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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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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风波暂息,马车重新驶上官道,朝着北境行进。
车厢内气氛微妙。星一坐在万俟无暮身侧,受伤的右手已被妥善包扎,此刻正安静地倚着车窗,目光投向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致。万俟无暮维持着坐立的姿态,双眸轻阖,却将大半注意力都放在身侧之人身上,偶尔指尖会无意识地拂过星一未受伤的左手指节,似在确认他的存在。
翦羽坐在对面。
他破损的玄衣已换成了崭新的,碎影剑用灰布层层包裹,横置于膝上。自上车起,他便未发一言,只将目光凝在星一身上,如同蛰伏的猛兽,沉默而专注。偶尔万俟无暮的手指触碰到星一时,翦羽的视线便会骤然转冷,指节微微收紧,却又在星一投来目光时迅速敛去寒意,恢复成一片沉寂的深海。
银砂驾车,脸色依旧不好看。她将马鞭甩得啪啪作响,仿佛要将满腔郁气都发泄在无辜的牲口身上。其他人已被遣回夜幕山庄,并未随行,这让她更加烦躁——至少有其他人在时,还能与她呛声几句,分散些注意力,如今只剩她一人面对车厢内这诡异的三足鼎立之势。
行程枯燥,一路向北,景致渐从大鄞的温润秀美转为北地的苍茫辽阔。官道两旁,稻田渐稀,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耐寒作物与起伏的丘陵。风也变得硬朗,裹挟着沙土的气息,吹得车帘猎猎作响。
十日的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星一多数时候都在假寐,或是望着窗外发呆。万俟无暮偶尔会低声与他说话,问些“可还头晕”、“伤口还疼否”之类的琐事,星一便温顺作答,声音轻软,带着恰到好处的依赖。翦羽从不插话,只是听着,目光幽深。
夜里投宿客栈,银砂总会坚持要四间上房——万俟无暮与星一一间,她与翦羽各一间。翦羽对此不置可否,只在分配房间后,默默守在星一房门外,如同最忠诚的影卫,直至天明。万俟无暮知晓,却未阻拦,只吩咐店家多送一床被褥到门外。
银砂看在眼里,心头那把无名火烧得更旺。她看不懂翦羽,更看不懂主上对这来历不明男人的容忍。她也曾暗中试探,寻机与翦羽过招,想探其底细。可翦羽的武功路数诡谲狠戾,全然不似寻常猎人,偏又守得滴水不漏,让她寻不到半分破绽。几次交锋下来,银砂非但没占到便宜,反而吃了些暗亏,这让她对翦羽的忌惮更深。
“你究竟是何人?”某夜,银砂终于忍不住,在廊下拦住了正要回房的翦羽,压低声质问。
翦羽停下脚步,玄衣几乎融进昏暗的光线里。他缓缓抬眼,目光如淬冰的刀锋,落在银砂脸上,却不答话。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银砂咬牙,“你根本不是什么狩猎人。你接近炽雪,到底有何目的?”
“与你无关。”翦羽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久未言语的滞涩,却字字清晰,“我只要跟着他。”
“若你对她不利——”
“我不会。”翦羽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世上,无人能伤他。”包括你。
后半句未出口,可那眼神已说明一切。
银砂气得胸口起伏,却知再问也无用,只得狠狠瞪他一眼,甩袖离去。
翦羽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转向星一紧闭的房门,眼底翻涌的偏执与温柔交织成一片晦暗的深海。良久,他才转身,走入隔壁房间。
……
第十日黄昏,车队终于抵达北燕都城——天都。
城墙巍峨,以灰白色巨石垒砌,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光泽。与大鄞上京城的繁华旖旎不同,天都城的建筑更显粗犷厚重,屋檐平直,棱角分明,街道宽阔,行人衣着多以深色、厚实为主,神色间带着北地特有的肃穆与匆忙。
“到了。”万俟无暮轻声对身侧的星一道。
星一透过车窗望去,轻轻“嗯”了一声,脸上适时流露出些许好奇与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万俟无暮的衣袖。
万俟无暮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指,低声安抚:“别怕,有我在。”
对面,翦羽的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眸色暗了暗,旋即移开,望向城楼最高处飘扬的北燕玄鸟旗,神情漠然,不知在想什么。
北燕不算小国,疆域辽阔,民风悍勇,以武立国。然而比起雄踞中原、沃野千里的大鄞,终究逊色几分。大鄞不仅幅员更广,国力也更加强盛,现任皇帝鄞武帝能从权倾朝野的昭云长公主手中夺回权柄,雷霆手段收拾河山,自然是雄才大略的帝王。
加之大鄞将星璀璨,尤以世代簪缨的顾家为最,几乎撑起了大鄞半边天。顾家儿郎善战,用兵如神,为大鄞开疆拓土,立下赫赫战功。现任镇国大将军顾凛宵,更是其中翘楚,据说能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排兵布阵鬼神莫测,是真正意义上的国之柱石。
五年前那场决定性的战役,北燕便是败在此人手中。那一战,北燕精锐折损近半,不得不割让边境重镇赤岩城,并遣皇子入鄞为质,以求喘息之机。
五年光阴,于王朝更迭不过一瞬,于个人却足以改变许多。北燕朝局在这五年间暗流涌动,各方势力重新洗牌,而远在异国为质的万俟无暮,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沉默隐忍、任人拿捏的七皇子。
马车驶入城门,并未受到过多盘查。显然,万俟无暮归国的消息早已传回,守城将领甚至亲自在城门处等候,见车队到来,上前行礼,态度恭敬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末将恭迎七皇子殿下归国。”将领抱拳,声音洪亮。
万俟无暮并未下车,只隔着车帘淡淡应了一声:“有劳李将军。”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那李将军目光飞快扫过车厢,在星一和翦羽身上略微停顿,却未多问,侧身让开道路:“殿下请,陛下已在宫中设宴,为殿下接风洗尘。”
马车再度启动,朝着皇城方向驶去。
天都的皇城同样以灰白为主调,宫殿巍峨,布局严谨,透着北地特有的冷肃与威严。比起大鄞皇宫的雕梁画栋、曲径通幽,这里更显开阔直接,少了几分精巧,多了几分硬朗。
接风宴设在光华殿。殿内灯火通明,礼乐庄重。皇帝万俟宏端坐龙椅,年约五旬,面容威严,鬓角已染霜色,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此刻正含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笑意,看着缓步走入殿内的万俟无暮一行。
“儿臣参见父皇。”万俟无暮依照礼制行礼,声音平稳,姿态恭谨。他双眸轻阖,长睫垂落,一副目不能视的模样。
“快起来,我儿辛苦了。”皇帝的声音透着慈爱,抬手虚扶,“这五年,你为大燕受委屈了。”
“为国分忧,不敢言苦。”万俟无暮起身,语气谦逊。
皇帝又温言询问了几句在大鄞的生活,万俟无暮一一作答,言辞得体,态度恭顺。殿内其余皇子、宗亲、大臣们亦纷纷上前见礼,言语间皆是关怀慰问,一派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和乐景象。
太子万俟无咎坐于皇帝左下首,面色苍白,身形瘦削,时不时以帕掩唇低咳,确是一副久病之态。他看向万俟无暮的目光温和中带着些许复杂,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不再多言。
三皇子睿王万俟无韬,一身戎装未卸,风尘仆仆,似是刚从军营赶来。他相貌英武,眉宇间带着杀伐之气,对万俟无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并不多话,只自顾饮酒。
五皇子晟王万俟无俦,则显得热情许多。他亲自走到万俟无暮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爽朗:“七弟,你可算回来了!这几年母妃惦念你得紧,今日她本要亲自来的,奈何头疾又犯了,实在起不了身,特意让我跟你说声抱歉,待你安顿好了,定要去看她。”
万俟无俦与万俟无暮同出丽妃,容貌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圆融外放。他语气真挚,眼神关切,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关心弟弟的好兄长。
万俟无暮脸上并无多大表情,只微微颔首,声音听不出起伏:“有劳五哥转告母妃,儿臣省得,待母妃凤体安康,自当前往请安。”
“那就好,那就好。”万俟无俦笑道。
这场宴会,看似温情脉脉,实则暗潮汹涌。每个人都在演戏,每个人都在打量。万俟无暮的“眼盲”,万俟无俦的“关切”,皇帝的“慈爱”,太子的“病弱”,睿王的“寡言”……都是面具。
宴会进行到一半,丝竹声稍歇,皇帝宣布了对万俟无暮的册封——景王,赐居景王府,赏金银绢帛若干。因王府尚在修缮,暂居旧日所居的霁月轩。
众人纷纷道贺,万俟无暮谢恩,仪态从容。
星一安静地站在他身后,目光掠过殿中诸人,最后落在不远处侍立的银砂身上。银砂抱着剑,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冷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尤其在听到万俟无俦提起丽妃时,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讥诮的弧度。
宴会散时,已是月上中天。
万俟无暮带着星一,在宫人引领下前往霁月轩。银砂与翦羽默默跟随在后。
霁月轩位于皇宫西侧,较为僻静。宫殿不大,陈设也有些旧了,但打扫得还算干净。显然,万俟无暮离开这五年,此处并未有人精心维护,只维持着最基本的体面。
踏入院中,银砂终于忍不住,对着星一低声冷笑:“看到没?这就是‘惦念得紧’?儿子离家五年,做母亲的连一面都不愿见,推说头疾……呵。”
星一转头看她。月色下,银砂的脸色有些发白,眼神里压抑着愤怒与某种更深的东西。他想了想,轻声问:“你怎么了?”
银砂像是被触动了某根弦,猛地看向他,眼神锐利:“你相信世界上有讨厌自己孩子的母亲吗?”她像是在问星一,又像是在问自己,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嘲讽与悲凉,“明明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待遇却是天差地别。一个被捧在手心,万事顺遂;另一个却仿佛天生带罪,连多看一眼都嫌碍眼。”
星一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了,才点了点头,语气平静:“相信啊。”
他的回答太过自然,太过坦然,没有惊讶,没有质疑,仿佛这只是世间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银砂反而愣住了,像是蓄力一拳打在了空处,半晌,才有些恼羞成怒地瞪着他:“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
她想起丽妃对万俟无俦的慈爱呵护,对万俟无暮的冷漠疏离;想起主上年少时一次次期盼又落空的眼神,那些独自舔舐的伤口与默默承受的委屈;想起自己作为旁观者的无力与愤怒……这些复杂的情绪交织成一张网,让她窒息。而眼前这个失忆的少女,用一句轻飘飘的“相信”,就想概括这一切?
星一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情绪,语气带上些许无奈:“好好好,我不懂我不懂,行了吧?”他其实明白银砂在说什么,也明白那种被至亲厌弃的滋味。但他不想深谈,至少现在不想。有些伤口,揭开了只会更疼,而安慰往往苍白无力。
“你跟着我干嘛?”银砂见他还跟在自己身边,没好气地问,试图转移话题,也掩饰自己刚才的失态。
星一举了举自己包扎着的右手,语气无辜:“你拿的药,你说呢?”之前银砂去太医院取了伤药,说好了回住处替他换药。
银砂一噎,这才想起这茬。她有些烦躁地将药瓶塞进星一没受伤的左手里:“给你,自己涂去!”顿了顿,又硬邦邦补充,“赶紧回房休息,我要在这里保护主上。”她指了指万俟无暮已经走进的正殿。
星一接过药瓶,耸了耸肩,转身朝侧殿厢房走去,嘴里小声嘟囔:“女人心,海底针。”
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银砂听见。银砂气得想追上去理论,又碍于场合生生忍住,只能对着星一的背影狠狠瞪了一眼。
翦羽默默跟上星一,却被星一回头用眼神制止:“阿羽,你也先去休息吧,我没事。”他指了指银砂,“有她在,这里很安全。”
翦羽脚步顿住,目光在星一脸上停留片刻,又冷冷扫了一眼正殿方向,最终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另一侧的厢房,却在进门后,悄然将窗户推开一线,目光如炬,依旧牢牢锁着星一的房门。
——
正殿内,烛火摇曳。
烛光映照下,万俟无暮那张脸俊美异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尤其那双眼睛,此刻已然睁开,瞳色是独特的灰白,在光线下流转着琉璃般冰冷剔透的光泽,再无半分盲者的浑浊。
他静坐案前,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银砂。”他唤道。
一直守在外间的银砂立刻推门而入,单膝跪地:“主上。”
“召集我们在北燕,尤其是天都的所有暗线。”万俟无暮的声音低沉,不带情绪,“三日内,我要见到名单,并知晓他们如今的具体位置与可用程度。”
银砂眼睛一亮,猛地抬头。主上终于要开始行动了!蛰伏五年,归国第一件事便是整合力量,这无疑是要为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谋划了!她压抑住心中的激动,快速应道:“是!属下立刻去办!”她脑海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哪些人是可靠的核心,哪些需要重新评估,天都如今各方势力分布……
“等等。”万俟无暮叫住正要起身的她。
银砂疑惑抬头。
“还有一事,优先级更高。”万俟无暮的视线落在跳跃的烛火上,灰白的眸子映出两点幽光,“动用所有渠道,不惜一切代价,查探鲛油的下落。任何线索,无论真假,立刻报我。”
银砂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转为愕然,随即是难以置信的恼怒。她张了张嘴,几乎要脱口而出“您疯了吗”,话到嘴边又死死忍住,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主上……您召集群力,就只是为了……找鲛油?”
她以为主上终于要争了!要为那些年受的委屈、为被送去为质的五年、为丽妃的偏心、为这冰冷皇宫里的一切不公,去争一个公道,争一个未来!结果……只是为了找那虚无缥缈、传说中的东西,去救那个来历不明的炽雪?
万俟无暮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让银砂所有的不忿与质疑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片冰凉的绝望。
“您……”银砂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最后一丝期盼,“如今朝局未稳,太子病重,睿王军权在握,晟王得宠……正是筹谋之时。那鲛油,不过传说之物,是否真的存在尚且两说,即便存在,又岂是轻易能寻得?您何必为了她……”
“银砂。”万俟无暮打断她,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硬,“去做事。”
短短三个字,斩断了所有争论的可能。
银砂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她垂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再抬头时,脸上已恢复成平日的冷肃,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
“是。”她应道,声音干涩,“属下……遵命。”
她起身,退出殿外,轻轻带上门。站在廊下,夜风吹过,带着北地特有的寒意,穿透单薄的衣衫,让她打了个寒噤。她抬头望向夜空,星子稀疏,一弯冷月孤悬。
殿内,万俟无暮独自坐在烛光里,良久未动。他抬起手,指尖拂过自己的手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星一泪水的微凉触感,以及那句带着哽咽的“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争?他自然要争。但这世间,有些东西,比那个位置更重要。若连想守护的人都留不住,纵使坐拥天下,又有何意趣?
无论鲛油是真是幻,是存是亡,他都会找到。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