见姑娘骑马，姿态尚可，只是控缰稍显生疏，可是初次乘骑？”
星一屈身：“回殿下，民女确是初次尝试，让殿下见笑了。”
“初次便能如此，已是不易。”万俟无俦赞道，随即目光扫过柳小姐几人，笑容不变，语气却淡了几分，“清儿姑娘是本王七弟的客人，亦是柔嘉亲自邀来。秋狩盛会，贵在尽兴同乐。陛下常教导我们，待人当宽和体恤，诸位小姐觉得呢？”
这话客气，却是明明白白的敲打。柳小姐脸上红白交错，讷讷道：“殿下教训的是，是臣女失言了。”
万俟无俦不再看她们，温声对星一道：“本王的坐骑方才扭了蹄，正要回去换马。姑娘可要一同回去？还是想再逛逛？”
星一知是解围，便顺水推舟：“民女正要回去，多谢殿下。”
两人并肩朝营区走去，将那几个神色尴尬的女子留在身后。
走出不远，星一轻声道：“方才，多谢殿下解围。”
万俟无俦侧头看他。秋阳透过枝叶，在他脸上洒下斑驳光影，那双清澈的眸子映着细碎的金，左眼下的泪痣清晰如点墨。他神态平静，无委屈也无攀附，只有一种疏淡的坦然。
“举手之劳。”万俟无俦笑了笑，语气真诚几分，“她们惯常如此，言语尖刻，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星一轻轻“嗯”了一声。
沉默走了一段，眼看快到营帐区，万俟无俦却忽然停下，看向星一，眼中带着温和的探究：“方才见姑娘骑马，似乎颇有余兴未尽之意。本王的马已换好，是匹温顺稳健的温血马。眼下时辰尚早，柔嘉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姑娘若还有兴致，不如随本王去西边林子转转？那里景致不错，猎物也多，权当散心。”
这邀请来得突然，且两人一同去打猎，显然超出了普通解围的范畴。但万俟无俦神色诚恳，语气自然，仿佛真的只是临时起意。
拒绝显得不识抬举，也辜负方才解围之情。况且……鱼儿主动上钩了呢。
念及此，星一脸上露出些许犹豫：“可是……民女骑术不精，恐怕拖累殿下。”
“无妨。”万俟无俦笑容和煦，“本王自会照应。只在林缘缓行，看看风景，猎些小物。若姑娘不敢独自乘骑，与本王共乘一马也可。”
话已至此，再推辞便显矫情。星一垂下眼帘，片刻后，轻轻点头：“那……便有劳殿下了。”
不多时，万俟无俦牵着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回来。那马神骏高大，却性情温驯，亲昵地蹭了蹭万俟无俦的手。
万俟无俦利落上马，随即向星一伸出手：“来。”
星一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又看了眼马背高度，脸上露出一丝踌躇。万俟无俦耐心等着，手臂稳稳伸着。
星一将手放入他掌心，力道传来，身体轻盈离地，下一刻已稳稳落坐在万俟无俦身前马背上。
“坐稳了。”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万俟无俦一手控缰，另一手虚虚环在他腰侧，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骏马迈开步子，小跑着朝西面山林而去。两名护卫落后一段，既不远跟打扰，也不让主子脱离视线。
林间气息清新，阳光透过渐黄的叶片洒下斑驳光影。马蹄踏过积叶，沙沙轻响。偶有鸟雀惊起，振翅入林。
万俟无俦并不急于深入，只沿林缘缓行，不时低声指点：“看，那边是只灰兔……树梢上有松鼠。”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闲适的愉悦。星一目光随着他的指点望去，看到机警张望的野兔、抱松果警惕的松鼠，还有远处一闪而过的鹿影。
“殿下好眼力。”星一轻声道。
万俟无俦笑了笑，忽然从鞍袋中取出角弓，搭上一支去了箭镞、包着软布的练习箭，递给星一：“可想试试？”
星一看着弓，摇头：“民女不会。”
“很简单的，本王教你。”万俟无俦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他调整姿势，让星一靠在他胸前，握住星一的左手扶住弓身，又将右手覆在星一握箭的手指上。
“拇指扣这里……食指与中指勾弦……放松肩臂……”他的声音就在耳侧，低沉舒缓。温热的手掌完全包裹住星一的手，指尖微力，调整着姿势。
星一能清晰感受到身后胸膛传来的稳健心跳，以及那似有若无笼罩自己的气息。他控制住将万俟无俦踹下马的冲动，依言调整，任由万俟无俦掌控弓与箭的方向。
“看前面那棵歪脖子树，瞄准最低的枝桠。”万俟无俦低声指引，“慢慢拉开……感受弓弦力道……”
星一的手指被他牵引着，将弓弦缓缓拉开。角弓力道适中，但对毫无基础的人而言仍有些吃力。
“很好……松手。”
手指一松，箭矢离弦而出，划过低缓弧线，“咄”一声轻响，软布箭头撞在目标枝桠下方半尺处的树干上，弹落在地。
“偏了些，但初次尝试，已是不错。”万俟无俦笑道，并未松手，又取出一支箭，“再来，这次手腕再稳些，放弦时手指放松，自然弹开。”
他又带着星一射了几箭，一箭比一箭更近目标。星一渐渐找到些感觉，虽仍生疏，却不再僵硬。
又一次引弓时，星一目光掠过远处草丛，低声道：“那里……有东西在动。”
万俟无俦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眼睛微眯：“是只獐子。”他声音放得更低，“这次用真箭试试？”
星一迟疑：“我……怕射不中。”
“无妨，本王帮你。”万俟无俦说着，已换上一支锋利猎箭。他重新调整姿势，手臂环过星一，几乎将他整个人拢在怀中，双手稳稳覆住星一的手，弓身平举，箭尖对准那只尚未察觉危险、低头啃草的獐子。
这姿势比方才更为亲密。
“放松……跟着我的力道……”万俟无俦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狩猎时特有的专注。
弓弦缓缓拉至满月，那獐子似有所觉，警惕抬头。
就是此刻！
万俟无俦手指一松——
“嗖！”
箭矢破空而去，快如闪电！獐子刚欲跳起，箭已精准没入其脖颈侧方！它哀鸣一声，踉跄几步，倒在草丛中，不动了。
“中了！”星一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惊讶与赞叹。
万俟无俦低头，正对上星一回望的目光。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林间碎光，因专注和欣喜而显得格外明亮，左眼下的泪痣仿佛也生动起来。他就这样微微仰着脸，靠在他怀中，神情纯粹，不掺杂算计与伪装。
万俟无俦心头莫名一悸。一种奇异的满足感油然而生，仿佛驯服了一头美丽却疏离的珍兽，终于让它对自己露出了最本真的一面。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自身都难保的盲眼七弟，会不惜代价，将这样一个看似无甚特别的少女从大鄞带回来。
或许不仅仅因为恩情或责任。这份干净剔透，这种不经意间流露的生动，在这充斥着权谋与虚伪的宫廷里，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光亮。
“殿下好箭法。”星一的声音将他拉回。
万俟无俦敛去眼底深色，恢复温润笑意：“是清儿姑娘眼力好，发现了它。”他示意护卫收取猎物，却未立刻放开环着星一的手臂，反而轻抖缰绳，“前面有处溪涧，景色不错，去歇歇脚？”
星一点头：“好。”
骏马轻快小跑，朝林深处潺潺水声而去。风掠过耳畔，带着草木清新。星一安静靠在万俟无俦胸前，目光掠过后退的林木，心中一片清明。
万俟无俦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拂过他垂落肩头的发丝。
溪涧清澈，水声淙淙，在秋阳下泛着碎银般的光。两人下马，在溪边平石上坐下，护卫在不远处警戒。
万俟无俦递过水囊，望着对岸层层叠染的秋林，语气悠然：“此处僻静，倒是比营区自在。”
星一饮了口水，清水甘冽。他轻声道：“北地秋色，壮阔苍茫，与大鄞的婉约不同。”
“哦？姑娘记得大鄞风光？”万俟无俦侧目，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听闻姑娘记忆有损，还以为……”
星一眸光微黯，摇头：“并非记起，只是看到此景，心中自然浮出对比，仿佛那种印象本就存在，只是蒙尘。”
万俟无俦注视他略显怅然的侧脸，温声道：“记忆之事，急不得。既然七弟将你带回北燕，这里便是安身之所。日后若想起什么，或需要什么，尽可开口。”
“多谢殿下关怀。”星一微微颔首。
静坐片刻，只听流水潺潺，鸟鸣啾啾。远处传来护卫加重的脚步声：“殿下，时辰不早，该回营了，晚间还有宴席。”
万俟无俦抬头看天色，日头已西斜。他起身，朝星一伸手：“走吧，该回了。柔嘉该等急了。”
星一将手放入他掌心，借力起身。万俟无俦轻轻一握，才自然放开，转身牵马。
临近营区，喧闹人声复又入耳。万俟无俦勒马，先行跃下，伸手将星一扶下马背。
“今日多谢殿下。”星一站定，再次屈身道谢。
万俟无俦微笑颔首：“姑娘客气，玩得尽兴便好。”他顿了顿，目光温和落在星一脸上，“晚宴之上，若觉不适，可早些离席，柔嘉会照应。”
“是。”星一应下，目送万俟无俦牵着马离去。
他转身朝柔嘉营帐走去。还未到，便见柔嘉急匆匆迎出来，脸上带着歉意：“清儿！你跑去哪儿了？我回来寻不见你，可急坏了！那些碎嘴的是不是又找你麻烦了？”
星一摇头，露出安抚的微笑：“没有，只是随处走了走，后来遇到晟王殿下，一起去西边林子看了看风景，让公主担心了。”
柔嘉松了口气，拉他进帐：“没事就好。快梳洗更衣，晚宴就要开始了。今晚……大鄞使臣也在，我总觉得不自在，你可要陪着我。”
星一看着她微蹙的眉头，温声道：“好。”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