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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连横7 祭司一脉的 ...
没过多久,收容点外传来脚步声。
先是松井起身,走到铁门边,侧耳听了几秒,然后拉开了一条缝。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稳健,不疾不徐,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一种刻意的均匀,像是习惯了在别人恭候中走路的尊者。
没多会儿,一道人影从暗河通道的薄雾里走出来。
矮小,精干,棕色毛呢大衣,围巾绕了两圈,露出下面整洁的黑色西装领口。头发花白,梳得极其紧致,贴着头皮,像一层薄霜覆于顶上。
那人脸上的皱纹不多,但每一条都很深,像被刀刻过似的。
我一直相信,人的长相和音色,都很能反映其性格。
这样一副刁钻外表,必定对应着极其严苛、不好打交道的脾性。
来人正是宫城秘书。
他站在铁门外面,没有急着进来,先是抬眼扫了一遍洞内——火炉,铁桌,我们几个,里间虚掩的门。目光不快不慢,像在清点一份清单上的项目。
最后,视线落在松井身上。
松井冲他微微颔首。
宫城这才迈步进来,门在身后关上。他没有同我们寒暄,而是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松井。
一枚戒指。
银灰色,窄环,表面没有装饰,只在内侧有一道极细的刻痕。
松井自然地接过,顺手就套在了左手无名指上——正是之前那道浅痕所在的位置。
严丝合缝,像是从未摘下来过。
“那是什么东西?”我问。
“通行用的环形磁卡。”松井抬起左手晃了晃,“不然你以为我们怎么进来的?”
“冰瀑西侧的暗河通道,祭司知道,我们不晓得。没有这个,连岩缝那道门都打不开。”
我看了宫城一眼。
他该是在铃木健太郎的陪同下走各种正门进入“保留地”的人,身上却揣着一张能绕过正门的磁卡。
这东西不是临时准备的。
戒指内侧那道刻痕的工艺,和松井手指上那个久戴的印痕,说明这张环形磁卡存在已久。
宫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走铃木健太郎安排的路线。
Lisa也注意到了,她皱着眉,看看松井手上的戒指,又看看宫城。
“可‘神圣禁地’周围都有看守,你们从哪里进来的呢?”
她说,“正门的话,铃木健太郎的人一定跟着,逼你折返回去,那你不可能一个人走到这儿。”
Lisa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难道说……是我们相遇的那个青铜鼎?”
松井和宫城几乎同时看了她一眼。
宫城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意外,而是更接近于“果然如此”的确认。
“你留心到那鼎的不同之处了?”宫城开口,直直地看向Lisa。
他的声音比我想象的低沉,像砂纸磨过木头,不刺耳,但有一种磨去了所有棱角的质感。
“我躲在青铜鼎附近的时候,发现它的底座有一圈凹槽。”
Lisa说,“当时以为是装饰纹路,没多想。但现在看来,你们能绕开所有人视线抵达冰瀑,并非偶然。”
“没错,那是磁卡感应区。”松井接过话,“青铜鼎的位置,在‘保留地’外围和禁地之间的缓冲地带,白眉长老的人盯着正路,但鼎本身是祭祀器具,没人会去碰。”
“绕到青铜鼎后面,用环形磁卡刷开底座,下面有一条旧道,能直通冰瀑内部。”
“旧道?”我追问,“多旧?”
宫城终于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淡,但内容不少。
他在估量我——不是判断我是否危险,而是判断我知道多少,还值得告诉我多少。
“比铃木集团老。”宫城说,“比白眉长老老。比这座半人工冰瀑的形成历史还老。”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往下讲了。像是一扇门刚开了条缝,又被他自己合上了。
我没有追问。
不是因为不好奇,而是因为现在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
宫城这种做事周密的人不吃逼问,逼得越紧,收得越狠,得给他一个重新开口的理由。
况且,如果旧道历史真这么悠久,且不属于历任长老的掌控之内……那么,我心中已隐约有了答案。
于是我换了个方向。
“既然你俩能从铃木健太郎的眼皮底下溜出来,说明他在‘保留地’的控制力,没有他自认为的那么强。”
宫城没有否认。
“健太郎的人封了正路,但封不了旧道。白眉长老也不知道旧道的存在,或者说,他即便知道,但也不当回事。对他而言,那些是‘异端’走的路,不配防备。”
“所以祭司知道。”我说。
“祭司是唯一一个两条路都走得通的人。”我无视宫城投来的目光,继续说道,“正路上,他是白眉长老的对手,教众拥戴他;旧道里,他是守护者,掌握着连白眉长老都不清楚的秘密。”
“这恐怕是白眉长老要软禁他的真正原因,不是怪他,是怕他。怕祭司走正路夺权,更怕他走旧道消失。”
“一个被软禁的人,怎么怕?”
Leo在门口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宫城转向他,瞥了一道犀利的目光。
“你问到了关键。”宫城说,语气里头一回有了一丝近似于认可的意味,“软禁不等于关死牢。”
“白眉长老需要祭司活着,需要他配合,至少表面上配合。这意味着祭司还有活动的空间,虽然很小,但不是零。”
“你见到他了?”
Lisa忽然插进来,声音绷得很紧。
宫城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火炉旁,伸出手烤了烤,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措辞。
花白的头发被火光映出一圈暖色,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暖意。
“见了一面。”宫城说,“隔着门。”
Lisa的手指攥紧了,指节泛白。
“祭司怎么样了?”
“活着。伤不重。”宫城顿了顿,“但精神不太好。不是被打的。”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像是很久没睡,眼睛底下全是青的,说话的时候手在抖。尽管祭司的声音很稳,但我能听得出来,是那种费力撑着的稳。”
Lisa没有说话,低下头,盯着火炉里的炭火。
我在心里把宫城的话过了一遍。
隔着门,说明白眉长老连当面接触的机会都不给外人。
但宫城能走到那扇门前,本身就不简单。要么是白眉长老默许的,要么是宫城有办法绕过看守。
“白眉长老知道你来见祭司?”
“不知道。”宫城的回答干脆利落,“我见不见祭司,白眉长老都是不相干的。”
我有些意外:“你绕过了他?”
“不是我绕过了白眉长老。”宫城的语气很平,“是祭司绕过了他。”
“三个月前,祭司通过一条我至今也没完全弄明白的渠道,联系到了我。旧道的路线、禁地内部的布局、关押重犯的秘密石室……都是他主动告诉我的。”
宫城补充道,“祭司早料到会有这一天。”
“那我们现在去救他!”Lisa很急切。
“各位,我之所以来这儿,是替老爷子视察小铃木总的实验项目,并非来参与你们无聊的营救计划。”
“再说了,奉劝你们少做无谓的尝试。那石室牢房的路径太窄了,即便支开看守,他的脚踝仍旧被铁链锁着,链子另一头焊死在石壁上。”
铁链。焊死。
Lisa的肩膀抖了一下。
“不过,”宫城接着说,“祭司托我带了一句话。”
Lisa猛地抬头,渴求着新的信息。
“祭司说,‘保留地’会覆灭。”宫城的声音无波无澜,但那六个字落在洞内,比冰瀑坍塌的余震还沉。
“不是可能,不是也许。是会。”他补充了一句,“祭司说得很笃定。”
Lisa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她像是早就听过类似的话,但从别人嘴里转述出来,分量又不同了。
“祭司还说,”宫城看向Lisa,“让你尽快担起来。”
Lisa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反反复复。
“担什么?”Leo在门口问。
Lisa没有回答他,而是看着火炉,目光落在炭火最亮的那一点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祭司一脉的预言,从没出过差错。”Lisa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骄傲,也没有惶恐,只有一种被验证过太多次的疲惫。
“族人里有句话:祭司说的话,你不爱听也得记着。因为等到应验那天,你后悔的不是没信,而是没做准备。”
“‘覆灭’指的是什么?”我好奇问道,“白眉长老动手?铃木健太郎清场?还是……”
“我不知道。”Lisa摇头,“但‘覆灭’这个词,祭司不会随便用。”
“很有可能,他说的不是换人管、换人治,而是包括土地、教众、规矩和信仰在内的整个‘保留地’,全都没了。”
全,都,没,了。
洞内安静了半晌。火炉里的炭塌了一角,溅出两粒火星,落在铁桌上,亮了一闪就灭了。
我把视线从Lisa身上移开,转向松井。
“松井,你怎么想?”
松井靠在铁桌旁,双臂抱胸,听了半天没吱声。
被我点到名字,他也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环形磁卡,像是在心里拨了一遍算盘。
“作为财务人员,我的职责是核算清楚项目的真实开销,做好风险对冲。”
宫城终于开口,“预言也好,覆灭也好,不在本集团财务部的评估范围之内。”
“但从专业的角度看,”宫城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冷静,近乎无情,“‘返老还童’项目如果真的能成,即便背负着巨大的道德伦理瑕疵,甚至相关人士会被法律制裁,集团的立场,也未必会直接放弃,那样太草率了。”
Leo和我同时瞪向他。
松井视若无睹,继续说下去。
“你们可能觉得冷血,但事实就是:如果一件事的利润高到300%,将有无数的人为此前赴后继。这不是我说的,这是规律。”
“假设市场前景光明,集团不会因为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就放弃整个项目,只会换人继续做。健太郎倒了,后面还有别人,”
松井说完,摊了摊手,像在示意自己也不过是陈述事实。
“这样么……”我说,语气没什么波动,“我了解了。”
然后我转头看向宫城。他没有回避我的目光,但也没有主动开口。
我就那么盯着他,不催,不问,只是等着。
洞内又安静了几秒。
宫城的脸部线条本来就硬,被火光一照,阴影更重,像一尊凿了一半的石雕。
他显然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直直地注视着。
并非心虚,而是那种位卑权重之人特有的警觉。被盯着看就意味着被掂量,被掂量就意味着可能被看穿。
但他到底没有偏过头去。
“说好听点,我是铃木家的董事长贴身秘书。”宫城终于开口了,“说难听点,也不过是老爷子身边的一介家仆。”
“这件事的走向如何,我只负责如实禀告,交由老爷子定夺。集团是他的,资金归他出,小铃木总是他的亲生儿子,一切决策权都在老爷子手上。”
“你的个人判断呢?”
我不死心地试探着。
宫城看了我一眼,终究没有回答。
“时间差不多了,”宫城转身走向铁门,“环形磁卡的单次生效期还剩几个小时,我需要先回到小铃木总的视线里。”
“他那边安排了晚宴。我不出席的话,他会起疑。”
宫城走后,洞内冷了几分。
不全是因为铁门开合灌进来的暗河凉气,而是少了一个人坐在火炉旁,那种微妙的制衡感也跟着散了。
剩下的四个人,各怀心事,像四枚落在棋盘不同位置的子,还没想好下一步往哪儿落。
松井没有参与沉默。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手机,绕着主厅拍了一圈——铁炉、药柜、墙角的储物箱、里间残存的床位和输液架。
角度克制,不开闪光,纯粹如实记录现场。
拍完之后,松井蹲在铁桌旁,翻开随身携带的牛皮笔记本,用钢笔在某一页上写了几行。
字很小,我隔着两步远根本看不清具体内容,只瞧见最末尾是一个数字,后面跟着一个百分号。
松井写完,合上本子,钢笔帽咔嗒一声扣紧,收回内袋。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干净,利落,像是在盘点仓库。
“好了。”松井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冲我们微微一笑,“各位,该走了。”
“走?”Lisa抬头看他。
“环形磁卡的单次生效窗口有限,宫城秘书刚才已经用掉了这一次的余额。”
松井晃了晃左手无名指上的银灰色窄环,“再不出去,等磁卡彻底冷却锁死,到那时候,别说深入‘保留地’,连岩缝那道门都推不开。”
“我们得赶在锁死之前出去。”他补充道,“否则,就得等下一轮激活。”
“多久?”
“六小时左右。”
我看了一眼松井的表情,他笑得很温和,但眼底没有商量的余地。
财务出身的人,整天跟数字打交道,时间观念比谁都精确。什么窗口能等,什么窗口等不起,他心里那本账比任何人都清楚。
Leo已经起身,把背包重新甩上肩,防卫用的折刀收回腰间。
他朝我偏了偏头,示意可以走了。
我没有动。
我看向Lisa。
她还蹲在火炉旁,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搓着裙缝的布边。火光映着Lisa的侧脸,那道新留下的浅疤在光影交界处忽明忽暗。
Lisa在思考祭司的话。
“‘保留地’会覆灭。让你担起来。”
Lisa不是那种会轻易被情绪淹没的人。
她在冰瀑残骸里躲了好几天,在青铜鼎附近和松井碰面,一路走到这里,没掉过眼泪,没打过颤。
但祭司交给她的不是一句嘱托,是一副担子。
她扛不扛得起,或者愿不愿意扛,此刻还看不出来。
“Lisa。”我叫了她一声。
她慢慢转过头来,眼睛里有一瞬的茫然,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拽回来。
“你先跟松井出去。”我说,“岩缝外面的吉普车钥匙在我这里,要是需要,你可以先上车等会儿。”
Lisa看了我一眼,没有立即点头,也没有拒绝:“那你呢?”
“我还有事。”
Leo走过来,压低了声音:“车也不藏着掖着了,你是打算进保留地?”
“还是说,留在冰瀑等时机?”他追问。
“进。”我说。
没有犹豫。
Leo的眉头动了动,没再说话。
他慢慢了解我的风格:一旦做了决定,再问也是白搭。
我站起来,理了理背包的肩带,脑子里把接下来要走的路过了一遍。
祭司还活着,Lisa也活着,收容点其他失散的姑娘们虽被抓走,但暂无性命之忧。
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放在冰瀑爆炸那天,我连这个结果都不敢奢望。
但幸运到此为止。
我心里还卡着一根刺,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Max和朴成焕。
他俩到底去做了什么?
朴成焕带着金羽姬消失在实验室里,连刷了两三天物资,然后突然跟Max对接,是萌生了什么新的阴谋?
Max在那场爆炸之后,明明协助护送完姑娘们回家,折返附近却举止异常,又是以什么身份重新介入的?
这些问题,冰瀑给不了答案,松井给不了答案,宫城也给不了答案。
答案在“保留地”里面。
我看了一眼松井。
“带路。”
松井挑了挑眉,似乎对我的果断有些意外,但他没有多问。
财务人士的优点就在这里。你只要告诉他进还是出,他自己会算好剩下的账。
一番简单收拾后,松井合上公文包,朝冰瀑出口方向走去。
经过我身边时,停了半步。
“你的问题,”松井声音很低,只有我听得见,“万一答案比你想的更麻烦,你还想查?”
“查。”
松井深深地看了我半天,没再说话。
那一个字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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