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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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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纱窗在顾沉舟眼下投出青黑阴影,他盯着手机里苏晚的朋友圈更新,手指在删除键上悬了三分钟。屏幕里她穿着素色棉麻裙站在博物馆台阶上,身后是希腊雕塑复制品,配文只有两个字:「归位」。
书房落地窗外,海棠花正开得绚烂,那是苏晚去年亲手栽的。她总说红海棠太艳,白海棠又太素,唯有这株粉白相间的「西府」开得像春天的云。此刻花枝被晨风吹得轻颤,他忽然想起她蹲在花苗前浇水的模样,阳光把她的睫毛染成金棕色,发尾沾着片细小的花瓣。
「叩叩」,陈特助的敲门声打断思绪,怀里抱着的平板映出苏晚的最新动态——市立博物馆官网更新公告,《古希腊文明展》筹备组新增成员苏晚,职位是策展助理。
「顾先生,霍氏今早宣布注资博物馆扩建项目,」陈特助犹豫着开口,「霍景深亲自担任筹建委员会主席。」
钢笔在文件上洇开墨渍,顾沉舟盯着苏氏集团的财务报表,父亲昨天在家族会议上拍了桌子:「你把苏晚逼走了?现在苏氏要和顾氏终止所有合作!」他忽然想起结婚那晚,苏晚穿着婚纱站在落地窗前,月光给她的轮廓镀了层银边,她说:「沉舟,我想把爸爸的古董瓷器捐给博物馆,让更多人看见它们的美。」
那时他只当是小女孩的天真,如今却在博物馆官网看见苏氏捐赠的宋代青白瓷展柜,展牌上写着「苏晚女士捐赠」。
手机震动,是母亲的来电。「沉舟,你疯了?霍语小昨天在医院哭了整夜!」老太太的声音带着怒意,「你现在立刻去苏家,把晚晚给我接回来!」
他捏紧手机,指节泛白。母亲永远不知道,苏晚在顾宅的三年,连书房的钥匙都是霍语小用过的旧款;不知道她每次胃痛到蜷缩在沙发时,霍语小总会「恰巧」打来电话说想念家乡的桂花糖。
「妈,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挂断电话,目光落在办公桌上的相框——那是结婚照,苏晚的头靠在他肩上,笑得像只偷喝了蜂蜜的小兽。他忽然伸手将相框倒扣,玻璃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惊飞了窗外的麻雀。
市立博物馆的库房里,苏晚正戴着白手套擦拭一尊陶俑。霍景深抱着文件夹推门进来,袖口还沾着建筑工地的尘土:「新展馆的设计图出来了,你看这里——」他指着图纸上螺旋上升的展廊,「我让设计师加了玻璃天顶,你说过陶俑需要柔和的自然光。」
她抬头时,阳光正从气窗斜斜照进来,在霍景深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界线。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孩,连笑时唇角的弧度都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只是如今西装革履的模样,比记忆中多了份沉稳。
「景深,谢谢你。」她放下棉刷,指尖在陶俑的纹路上游走,「其实你不用——」
「说什么呢?」他打断她,指尖弹了弹她的额头,像小时候抢她棒棒糖那样,「你忘了我们高中时的约定?等你成了文物修复师,我就给你建全亚洲最棒的博物馆。」
记忆翻涌——十七岁的夏天,他们蹲在巷口的老槐树下,蝉鸣声里,霍景深举着冰镇汽水对她笑:「晚晚,以后我赚钱给你买文物修复室,你负责让老物件说话。」
手机在工作台上震动,是陌生号码。苏晚接通,传来顾宅管家的声音:「少夫人,您落在衣帽间的珍珠耳钉找到了,先生说——」
「请叫我苏小姐。」她打断管家的话,余光看见霍景深的手顿在图纸上,指节微微收紧,「耳钉不用寄过来,送给霍小姐吧,她戴珍珠好看。」
挂断电话,库房的吊扇在头顶发出轻微的嗡鸣。霍景深忽然伸手,替她摘下粘在发间的棉絮:「晚上去看新开的日料店?听说主厨是从京都请来的。」
她正要回答,库房的铁门突然被推开。顾沉舟站在门口,西装领口沾着外面的杨絮,目光落在她手腕的银镯上——那是她二十岁生日时,他送的礼物,刻着「长乐未央」四个字。
「我来谈博物馆扩建的事。」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视线扫过霍景深搭在她肩上的手,喉结滚动,「霍少不介意我和苏小姐单独聊聊?」
霍景深的手指在她肩上轻轻按了按,才转身离开。铁门合上的瞬间,顾沉舟忽然靠近,雪松香水的气息裹着冷意袭来。她后退半步,后腰抵在木架上,陶俑的底座硌得她生疼。
「苏晚,」他的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昨晚慈善晚宴的事,是霍语小让人放的视频。」
她望着他领带夹上的碎钻,那是她去年在米兰替他选的。原来他早就知道霍语小的手段,却从来没对她说过一句「对不起」。「所以呢?」她忽然笑了,指尖划过他西装袖口的袖扣,「你是来兴师问罪,还是来求我原谅?」
他抓住她的手腕,银镯硌得他掌心发疼。她腕间的皮肤比记忆中还要凉,像块浸了水的玉。「晚晚,我们谈谈离婚协议——」
「顾先生,」她仰头望着他,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离婚协议昨天已经公证生效,你现在该关心的,是霍小姐的眼睛什么时候能复明。」
他忽然松开手,后退半步。她说话时的神情,像极了那年在图书馆,她发现他抄了霍语小的笔记时的模样——冷静,疏离,带着刺骨的失望。
库房的灯忽然闪了两下,陷入短暂的黑暗。苏晚听见顾沉舟的呼吸声近在咫尺,忽然想起新婚之夜,他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替她摘下头上的珍珠发饰,指尖划过她后颈的碎发。
光明恢复时,他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却终究什么都没说。从西装内袋掏出个丝绒盒,放在她工作台上:「你落在卧室的翡翠镯子,是我妈传给儿媳的。」
她盯着那抹祖母绿的光泽,想起婆婆把镯子塞给她时的神情:「沉舟心里有人,你别太较真。」现在看来,这镯子从来都不属于她,不过是个用来拴住棋子的枷锁。
「顾先生,」她推回丝绒盒,指尖在陶俑的断耳处轻轻摩挲,「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就算粘得再好,裂痕也会永远在。」
铁门再次打开,霍景深的声音带着暖意:「晚晚,馆长说宋代瓷枕的修复方案需要你过目。」他看见顾沉舟的瞬间,笑容淡了淡,却还是走到苏晚身边,顺手替她整理歪掉的工作牌。
顾沉舟看着他们相视而笑的模样,忽然觉得喉咙发紧。曾经,苏晚看他的眼神也是这样,带着光,带着期待,直到那天在手术室前,她的眼里只剩下死灰。
「顾先生慢走,」霍景深伸手按下铁门的开关,「博物馆下午闭馆,不接待访客。」
门合上的刹那,苏晚听见顾沉舟的皮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像敲在她心上的鼓点。她摸向工作台上的翡翠镯子,突然用力推开,丝绒盒滚落在地,镯子撞在陶俑底座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没事吧?」霍景深弯腰捡起镯子,忽然看见她指尖在发抖,「别理他,我们继续看修复方案。」
她深吸口气,戴上手套,重新拿起放大镜。陶俑的断耳处有细微的沁色,是千年前的匠人留下的手泽。忽然想起顾沉舟曾说,这些老物件不过是死物,不如股票涨跌来得实在。现在想来,真正死掉的,是他们之间那些被辜负的时光。
傍晚闭馆时,苏晚抱着修复日志走出库房。夕阳把博物馆的穹顶染成金红色,霍景深靠在石阶上打电话,听见脚步声抬头,朝她晃了晃车钥匙:「去医院接伯母?她今天出院。」
他们在住院部走廊遇见顾沉舟,他正倚在窗边抽烟,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领带松松地挂在脖子上。听见苏晚的声音,他猛地转头,烟灰簌簌落在地砖上。
「晚晚,」他叫住她,声音里带着讨好,「你妈妈喜欢的山茶花,我让人送去苏家了——」
「顾先生认错人了,」苏晚挽住霍景深的胳膊,笑得像春日的风,「我妈花粉过敏,从来不让家里养花。」
霍景深配合地掏出手机:「对了,伯母说想吃你做的鲈鱼粥,今晚去我家吃饭?我让张婶买了最新鲜的鲈鱼。」
顾沉舟看着他们相携远去的背影,指间的烟头烫到手指。山茶花是霍语小喜欢的,他记混了。苏晚的母亲确实花粉过敏,结婚三年,他却从来没去过苏家,连她父亲的忌日都记错了日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霍语小的短信:「沉舟,医生说明天可以拆纱布了,你会陪我吗?」他盯着屏幕,忽然想起苏晚流产那天,也是这样的春夜,她独自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而他守在霍语小的病房外,听着她假装熟睡的呼吸声。
夜风卷起地上的传单,哗啦啦作响。顾沉舟踩灭烟头,走向停车场。车载广播正在播报新闻:「市立博物馆今日宣布,将联合霍氏集团打造亚洲首座文物修复主题展馆,预计明年春季动工——」
他猛地踩下刹车,后视镜里,博物馆的霓虹灯正在亮起,「市立博物馆」五个大字在暮色中格外醒目。那里有苏晚喜欢的陶俑,有她亲手修复的瓷器,有她眼中重新亮起的光。
而他的光,早已被自己亲手掐灭在那个飘着消毒水气味的夜晚。
回到顾宅时,玄关处摆着苏晚留下的香薰机,薄荷味的气息漫出来,混着空气里残留的玫瑰香——那是霍语小常用的香水。他忽然烦躁地扯松领带,走进书房,打开最下层的抽屉,里面整齐地码着苏晚的读书笔记,每一页都贴着便利贴,写着「沉舟可能会喜欢这段」「这里和顾氏的项目有关」。
指尖划过她娟秀的字迹,忽然看见最后一页夹着张照片:他们在巴黎的埃菲尔铁塔前,她穿着他的白衬衫,笑得像个小疯子。背面是她的字迹:「沉舟,你说等我们老了,就来巴黎定居,每天去左岸喝咖啡。」
他忽然将照片按在胸口,像抱住最后一丝温暖。原来她什么都记得,而他,早就忘了自己说过的每句承诺。
窗外,海棠花枝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有花瓣落在书房的窗台上,粉白相间,像极了苏晚笑时脸颊上的酒窝。顾沉舟忽然起身,抓起车钥匙冲向车库。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地想靠近有她气息的地方。
博物馆的路灯在夜色中次第亮起,苏晚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驶来的车灯。霍景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要进去看看吗?新到的青铜器正在布展。」
她摇头,指尖抚过石阶上的雕花。远处,顾沉舟的车在博物馆外的马路边停下,却没有熄火。两束车灯照亮夜色,像两只孤独的眼睛,望着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夜风带来细微的花香,是博物馆前的樱花树开了。苏晚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如今她终于从沉溺中解脱,而他,才刚刚开始品尝被抛下的滋味。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父亲发来的消息:「晚晚,家里的昙花开了,回来看看?」她抬头望向夜空,月亮躲在云层后,却有无数星光在闪烁。原来失去一个人,不是天塌地陷,而是终于能看见,这世界还有更多值得拥抱的美好。
转身走向霍景深的车时,她没有回头。而身后,顾沉舟看着她的背影,终于明白,有些路,一旦转身,就再也无法同行。他的掌心还留着她工作时沾的陶土,细细的,像时光的碎屑,从指缝间不断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