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碎瓷 ...
-
市立博物馆的修复室里,苏晚正拿着软毛刷清理宋代瓷枕的裂纹。月白釉色在冷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枕面绘着的婴戏图里,红衣小娃的指尖缺了半片朱砂,像滴落在时光里的泪。
「晚晚,」霍景深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个锦盒,「故宫的修复专家寄来的矿物颜料,专门对付这种年代的釉面剥落。」他的袖口还沾着上午奠基仪式的金粉——霍氏文物修复馆的破土典礼上,他特意让她来培第一锹土。
她摘下放大镜,指尖在瓷枕的断纹处轻轻摩挲。三个月前在顾宅的书房,她曾对着同款瓷枕的照片发呆,顾沉舟当时扫了眼说:「这种老物件摆在家里晦气,不如捐了。」如今真正的文物躺在修复台上,断口处的土沁却让她心跳加速。
「景深你看,」她指着婴戏图的衣纹,「这里的开片是后世仿品没有的,应该是烧制时窑温骤变形成的冰裂纹。」说话间,修复室的门被骤然推开,顾沉舟的身影带着春寒闯进来,西装前襟沾着几片樱花花瓣。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她腕间——那里空无一物,曾经的银镯早已被她扔进了顾宅的荷花池。「博物馆的安保这么松?」她淡淡开口,继续调配颜料,「陈特助没告诉你,修复区谢绝访客?」
顾沉舟的喉结滚动,视线掠过她面前的瓷枕,忽然想起结婚周年那晚,她曾穿着真丝睡衣趴在他腿上,用眉笔在草稿纸上临摹婴戏图。「这个瓷枕要是完整的,能值八位数。」他那时漫不经心翻着财经杂志,没看见她眼底的光。
「顾先生来做什么?」霍景深的声音带着冷意,身体不动声色地挡在苏晚身前,「霍氏和顾氏的合作案,应该在楼上会议室谈。」
「我是来谈捐赠的。」顾沉舟摸出文件袋,指尖在封口处停顿半秒,「顾氏打算向博物馆捐赠一批海外回流的青铜器。」他看着苏晚调色的动作,忽然补充,「指定由苏小姐负责修复。」
调色盘上的赭石色突然晕开,苏晚抬头望进他眼底。那里有她熟悉的暗流,像暴雨来临前的江面。「顾氏的捐赠,」她放下笔,摘下手套,「请联系馆长办公室。至于修复专家的指派——」她指腹划过瓷枕的断纹,「文物不认姓氏,只认手艺。」
霍景深忽然轻笑,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巧了,上午和故宫的张教授通电话,他说有个元代青花瓷瓶的修复项目,想邀请晚晚参与。」他的手指划过屏幕,「张教授特别提到,修复师需要绝对纯粹的工作环境,容不得半点商业干预。」
顾沉舟的指甲掐进掌心。他听懂了话里的刺——所谓「商业干预」,是在暗指他当年阻止苏晚报考考古系,硬塞给她一张金融系的录取通知书。那时他说:「学考古能赚几个钱?顾太太不需要抛头露面。」
修复室的电话突然响起,苏晚接起,脸色瞬间变了。「什么?宋代瓷枕的残片在库房失窃?」她抓起工作牌冲向门外,经过顾沉舟时,衣角带起的风扫过他的裤脚,像道转瞬即逝的月光。
库房里,安保主管正在调取监控。苏晚看着空荡的展架,心口突突直跳。那是她昨天刚整理好的残片,共二十三片,每片都编了号,用无酸纸包着。「监控显示,」主管指着屏幕,「凌晨两点十七分,有人戴着员工手环进入库房。」
画面里的身影穿着宽大的工作服,帽檐压得很低。苏晚盯着那人手腕上的银镯——刻着「长乐未央」的款式,和她曾经戴过的一模一样。
「苏小姐,」保安忽然指着地上的碎瓷,「这是在消防通道捡到的。」
她蹲下身,指尖抚过瓷片上的婴戏图残角。朱砂色还很新鲜,显然是刚从完整瓷枕上敲下来的。断口处的新痕与旧裂形成鲜明对比,像道狰狞的伤口。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顾沉舟发来的消息:「瓷枕的事,我会查清楚。」她盯着屏幕,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顾宅,霍语小「失手」摔碎她的青瓷笔洗,顾沉舟也是这样说:「别和小语计较,她从小被宠坏了。」
「不用了,」她回复,「我自己会查。」转身时,撞进霍景深担忧的目光里。他递过湿巾,指尖划过她手背的瓷粉:「要不要调阅顾氏最近的文物拍卖记录?上周他们刚拍下件宋代青白瓷——」
「等等,」她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翻到顾氏集团官网,最新的新闻稿里,配图正是那只宋代瓷枕的完整图,婴戏图的小娃指尖朱砂完好,说明他们拍下的是赝品。
而真正的残片,此刻正躺在她的修复台上。苏晚忽然冷笑,原来顾沉舟早就知道她在修复真品,所以故意制造失窃案,想逼她求助。
回到修复室时,顾沉舟正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她的修复日志。听见脚步声,他转身,目光落在她攥紧的瓷片上:「晚晚,这个瓷枕的真品在顾氏库房——」
「所以你让人偷了残片,」她打断他,声音像冰锥,「想逼我去求你?」修复日志被她夺过,纸页上的笔记还带着她上午的体温,「顾沉舟,你知不知道,这些残片上的土沁,每一道都是千年前的匠人留下的呼吸?」
他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忽然想起那年在伦敦,她蹲在大英博物馆的展柜前,为中国文物的外流掉眼泪。那时他搂着她的肩说:「别哭,以后我给你建个私人博物馆。」可当她真的想触碰梦想时,他却用婚姻做了枷锁。
「不是我,」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监控里的银镯,是霍语小的款式。」他摸出张照片,是霍语小昨天在顾宅戴着同款银镯的自拍,「她今早去了医院,拆眼部纱布。」
苏晚的指尖骤然收紧,瓷片划破掌心。霍语小的惯用手段,就是用她的旧物制造事端,就像当年在顾宅的书房,故意把她的过敏药换成维生素。
「沈医生在等你,」霍景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手里拿着医药箱,「先处理伤口。」他瞪了顾沉舟一眼,「还有,博物馆的报警系统已经接入市局,任何违法行为,都会被追究。」
顾沉舟看着霍景深替苏晚包扎伤口,动作轻柔得像在修复最珍贵的文物。他忽然想起自己曾在她痛经时,不耐烦地让管家送止痛药,却没注意到她蜷缩在沙发上的样子。
修复室的灯忽然暗了两秒,备用电源启动的嗡鸣里,苏晚的手机弹出条匿名邮件。她打开,是段监控录像:霍语小的保姆戴着员工手环进入库房,手里拿着那只银镯。
「证据在保安室,」她对霍景深说,「报警吧。」转身时,发现顾沉舟正盯着她的手机屏幕,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是愤怒,还是痛苦?
「晚晚,」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避开她受伤的掌心,「我带你去看样东西。」不等她拒绝,直接拉着她走向地下车库。车载香薰是她曾经喜欢的雪松味,却混着淡淡的玫瑰香,刺得她鼻尖发酸。
车子停在顾氏集团的地下库房。顾沉舟刷卡开门的瞬间,苏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库房中央,摆着个玻璃展柜,里面是她熟悉的场景——整套顾宅的书房陈设,包括她留下的修复工具,甚至那盆枯死的海棠。
「你走后,」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我让人把书房原样搬了过来。」展柜里,她的笔记本摊开在最后一页,夹着的埃菲尔铁塔照片上,她的字迹还新鲜:「沉舟,你说等我们老了——」
「别说了!」她转身想走,却被展柜里的另样东西定住脚步。那是她落在顾宅的婚鞋,缎面鞋跟上还沾着婚礼当天的香槟渍,旁边放着个丝绒盒,里面是她摘下的婚戒,铂金戒圈内侧的刻字被磨得发亮。
「晚晚,」顾沉舟忽然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我错了。我以为小语回来,我就会回到从前,可原来,这三年的时光,早就把你刻进了我骨头里。」
她浑身僵硬,闻着他西装上熟悉的雪松味,忽然想起流产那晚,他也是这样抱着霍语小,轻声安慰。「顾沉舟,」她冷笑,「你知道最让我恶心的是什么吗?不是你骗我,是你连后悔都带着算计——你怕苏氏撤资,怕顾氏的股价下跌,所以才装出这幅深情模样。」
他猛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她转身,看见他眼底的受伤,却再也泛不起一丝涟漪。「记住,」她指着展柜里的婚鞋,「这些东西,和你送给霍语小的珍珠耳钉一样,都是替代品。而我,」她摸向口袋里的修复日志,「现在是苏晚,不是顾太太。」
走出库房时,暮色已经降临。苏晚站在顾氏大厦前,望着玻璃幕墙上自己的倒影。曾经,她以为婚姻是座华丽的博物馆,收藏着她的爱情与梦想,如今才明白,那不过是座镀金的牢笼,锁着她的灵魂,养着别人的白月光。
手机震动,是博物馆安保主管的消息:「苏小姐,霍语小女士已被警方带走,她承认了盗窃残片的行为。」附来的照片里,银镯被装在证物袋里,镯身上的「长乐未央」四个字,在闪光灯下格外刺眼。
夜风带来远处的钟声,苏晚摸了摸掌心的纱布。那里会留下道浅疤,就像她和顾沉舟的过去,再怎么修复,也回不到完整的模样。
回到博物馆时,霍景深正在修复室等她,桌上摆着热好的海鲜粥。「警方说,霍语小还交代了其他事,」他递过勺子,声音放得很轻,「包括三年前在你茶水里下避孕药的事。」
勺子在瓷碗里碰出清脆的响。苏晚忽然想起,自己曾疑惑为什么做好避孕措施却还是怀孕,原来早在顾沉舟的白月光回国前,他们就做好了随时踢开她的准备。
「景深,」她忽然笑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明天陪我去趟故宫吧,张教授说的元代青花瓷瓶,我想试试修复。」
他看着她眼底重新燃起的光,忽然伸手揉乱她的头发:「好啊,不过先说好,修复期间不准偷偷想别的事——比如,」他指着她手机里顾氏库房的照片,「某个笨蛋的愚蠢行为。」
苏晚笑着推开他的手,目光落在修复台上的宋代瓷枕。断纹处的土沁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像时光留下的吻痕。她忽然明白,有些破碎,不是毁灭,而是让光透进来的契机。
而顾沉舟,此刻正站在库房的玻璃展柜前,望着她留下的笔记本。最后一页的便利贴上,是她新写的字迹:「修复文物需要耐心,可人心碎了,连时光都粘不回来。」
他的指尖划过那些字,忽然听见手机里传来股市暴跌的消息。顾氏的股价在霍语小被警方带走的新闻曝光后,应声下跌。但他知道,比股价更痛的,是心口那个空洞,正在被回忆的风灌得呼呼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