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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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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公主离去后,霁月轩复归宁静。星一将石桌上剩余的点心用油纸仔细包好,收入房中。庭院内洒扫的宫人动作轻缓,日光透过开始积云的天色,在青石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万俟无暮和银砂还未回来,约莫过了两个时辰,霁月轩外才再次传来动静。
内侍的通传声打破了院中的寂静:“晟王殿下到——”
彼时星一正坐在侧殿窗边的绣凳上,就着明亮的天光,看着一本从霁月轩的书房里找来的讲述北地风物的闲书。他并未真的看进去多少,只是需要一个安静独处的姿态。
闻声,他放下书卷,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裙,脸上重新覆上那层习惯性的、带着些许疏离与茫然的平静,缓步走出侧殿。
万俟无俦已踏入庭院。他换了一身天青色的常服,比之昨日宫宴上的正式,更显清雅闲适。他嘴角噙着一贯温润和煦的笑意,目光扫过庭院,随即落定在从侧殿走出的星一身上。
与面对其他人时那种无可挑剔却总隔着一层的温和不同,万俟无俦此刻的眼神,专注度显然更高一些。他见过的美人不少,男女皆有,但大多或艳俗,或刻意,或带着明确的目的性。而眼前这个清儿,气质太过干净,那种干净并非无知,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疏淡,仿佛对周遭的一切,包括他这位王爷的到来,都只是被动地接纳与反应,激不起太多涟漪。
这种特质,莫名地让看惯了各种殷勤与心计的万俟无俦,感到一丝不同。他并非对女子有兴趣,但此刻,他却并不排斥多打量这少女几眼,甚至想探究那平静眼眸下,是否藏着别的什么。
“清儿姑娘。”万俟无俦率先开口,笑意加深,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温和有礼,“冒昧前来,没有打扰你休息吧?七弟可回来了?”
星一依礼微微屈身,声音清浅:“民女见过晟王殿下,无暮尚未归来。”
“又去忙了?”万俟无俦似是自语,又像是说给星一听,他踱近几步,保持着不会令人不安的距离,目光自然落到星一仍缠着细布的右手,“姑娘手受伤了?需不需要再请太医瞧瞧?我府里倒有些不错的药材,对外伤颇有效验。”
“谢殿下关怀,伤已无大碍,不敢再劳烦殿下。”星一回答得滴水不漏,既不亲近,也不失礼。
万俟无俦笑了笑,并不坚持,转而目光扫过星一刚才走出的侧殿窗台,看到了那本倒扣的书:“在看北地风物志?可是觉得闷了?这宫里规矩多,是比不得外面自在。若想解闷,我府里倒有些从各地搜罗来的奇巧玩意和杂书,比这官刻的志趣得多。”
他这话里带着明显的示好与邀请,对于一个刚认识一天的“弟弟带回来的人”而言,显得有些过于热心了。但这种热心被他用温文尔雅的态度包裹着,不易让人立刻反感,只会觉得这位晟王殿下实在平易近人。
星一抬起眼帘,看了万俟无俦一眼,那眼神依旧平静,只是带着些许困惑,仿佛不明白对方为何如此关照自己。“谢殿下好意,民女只是随意翻看,不敢劳烦殿下。”
他的拒绝很轻,却干脆。万俟无俦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更有意思。寻常人,无论是谁,得他这般主动示好,多少会有些受宠若惊或顺势攀附,可这清儿却似乎真的无动于衷,那点困惑更像是觉得他多此一举。
这种不接招,反而勾起了万俟无俦更深的好奇心。他正欲再说些什么,院门外传来了规律而轻微的盲杖点地声。
万俟无暮回来了,依旧是一身浅色常服,眼眸空茫,扮演着无可挑剔的盲者。银砂紧随其后,在看到庭院中的万俟无俦和星一时,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手按上了剑柄。
“五哥?”万俟无暮在院中停下,侧耳,“你来了。”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欢迎与否。
“七弟。”万俟无俦转身,脸上笑容依旧和煦,仿佛刚才与星一的对话只是最寻常的寒暄,“我来看看你,顺便……方才得知清儿姑娘手上有伤,正说呢,我府中有些上好的止血生肌药材,若需要,可随时差人去取。”他这话是对着万俟无暮说的,目光却若有似无地又掠过了星一缠着布的手。
万俟无暮空洞的眸子望向星一的方向,沉默了一瞬,才道:“五哥有心了,大夫已诊治过,并无大碍。”他直接婉拒了药材的提议,语气虽淡,却不容置疑,“清儿,外面风凉,你手伤未愈,先回房吧。”
“是。”星一顺从地应下,对万俟无俦再次微微一礼,便转身回了侧殿。
万俟无俦看着星一安静离开的背影,眼神微深。他转回头,对万俟无暮笑道:“七弟对清儿姑娘,倒是呵护备至。”
“他于我有恩,且如今记忆有损,身处异乡,我自当照拂。”万俟无暮将关系定在恩义与责任上,滴水不漏,“五哥今日前来,是专为探问清儿的伤势?”
万俟无俦笑容不变,仿佛没听出话里的疏淡:“主要是来看七弟你,你刚回来,诸事繁杂,若有需要五哥帮衬的地方,尽管开口。至于清儿姑娘,也是见你如此看重,才多问一句。”他巧妙地将对星一的关注,归结于对弟弟的关心,让人挑不出错处。
“多谢五哥。”万俟无暮语气依旧平淡,“无暮尚能应付。若无他事,我还要去书房整理一些旧籍。”
万俟无俦从善如流:“既如此,我便不打扰了。七弟你也注意休息。”
他拱手告辞,举止翩然。只是在走出霁月轩院门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放缓了一瞬,眼角的余光似是不经意地,再次扫过侧殿那扇已关闭的房门。
直到万俟无俦走远,银砂才上前一步,低声道:“主上,晟王今日似乎过于关注炽雪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警惕。
万俟无暮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万俟无俦离开的方向,空茫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半晌,他才缓缓道:“他是在试探。”试探清儿的价值,试探他的态度,或许也在试探别的什么。“看好霁月轩,尤其是清儿。没有我的允许,任何外人送来的东西,都不准用。”
“是!”银砂肃然应道。
……
时光倏忽,转眼已近一月。
景王府的修缮终告完成。
这处府邸原是前朝一位得宠郡王的宅院,占地颇广,位置亦佳,虽闲置多年略显荒败,但经巧匠精心修葺,如今已焕然一新,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园中引了活水,假山嶙峋,花木扶疏,既不失王府气派,又透着几分清雅幽静。皇帝将此府赐予万俟无暮,其中安抚与补偿之意,明眼人皆能体会几分。
乔迁之喜,依礼设宴。虽未大张旗鼓,但京城中嗅觉灵敏的各方势力,仍纷纷遣人送来贺礼。一时间,景王府门前车马络绎,颇为热闹。
万俟无暮以“目疾不便,喜静”为由,并未大肆宴请,只在内院设了几席,款待几位必要应酬的宗亲勋贵及父皇指派的协助他熟悉政务的官员。真正的核心人物与隐秘力量,自然不会在这种场合露面。
贺礼如流水般送入府库。金银玉器、古玩字画、珍奇药材……应有尽有。而其中,颇有一些别出心裁的礼物——来自不同势力、包装精美的美人。
有玉石富商献上的清倌人,善琴棋书画,柔弱堪怜;有边镇将领送来的异域舞姬,身段妖娆,热情似火;甚至还有宗亲长辈体恤景王身边无人照料,特意选送的几位据说性情温婉、擅长理家的良家子。这些女子容貌皆属上乘,年龄不一,风情各异,唯一的共同点便是:她们都是礼物,被精心装扮,带着各自背后之人的目的或期许,被送进了这座新落成的景王府。
万俟无暮并未当场拒绝。
他端坐主位,灰白的眸子空洞地望着前方,听着管家唱喏礼单。当听到赠美之类的内容时,他脸上并无波澜,只在众人或暧昧、或探究、或期待的目光中,微微颔首,淡淡说了句:“有劳费心,暂且安置。”
没有欣喜,也没有厌恶,平静得仿佛收下的只是一件寻常摆设。
席间众人心思各异。有人觉得景王果然识趣,懂得接纳“好意”;有人暗忖这位瞎子王爷或许也非真正清心寡欲;也有人心中冷笑,想着这些美人进去,不知能掀起多少风浪。
宴会散后,那些美人便被暂时安置在王府西侧一处僻静的院落里,由专人看管,并未立即分配到万俟无暮身边。
消息自然很快传到了星一耳中。他如今住在王府东北角一处更为幽静的竹澜院,与主院隔着一段距离。
翦羽几乎是带着一身寒气踏进竹澜院的。他脸色阴沉得可怕,周身萦绕的低气压让院中侍立的两个小丫鬟吓得瑟瑟发抖,慌忙退下。
星一正在院中石桌前,就着暖阳,慢条斯理地剥着一盘新送来的水晶葡萄。见翦羽这副模样,他有些意外地抬眸:“怎么了?谁惹你了?”
“他收了。”翦羽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凛冽的杀意,“那些女人,他一个没拒,全收下了。”
星一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万俟无暮收下美人贺礼的事。他眨了眨眼,将一颗剥好的葡萄放入口中,酸甜的汁液在舌尖化开,语气平淡:“哦,这事啊,我知道。”
“你知道?”翦羽逼近一步,玄衣带来一阵冷风,“你就没什么感觉?”
“感觉?”星一歪了歪头,似乎真的在思考,“嗯……那些姑娘也挺不容易的,身不由己。王府这么大,多几个人吃饭而已,无暮应该养得起。”他说得轻松,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闲适。
翦羽死死盯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丝毫伪装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澄澈的平静。这平静比愤怒或伤心更让他心头发堵,一股无名火夹杂着说不清的恐慌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让你伤心了。”翦羽斩钉截铁地说,仿佛在替星一定罪,“我去杀了他。”
星一剥葡萄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古怪地看向翦羽,“你杀他干嘛?他又没惹你。”
“他惹你了!”翦羽的声音低沉而执拗,如同最忠诚却也最偏激的猛兽,认定了主人受辱,便要撕碎一切可能的源头,“他既将你带回,就该一心一意。如今这般,便是负你!”
星一看着翦羽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杀意和替他不平的委屈,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他放下葡萄,擦了擦手,站起身,走到翦羽面前。
“翦羽,”他唤道,声音轻柔,“我没有伤心,真的。”
翦羽抿紧唇,显然不信。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不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害怕被抛弃的恐惧。他看得出星一对万俟无暮并无深情,可同样的,星一对他翦羽,似乎也总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他可以用性命去换星一一个眼神,却始终觉得这个人如镜花水月,随时可能消散。万俟无暮的背叛,仿佛印证了这种无法掌控的虚无感。
“你就这么相信他?”翦羽的声音低哑下去,带着挫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还是说你根本就无所谓?”无所谓万俟无暮,也无所谓他翦羽。
星一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干净温暖,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他伸出手,主动握住了翦羽因紧握剑柄而有些僵硬的手。
“我相信他,”星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不是因为无所谓,而是因为我知道他不会。”他顿了顿,目光柔和地望进翦羽眼底,“就像我也相信你,翦羽。我相信你不会真的离开我,不会做让我难过的事。”
他的掌心温热,指尖柔软,握住翦羽手背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和信任。
翦羽浑身一震,那股沸腾的杀意和恐慌,在这简单的触碰和话语中,奇异地平复了下去。星一说相信他,相信他不会离开。这句话像一道暖流,注入他冰冷偏执的心脏。那虚无缥缈的感觉似乎被驱散了一些,他仿佛又抓住了什么实质的东西。
“陌儿……”他反手紧紧握住星一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纤细的骨头捏碎,却又在星一微微蹙眉时慌忙放松,只是依旧固执地不肯放开。他心底翻腾着:陌儿是对他有感情的,有信任的,这就够了。至于万俟无暮……若他敢让陌儿有半分不悦,自己定会让他后悔来到这世上。
看着翦羽眼中情绪的变化,星一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主人,你真是训狗高手啊!”小千惊叹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
星一眉梢微挑,“我说的可都是实话。”
小千:“……”她根本不信。
星一继续道:“做任务嘛,总要投入些情感,不然怎么让人感受到爱?”
小千似懂非懂,又有些好奇地问:“那主人你最喜欢谁?”
“一视同仁。”
——
夜幕降临,景王府书房。
万俟无暮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案后。他脸上的盲态已消失无踪,灰白的眸子在灯下泛着冷静锐利的光泽。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雾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中,单膝跪地。此人一身暗卫劲装,面容普通,眼神却沉稳锐利,正是万俟无暮的心腹之一,名唤墨尘,专司情报甄别与暗线调度。
“殿下,今日所收美人共计八位,属下已初步查明她们明面上的来历与背后可能的关联。”墨尘的声音低沉清晰,“三人与五皇子府有间接牵连,两人疑似三皇子军中旧部所献,一人来自太子母族某个远支商贾,还有两人背景相对干净,但引荐者与吏部刘侍郎关系密切。属下已按您的吩咐,将她们集中看管在西院留芳阁,以习规矩为名,暂时隔绝与外界的联系,并安排了可靠人手监视。”
万俟无暮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眼神冰冷:“既然送了来,便是好意,岂能辜负?”他抬眸,“那两个背景相对干净的,过两日,找个由头,让她们偶然听到一些关于吏部考功司员外郎人选争议的闲话。话要说得模糊,但指向要明确刘侍郎力荐的那位有贪墨旧嫌。”
墨尘眼中精光一闪:“属下明白。主子是想让她们背后的主人,自己先乱起来,互相猜忌?”
“别人送的刀,未必不能为我所用。”万俟无暮语气淡漠,“她们想听什么,想看什么,在合理的范围内,可以让她们知道。但要确保,她们传回去的消息,是我们想让她们传的。另外,留芳阁的日常用度、接触人员,都要详细记录,任何异常,即刻来报。”
“是。”
墨尘如来时般悄然退去,书房内重归寂静。万俟无暮独自坐在灯影里,良久未动。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吞没了新王府的飞檐轮廓,也吞没了那些暗中窥探的眼睛与蠢蠢欲动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