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迷穿成丫鬟后》叶杞容

69、第六十九章

　　霁月轩的夜，静得能听见烛芯哔剥。

　　星一回到侧殿厢房，并未着急涂药。他坐在窗边，任由月光洒落肩头，腕间小绿动了动，细长的身体缓缓游出袖口，鲜红信子轻舔他指尖，似乎在确认他的安危。

　　“没事。”星一低语，指尖抚过小绿冰凉的鳞片。

　　“主人，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小千问星一，她感觉北燕还不如大鄞自由，而且离沈净月太远了，都快偏离主线了。

　　“我也不知道。”星一回答，“只能先走一步是一步了。”

　　俄顷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前开始敲门。

　　“谁？”星一问道。

　　“奴婢奉殿下之命，为姑娘送安神汤。”门外是个清脆的女声。

　　星一开了门，见是个十五六岁的宫婢，低眉顺眼，手中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他接过，那宫婢却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看着他的右手：“姑娘手上的伤可要换药？可需要奴婢帮忙？”

　　“不必了。”星一温和道，“谢谢你的好意。”

　　宫婢退下后，星一关上门，将安神汤放在桌上，并未饮用。他拆开右手包扎的布条，伤口早已开始结痂掉落，其实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只不过是为了方便与万俟无暮相处罢了。

　　翌日清晨，天光未透，霁月轩内已有了动静。

　　万俟无暮起身时，银砂已候在外间，一身利落的紫色劲装，抱剑而立，脸色是惯常的冷肃，只是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一夜未眠，或是未曾安眠。

　　“主上。”见他出来，银砂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今日……真要去永和宫？”

　　永和宫，丽妃居所。

　　闻言，万俟无暮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银砂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属下随您同去。”她无法放心让主上独自面对丽妃，那个女人，总能轻易用最温柔的姿态，说出最伤人的话语。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霁月轩，往永和宫方向行去。

　　永和宫位于东六宫，位置颇佳，宫苑开阔，花木扶疏，看得出主人虽非最得盛宠，却也从未失过体面。守门宫人见了万俟无暮，先是惊讶，随即连忙进去通传。

　　不多时，一名嬷嬷迎了出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规规矩矩地行礼：“奴婢给七殿下请安。娘娘晨起有些不适，正在殿中歇着，听闻殿下前来，很是欢喜，只是……精神有些不济，恐怠慢了殿下。”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白：丽妃娘娘“不适”，未必真想见，即便见了，也说不了几句话。

　　银砂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万俟无暮却仿佛没听出言外之意，只微微颔首：“有劳嬷嬷带路，儿臣略尽孝心，请个安便走，不敢叨扰母妃休养。”

　　嬷嬷笑容不变，侧身引路：“殿下请随奴婢来。”

　　殿内熏着淡淡的安神香，丽妃正半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身上盖着锦被。她年近四旬，保养得宜，容颜依旧姣好，只是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见万俟无暮进来，丽妃抬了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声音轻柔却没什么力气：“是无暮来了？坐吧。听闻你昨日才归，一路风尘，怎不多歇息两日？”

　　“儿臣挂念母妃凤体，特来请安。”万俟无暮依言在榻前不远处的绣墩上坐下，姿态恭谨，“听闻母妃头疾又犯了，可曾传太医诊治？”

　　“老毛病了，看了也无用，歇歇就好。”丽妃以手扶额，语气有些敷衍，“你在外五年，吃了不少苦吧？回来了就好，陛下既封了你景王，往后便好好过日子，莫要再惹是生非，让你父皇烦心。”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你五哥昨日回来与我说了，陛下待你亲厚，你要懂得感恩，安分守己，别学你三哥，整日舞刀弄枪，惹得朝野非议。”

　　这话听着是关切，细品却字字透着疏离与告诫。银砂站在万俟无暮身后，几乎要冷笑出声。惹是生非？主上在大鄞为质五年，步步惊心，何曾主动惹过是非？安分守己？若真安分守己，怕是早已尸骨无存！

　　万俟无暮垂眸，声音依旧平稳：“儿臣谨记母妃教诲。”

　　丽妃的目光落到万俟无暮的盲眼上，语气放缓了些，带着点刻意为之的温和：“你年纪也不小了，王府既已开府，身边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料，改日……”

　　“母妃。”万俟无暮打断她，声音不大，却让丽妃未竟的话语卡在了喉咙里。他抬起眼，灰白的眸子平静地看着榻上的生母，“儿臣自有分寸，不劳母妃费心。”

　　殿内空气静滞了一瞬。丽妃脸上的温和僵了僵，眼底掠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饰过去，语气转淡：“也罢，你如今是王爷了，自有主张。本宫乏了，你且退下吧。”

　　“儿臣告退，母妃好生将养。”万俟无暮起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然后转身，拄着盲杖步履平稳地走出了殿门。

　　银砂紧随其后，踏出永和宫门的那一刻，她深吸了一口外面清新的空气，才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与酸楚。

　　万俟无暮似乎察觉她的情绪，脚步未停，只淡淡说了一句：“无需在意。”

　　银砂喉头一哽，低低应道：“是。”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霁月轩却迎来了另一位访客。

　　柔嘉公主万俟无忧，是高贵妃所出，年方十六，正是娇憨烂漫的年纪。她生得明丽动人，性格灵秀与活泼。高贵妃去世后，皇帝怜她年幼失恃，加之她嘴甜会哄人，倒也颇得几分宠爱。

　　她与万俟无暮虽非同母，但因万俟无暮幼时曾被高贵妃抚养过几年，两人算是一处长大，关系比之其他兄妹，反而更亲近些。

　　听闻七哥归国，她昨日宴上便想找他说话，奈何人多眼杂，未能尽兴。今日一早便兴冲冲地带着宫女，提着一食盒新做的点心，直奔霁月轩而来。

　　“七哥！七哥可在？”人未到，声先至。

　　柔嘉提着裙摆，脚步轻快地迈进院门，却只见庭中安静，只余打扫的宫人。

　　“公主殿下。”一名内侍连忙上前行礼，“七殿下刚去永和宫给丽妃娘娘请安了，还未回来。”

　　“去永和宫了？”柔嘉秀气的眉头蹙了蹙，随即撇撇嘴，“那定是要等上一阵了。”她对丽妃印象不佳，总觉得那位娘娘看人的眼神，像隔着一层纱，冷冰冰的。

　　她有些扫兴，正打算把食盒留下便走，目光一转，却瞥见侧殿廊下，站着一个身影。

　　那是个穿着素淡襦裙的少女，身形纤细，正微微仰头，看着庭中一株半开未开的白玉兰。

　　晨光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侧脸线条柔和精致，长长的睫毛垂下，左眼下一点泪痣若隐若现，有种说不出的干净与静谧。

　　柔嘉从未在宫中见过此人，看衣着也不像宫女。好奇心起，她提着食盒走了过去。

　　“你是谁呀？怎么会在我七哥这里？”柔嘉开口问道，声音清脆，带着公主天然的娇矜，但并不盛气凌人。

　　星一闻声回头，看见一个明艳俏丽的少女站在不远处，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杏眼好奇地看着自己。他愣了愣，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茫然和无措，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指蜷了蜷，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柔嘉见他这般反应，反而觉得有趣，又走近两步，上下打量他：“你别怕，我是柔嘉公主，万俟无暮是我七哥，你……是他从大鄞带回来的那个姑娘？”她昨日宴上也隐约听到些风声，只是没看清人。

　　星一眨了眨眼，似乎努力消化着她的话，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弱：“我……我叫清儿。”他顿了顿，看向柔嘉手里的食盒，眼神里带着点纯粹的好奇，“公主殿下，是来找无暮的吗？他……他出去了。”

　　“我知道，去永和宫了嘛。”柔嘉摆摆手，对星一这副怯生生又透着点懵懂的样子生不出恶感，反而觉得有些可爱。

　　她举了举食盒，“我带了些点心，本想给他尝尝，既然他不在……”她眼珠一转，笑吟吟地看着星一，“那就请你帮我尝尝好了！看看合不合你们大鄞的口味。”

　　说着，她也不等星一回应，自顾自地走到廊下的石桌旁，打开食盒，将几碟精巧的点心摆了出来。有做成花瓣形状的酥饼，有晶莹剔透的糯米糕，还有撒着糖霜的松仁小卷，香气扑鼻。

　　“来呀，别站着。”柔嘉招呼他，自己先捏起一块酥饼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星一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然后拿起一块看起来最朴素的糯米糕，小口咬了一点，慢慢咀嚼。

　　“怎么样？”柔嘉期待地问。

　　星一咽下糕点，点了点头：“很好吃，很甜。”他顿了顿，补充道，“谢谢公主。”

　　“你喜欢就好！”柔嘉高兴起来，话也多了，“这些是御膳房新来的厨子做的，我尝着比往日那些甜腻腻的好吃多了！七哥以前也喜欢甜食，不过后来……”她忽然住了口，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多了。七哥后来经历了许多，口味或许也变了。

　　星一却像是没察觉她的停顿，只是安静地听着，又拿起一块松仁小卷，这次动作自然了些。

　　柔嘉看着他，忽然问道：“清儿，你是怎么认识我七哥的？”她对这个被七哥带回宫的异国少女，实在好奇得很。

　　星一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眼神再次变得有些茫然，他放下手里的点心，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低了下去：“我……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叫清儿，记得……无暮他对我很重要。其他的，好像睡了一觉，就都模糊了。”

　　他抬起头，看向柔嘉，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些许无助，“公主，你……你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子的吗？和无暮，是怎么认识的吗？”

　　他的语气太过真诚，眼神里的迷茫也不似作伪。柔嘉心头一软，那点探究心淡了，反而生出几分同情。原来她失忆了？难怪看起来总有些恍惚。

　　“我也不知道。”柔嘉摇了摇头，语气放柔了些，“七哥在大鄞的事情，我并不清楚。不过……既然他觉得你重要，把你带回来了，那你安心住下便是，七哥他……”她想了想，认真道，“他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话也不多，但对自己在意的人，是极好的。他既然认定了你，定会护你周全。”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柔嘉虽然有时骄纵，但心地不坏，尤其对真心待她好的人，她也愿意回报善意。万俟无暮幼时在永和宫过得艰难，后来到了她母妃宫里，虽也谈不上多受宠爱，但至少衣食无忧，无人刻意欺辱。

　　她那时年纪小，却也知道这个七哥过得不容易，偶尔会偷偷把自己的点心分给他。万俟无暮对她，也始终保持着一种冷淡却并不疏远的距离，会在她被其他皇子公主欺负时，不动声色地帮她解围。

　　星一听了她的话，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那点茫然无助似乎被驱散了些。他轻轻“嗯”了一声，唇角又弯了弯：“我也觉得，无暮他很好。”

　　两人就这样，一个说，一个听，在廊下坐了快半个时辰。柔嘉天性活泼，聊起宫中趣事、御花园新开的花、新排的歌舞，倒也绘声绘色。星一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偶尔问一句，神色专注，让柔嘉很有倾诉的欲望。

　　直到宫女来提醒时辰不早，柔嘉才惊觉自己耽搁太久。她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星一笑道：“我得走啦，改日再来看你和七哥。这点心留给你，若是七哥回来问起，就说是我送的！”

　　“好。”星一点头，也站起身，目送她带着宫女离去。柔嘉走到院门口，还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等柔嘉的身影消失，星一脸上的那种纯然和温顺渐渐敛去，恢复成一片平静。

　　“我没记错的话，这个柔嘉公主不久后是要大鄞和亲的吧？”

　　“对——诶？”小千突然反应过来，“她是要嫁过去给萧从谙当太子妃的，主人你不正好可以顶替她？”

　　“那看来留给我的时间并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