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尾巴在哪里》月依山

56、连横6 活的，完整

　　吉普车停在冰瀑西侧的岩缝入口旁，枯枝和雪块盖住车身，草草了事。

　　我和Leo侧身挤进岩缝，沿暗河河道深入。

　　进来之前，我们先在缝隙附近观察了很久。
　　冰瀑外围静得出奇。没有巡逻队的脚步声，没有手电光柱扫过山脊，甚至连车辙印都没有。铃木健太郎的清场队显然还没推进到这一步，或者压根没把炸毁大半的废弃冰瀑纳入排查范围。

　　说是清场，不如说是收网。他们围的是鱼，不是石头。
　　没看见活物走动，自然也就收手了。

　　Leo蹲在旁边，跟我一起盯了足有十分钟。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动静之后，我才打出手势，两人一前一后摸了进去。

　　地热蒸出的薄雾贴着水面流动，手电筒的光在冰凌间折散，像碎掉的星星。
　　祭司之前布置好的收容点铁门虚掩着。

　　我正准备推门，脚步顿住了。

　　门缝里透出光亮。
　　不是电灯，是铸铁火炉里炭火的光。暖橙色的，一跳一跳的，映在走廊的墙壁上。
　　里面有人。

　　短暂犹豫后，我推开门。

　　火炉旁边坐着个男人，三十五岁出头，深蓝色高领毛衣，驼色羽绒背心，袖口翻折整齐。他的头发没乱，镜片没雾，像是刚从办公室走出来，而非从暴风雪里摸进来。
　　男人抬眼看了我们一下，没有起身。
　　镜片后面那道目光很轻，但不是慌乱的那种轻，是评估完之后觉得不需要紧张的那种轻。

　　他的胸牌上写着名字缩写，看那精致程度，对应的级别不会低。

　　DW名单上的松井，铃木集团财务部副总监，铃木苍介的学长。
　　想必就是眼前此人。

　　松井就坐在祭司的火炉旁，喝着祭司留下的咖啡，像在自家书房一样从容。
　　看见我们，他甚至没怎么意外。

　　“你们用俊介的手机给我发那条消息的时候，”松井放下马克杯，语气淡淡的，“我就猜到，迟早会见面。”

　　那条消息是我们临近出发前编辑的。
　　从铃木俊介的手机上，用隐晦的措辞暗示松井：冰瀑附近值得亲自看看，有些东西不在账面上。

　　赌的就是松井和铃木健太郎不是一条心。
　　赌他作为苍介的学长、财务线上的人，不会放过任何一笔异常账目的线索。

　　显然，赌对了。
　　但赌对了一半。

　　松井来了，不代表他站我们这边。
　　一个财物副总监独自蹲在废冰瀑里，要么是胆子大，要么是退路比来路更危险。

　　我没急着往下聊，先扫了一眼他的手。

　　没有武器，没有对讲机，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浅痕，像刚摘掉什么东西。
　　戒指？
　　婚戒不至于留这么深的印，倒像是什么常戴的物件，摘得匆忙。

　　“那条消息，”我斟酌着开口，“你信了？”

　　松井端起马克杯，抿了一口。祭司的咖啡，他喝得理所当然。

　　“你们用铃木俊介的手机发的，措辞很小心。但越小心，越说明有东西值得重视。”
　　松井放下白字，“我管了十二年账，什么级别的异常没见过。”

　　他在等我们先亮底。
　　我偏不。

　　“你知道这边最近发生了什么吗？”
　　问得很模糊。

　　他可以理解成冰瀑爆破，也可以理解成收容点暴露，甚至可以理解成山上那场清场。
　　我亟需知道松井的信息边界在哪——“保留地”这本书，他到底浏览了多少页，又缺了多少页。

　　松井看了我一眼，那道目光从镜片后面滤出来，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不是意外，更像是，觉得我问了一个多余的愚蠢问题。

　　“你是说这里之前的人？”
　　他接得太爽快了。

　　对于一名谨慎的财务高手，我原本预计好了几种反应：他装糊涂，我就继续绕；他试探我，我就反切回去。
　　但他都没有。松井直接把牌翻了一角，不躲，不绕，甚至带着一丝主动。

　　这让我反而警惕起来。

　　“祭司，没死。”松井说，“身上挂了彩，都是皮外伤而已。其他幸存者也没啥大碍，毕竟跟着祭司。”
　　“说了你们八成也不信，这人感觉会什么法术似的，神奇得很。那帮女孩儿们，算是福大命大。”

　　我的指尖闻之微动，没有打断他。

　　“但她们不在这里了。”松井轻咳几声，语气像在念一份简报，“收容点的存在被发现了。倒不是小铃木总的人，而是保留地那边，白眉长老出面干涉的。”

　　白眉长老。
　　差点儿把这号人物给忘了。

　　保留地当前的最高掌舵者，Lisa的表外公，也是跟铃木健太郎走得最近的原住民势力。
　　当初，铃木集团能在密林深处拿下“返老还童”项目的研究开发权，白眉长老在台前幕后的推动，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明面上叫“旅游开发”，实际上就是合作拐骗女孩，做生物制药赚钱。
　　大部分原住民分点残羹冷炙，大头全进了两边口袋。倒是那拨顽固老派的教众，在祭司的指引下，死活不肯妥协，成了白眉长老喉咙里卡着的一根刺。

　　祭司以前提过他，语气很淡，只说了四个字：老而不朽。

　　现在看来，不止不朽，还挺能折腾。

　　“发现了之后呢？”

　　“冲突。”松井说得很简短，“祭司跟白眉长老当面谈的，谈崩了。白眉说他违反‘神圣禁地’规矩，私藏外人在先，执意要撤职扣人。”
　　“保留地不少教众替祭司说话，但没用，白眉根本不听，直接派人将祭司软禁了。”

　　“铃木健太郎呢？”我问，“他的清场队到处搜，这事儿他不插手？”

　　“想插，插不进来。”松井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
　　“‘保留地’本就排外，铃木健太郎的人想硬闯，那就是跟整座密林的原住民作对。更别提冰瀑这一带，在教众眼里绝对的‘神圣禁地’，外人连靠近都是亵渎，遑论踏入。”

　　他顿了一下。
　　“实际上白眉长老比他更需要祭司。”

　　这句话的信息量很大，但我没来得及细想，因为一个更直接的疑问已经顶到了嘴边。

　　“等一下，”我盯着他，“铃木健太郎的人都进不来，白眉长老把守着禁地，祭司被软禁……那你呢？”

　　松井没有马上回答。

　　“你一个铃木集团财务副总监，既不是原住民，也不是清场队，你是怎么坐在这里的？”

　　松井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我注意到他的右手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摸武器，而是一个极细微的示意，朝向身后那扇通往冰瀑洞穴深处的侧门。

　　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年轻的窈窕女子探出半个身子，披着浅色长袍，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脸颊上有一道没处理干净的划痕，已经结了薄痂。
　　她看见我，先是愣了几秒，然后那双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们来了。”

　　Lisa。
　　我盯着她看了又看，一时没说出话来。

　　来的一路上我都没抱太大指望。冰瀑炸成那样，收容点清理得干干净净，祭司都自身难保，她一个姑娘能撑到现在的概率，我私下算过，很低。

　　说实话，进门看见松井的时候，我已经默认最坏的结果了。
　　结果Lisa人还好端端站在这儿。活的，完整的，单就脸颊上挂了道浅疤。

　　这大概是今天收到的第一个不算坏的消息。

　　但很快，我看向松井，又看向Lisa，意识到脑子里的拼图突然少了好几块。

　　Lisa走到火炉旁，蹲下来烤手，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这儿待了一阵子了。
　　她身上没有绑缚的痕迹，神态也不像被胁迫。

　　我给Leo使了个眼色。他会意，不动声色地挪到身旁，确认门后再没有别人。
　　Lisa看出我们的戒备，苦笑了一下。

　　“别看了，就我一个人。”她把手伸到火炉上方，十指微张，“松井是爆炸那天刚到的，我们相遇也是凑巧，事前并不相识。”

　　“你先说说那天怎么回事。”我在Lisa对面蹲下来。

　　Lisa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整理那段胡乱的记忆。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爆炸冲击波过来的瞬间，祭司一把拽过我。他……他做了件事，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祭司站在那里，双手撑开，像是挡在我和冲击波之间。但不是普通的‘挡’。他的长袍鼓起来，不是被风吹的那种鼓，是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把飞过来的碎冰和石块全卸到了两侧。”

　　Lisa比了个手势，像在描绘一道分水的弧线。

　　“然后，他把我推进了墙壁后面的暗缝。那个缝隙平时根本看不出来，他却好像一直知道在那儿。”
　　“祭司用身体挡在缝口，长袍裹住我们两个人。碎石砸在他背上，愣是一声没吭。”

　　Lisa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等震动停了，我从祭司胳膊底下钻出来，满地都是碎冰和灰。祭司半跪在地上，嘴角有血，但他说‘走’，不容商量，是刻不容缓的命令。”

　　我听到Leo在门口轻轻呼了口气。

　　“朴成焕和金羽姬呢？”我问，“那天他们也在。”

　　“冲击波来的第一时间，金羽姬就动了。”Lisa说。
　　“她那双特制鞋履，你们是见过的，能短距离飞行。当时，金羽姬就直接把朴成焕整个人拎起来，从坍塌的缺口冲出去了。速度很快，甚至比祭司反应还快。”

　　“护主心切。”Leo在旁边低声点评了一句。

　　“命倒是保住了。”松井在后面插话，声音懒洋洋的，“不过朴医生那天之后，在实验室里躲了好几天没出来，不知道在折腾什么。”

　　“实验室？”我回头看松井。

　　“是的。实验室物资从我这走的账，他连续刷了两三天物资。”
　　松井推了推眼睛，“至于具体干什么……小铃木总经常从中阻拦，不让我们财务部门细问，声称是项目保密需要。”

　　如此说来，朴成焕竟是在实验室里沉寂了好几天，才突然跟Max对接上的。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冰瀑爆炸之后，他没有急吼吼追出来搜寻我们的下落。
　　不是不想追，是追不了。
　　金羽姬可能在那场爆炸里出了问题。

　　那双特制鞋履虽然能短距飞行，但载着一个成年男性硬扛冲击波，机身和人体都不可能毫发无损。

　　金羽姬是朴成焕精心培育的改造人，骨骼和肌肉的修复功能，远超常人。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拥有完完全全的金刚不坏之身。
　　况且，她护着朴成焕出去时，后背应该是整个儿暴露在碎石和冲击波里。那种伤，不是躺两天就能自愈的。

　　朴成焕躲在实验室里连刷两三天物资，八成是在修她。

　　话说回来，这件事还是透着古怪，但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

　　“你后来怎么跟松井碰上的？”我问Lisa。

　　“等爆炸余波散尽之后，祭司早已不见踪影。”
　　Lisa往火炉旁挪了挪，“我在冰瀑残骸附近躲了大半天，想找机会摸清祭司被关在哪儿。但白眉长老的人封得很快，把所有出入口都堵了，我发现自己根本出不去‘神圣禁地’。”
　　“后来在祭祀用的青铜鼎附近，碰见了这位松井先生。他说他也是循着消息来的，给我看了你们发的短信。”
　　Lisa看了一眼松井，“既然我们各自手里有一半路子，合在一起倒勉强能走。”

　　我本想再追问松井，到底是怎么找到进来的暗道，又如何一眼判定Lisa的立场。他一个外人，来“保留地”频次有限，凭什么这么镇定自若？简直不可思议！
　　但松井忽然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神情微微收紧。

　　“时间差不多了。”他说。

　　“什么意思？”

　　“还有一个人，大概10分钟后到。”松井往火炉里添了一块炭，“到了之后，有些事我不用重复两遍。”

　　“谁？”

　　松井没直接回答，从羽绒背心内袋里摸出一张精致名片，放在桌上，用手指推到我面前。

　　我捏起来翻看了一眼。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用烫金字体打印的——
　　宫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