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尾巴在哪里》月依山

55、连横5 铃木老爷子

　　两名护士的事，比想象中好解决。

　　七点刚过，先是年长的那位到了。
　　钥匙插进前门锁孔的声响传进来时，我正从窗口观察主街的情况，心脏猛地提了一把。

　　但秀晶抢在我们前面出了门。
　　她站在候诊区，披着一件从诊所衣架上顺来的外套，挑染过的头发随意拢了拢，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倦意。
　　秀晶对护士说，朴医生今早临时通知，今天诊所全员特批假期，让她们打了卡就回去休息。

　　护士将信将疑，多问了一句。

　　秀晶翻出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面是朴成焕刚发不久的那条群发通知。我没看清她是怎么做到的，大概是从朴成焕的电脑上转发的，或者是提前编辑好的短信截图。
　　总之，年长护士扫了一眼，没再多说，打了卡，走了。

　　20分钟后，第二位护士到。
　　同样的说辞，同样的结果，比想象中丝滑许多。

　　两位护士前脚离开，秀晶后脚就上了顶楼。
　　我赶紧跟了过去。

　　储物间的门从外面扣着。
　　我推开一条缝，看见秀晶靠在墙角，时不时打哈欠，没精打采地刷着明星八卦，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配合还是无所谓。

　　“谢了。”

　　她抬了抬眼皮：“不用，要谢就谢Leo哥哥吧。”

　　我没问详情。

　　大概又是Leo那套让人又烦又没辙的路数——要么是哄，要么是唬，要么是软硬兼施把秀晶逼到了一个“不帮忙更麻烦”的处境里。
　　总之，效果达到了。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俊介那边的情形，才是真正要打的硬仗。

　　吉普车后备箱里，铃木俊介蜷缩在逼仄的空间中，手腕脚腕的尼龙扎带已经换成了医用束缚带——不那么勒，但更难挣脱。眼睛上的黑布没摘，嘴上的胶布用低敏款替代，至少不会撕破皮。

　　Leo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从俊介口袋里翻出来的手机。
　　密码之前已经破开了，屏幕亮着，通讯录一览无余。

　　我蹲到俊介面前，把话说明白：“你现在给你大哥打个电话。就说你来这一带看项目，中途在朴氏诊所歇脚，让他派人接你。”

　　俊介偏过头，像是在权衡利弊。
　　Leo的手指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看似力道不大，但俊介的肩膀明显一僵。
　　“……好。”

　　电话拨出去的时候，我开的是免提。

　　铃木健太郎接得很快，只响了两声。
　　“什么事。”
　　不是问句，没有问号。像是在接收一封不值得浪费语气的公文。

　　俊介的声音比我预想的稳：“大哥，我刚到勒克市。那个什么神奇的‘返老还童’项目，我过来看看。”

　　短暂的沉默。

　　“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我来啊。大哥你自己跟集团开了口，要下一步资金，那么大笔的天文数字，内部人士皆知。我不过按捺不住好奇心，提前跑来观摩学习。”

　　又是一阵沉默。
　　电话那头似乎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

　　“你现在在哪儿？”

　　“勒克市上有家朴氏诊所，这个点开了门。我的车在路上出了点状况，暂时在诊所歇脚。大哥能不能派人来接一下？”

　　我屏住呼吸。

　　铃木健太郎没有立刻回答。

　　俊介这通电话的高明之处在于，他主动承认了自己在诊所。
　　如果那封定位邮件已经被铃木健太郎的人看到，他们此刻正疑心有人闯入了朴氏诊所；那么俊介的出现，恰好为“诊所里有来人活动”提供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是铃木家的三少爷自己跑来了，不是什么外敌入侵。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

　　“你在那家诊所里待着，别乱动。”铃木健太郎终于开口，语调冷硬。
　　“别以为你那点心思我看不透。想插手？我劝你省省。等时机到了，我自然会把所有人——包括老爷子——都接过来瞧仔细、瞧清楚了。”

　　“大哥，我没想……”

　　“闭嘴。待着别动，别主动跑来烦我。”

　　电话挂了。
　　俊介的嘴角抽了抽，像是被噎了一口。

　　我和Leo对视一眼。

　　成了。
　　没想到这招儿居然真的管用！

　　铃木健太郎不仅打消了对诊所的疑虑，甚至主动让俊介“待着别乱跑”。换句话说，他不会派人过来。至少现在不会。
　　在他看来，诊所里只有一个不安分的夹生弟弟，没有外人。

　　健太郎真正忌惮的，是俊介插手项目、抢夺话语权，或者在老爷子面前煽风点火，坏了他的大事，而不是什么不足为虑的闯入者。
　　疑虑消除了，控制欲占了上风。

　　我把俊介重新封好嘴，跟Leo一起把他从后备厢转移到了诊所二楼的一间空病房里。
　　束缚带没解，手机留在他够不到的枕头上，门从外面锁死。

　　“至少争取到了一天喘息时间。”
　　Leo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双手插在口袋里，难得露出一点松弛的表情。

　　“也许不止一天。”
　　我看着窗外，“铃木健太郎说，要等‘时机成熟’才把人接过来，说明实验室或冰瀑那边还有事没处理完。他分不出精力来应付俊介。”

　　板妹从三楼下来，听完消息，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姑娘们都能再歇歇了。”她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那两个发烧的，烧已经退了大半。”

　　我点点头。
　　但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喘息。

　　DW协议不会因为一通电话就撤销。
　　铃木健太郎只是在“诊所闯入”这一条线上，放松了警惕，但搜捕行动本身不会停止。冰瀑那边炸开的口子，迟早会被他的人填上。
　　而那些还留在冰瀑废墟附近的……祭司，Lisa，还魂果，以及我们还没来得及带出来的其他幸存者。
　　他们的倒计时，恐怕比我们更快。

　　.

　　下午，Gilbert回了一条短信信息。

　　内容不长，但我反复看了三遍。

　　【名单等资料已收到。媒体接触初见成效，三家有意向，两家在核实。Coco老师正在帮忙跟进，我负责打听铃木集团动向。
　　另：松井副总监的行程有变，原定明日返回集团总部，现推迟至下周。宫城秘书外派，不日过来考察项目。】

　　松井推迟回程，宫城外派过来。
　　这两条信息搁在一起看，意思就完全不一样了。

　　松井是铃木集团财务部的副总监，也是苍介的学长。他的立场从来不在铃木健太郎那边。
　　苍介这一房在集团内部的根基，很大一部分，就靠松井在财务线上撑着。

　　宫城秘书则不同，他是老爷子身边的人，从小看着几兄弟长大。
　　名义上是行政秘书，实际上可以理解为，老爷子安插在各项目之间的耳目。

　　松井已经在“保留地”了。

　　这一点我从DW名单的时间线里间接推断出，J组有几批次的资金审批签名，不是铃木健太郎，而是松井的名字缩写。
　　他以“财物核查”的名义进过保留地，而且不止一次。

　　现在宫城也要来了。

　　名义上是“考察项目”，实际上是什么？
　　铃木老爷子要往铃木健太郎的地盘里插眼睛了。

　　我盯着Gilbert的短信，脑子里那条线越来越清晰。

　　铃木健太郎一定知道松井和宫城的底细。

　　他之所以容忍松井进出保留地，是因为项目需要财务部签字批款，松井这一关绕不过去。
　　况且，这种容忍是有前提的。大概率讲，松井不知道“返老还童”项目的真正底细。

　　松井看到的只是明面上的东西：场地规模、科研团队配置、设备采购清单、账面资金流向。
　　财物核查查的是这些，松井每次来也只查这些。签完字就走，干净利落。

　　可那些藏在明面之下的，诸如活人“实验体”、DW协议……这些才是健太郎拼了命也要捂住的东西。
　　一旦曝光，不是项目叫停的问题，是身败名裂，是集团遭遇覆灭危机，是老爷子第一个饶不了他。

　　因此，松井可以进出“保留地”，但只能走规定路线；可以看数据，但只能看筛选过的数据。
　　至于那些被编了号的姑娘们、冰瀑后面的收容点、那些签收状态和最终处置栏里触目惊心的红色高亮……松井一无所知。

　　但宫城不同。

　　宫城秘书是老爷子的人，不碰业务，对铃木家的事却比任何外人都上心，连垃圾桶都要翻开反复确认——铃木俊介原话。
　　他的到来对项目没有实质帮助，纯粹是多了一双替老爷子盯着的眼。

　　健太郎会愿意让这双眼睛看到什么？
　　不会。
　　让松井进来，健太郎尚能控场；让宫城进来，万一被嗅到任何不对，那就不只是查账的问题了。

　　所以他一定会有所动作。要么在宫城到达之前，把不该看的东西全部藏好；要么给宫城安排一条精心设计的参观路线，看到的都是他想让人看到的。
　　无论哪种，都需要时间。
　　而时间，恰恰是我们最缺的东西。

　　【你说宫城“不日过来”，具体哪天？】
　　我给Gilbert回了一条加密信息。等了3分钟，回复到了。

　　【最早后天，最迟大后天。交通方式未定，听说可能从集团总部直飞，也可能先到利汶堡中转。】

　　后天。

　　我算了一下时间。

　　冰瀑爆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八十多个小时。铃木健太郎的清场行动今早进行，看这架势，估计两天左右结束。
　　如果宫城后天到，清场刚好收尾。时机太巧了。

　　要么是老爷子那边也收到了风声，抢着在清场结束前把人塞进来；要么铃木健太郎故意放行，另有设计，打算让宫城看一个干干净净的、没有痕迹的现场。
　　无论哪种，宫城这步棋，都可以借。

　　我把手机递给Leo，让他自己看。

　　Leo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怎么做？”

　　“让宫城看到铃木健太郎不想让他看到的东西。”

　　“具体呢？”

　　“冰瀑。”我说，“清场再彻底，也不可能抹掉所有痕迹。”
　　“祭司的收容点、还魂果的残留、那些被炸塌的地下通道……如果宫城在铃木健太郎的人之前赶到冰瀑，看到的是第一现场，不是被清理过的版本……”

　　“那他回去跟老爷子一汇报，铃木健太郎就不好收场了。”
　　Leo接过话头，“老爷子可以容忍儿子搞项目，但绝不能容忍项目失控到留下把柄。”

　　“对。铃木健太郎最怕的不是我们，不是媒体，是他父亲。一旦铃木老爷子知道，项目出了这么大的篓子，健太郎在集团里的地位就悬了。”

　　“问题是，怎么让宫城去冰瀑？”
　　Leo皱眉，“他来了之后，一定是铃木健太郎的人全程陪同，参观路线都安排好的，你根本插不进去。”

　　“不需要插进去。”我说，“只需要让他在去保留地之前，先绕一趟冰瀑。”

　　“怎么绕？”

　　“松井。”

　　Leo愣了一下。

　　“松井已经在保留地了。宫城虽然是老爷子的人，但按行政流程，他到了之后第一站应该跟松井汇合。”
　　“如果松井不按照铃木健太郎安排的路线走，而是带着宫城先去冰瀑……”

　　“松井凭什么听你的？”

　　“不需要他听我的。”我把手机收回来。
　　“我只需要让松井知道，冰瀑里还有活着的人。他是苍介的学长，苍介和健太郎争的是什么？集团的控制权。”
　　“如果松井拿到一个能让健太郎在老爷子面前翻不了身的筹码，他自己就会去做。”

　　Leo看着我，眼神慢慢变了：“你还是要去冰瀑。”
　　不是疑问句。

　　“祭司还在里面。Lisa也在。”
　　我说，“如果他们还活着，我必须把人带出来。如果已经……至少，我要让宫城亲眼看到，铃木健太郎在这个项目上到底做了什么。”

　　“冰瀑周围可能有铃木健太郎的人在巡逻。”

　　“所以得赶在清场结束之前去。清场的人还要忙着搜山，未必顾得上外围。”

　　“就你一个人？”

　　“嗯，你留下来。”

　　Leo的表情一下子冷了。

　　“板妹需要人照应，诊所里有八个伤员和一个被绑着的铃木俊介。”
　　我看着他的眼睛，“万一我回不来，你不仅要留意秀晶，还得把其他人带走。送去利汶堡，找Max的人。”

　　“放屁。”
　　Leo直截了当地吐出两个字。

　　“你一个人去冰瀑，连路都不一定找得到。里面什么情况，有没有塌方，有没有人把守，你两眼一抹黑。”
　　他站起来，双肩包往肩上一甩。
　　“我跟你去。你别看板妹个子小小，她挺能扛事儿的，姑娘们暂时安全。俊介所在二楼，跑不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被Leo的眼神堵回去了。

　　“别跟我来那套‘你留下更安全’的说辞。”
　　Leo低头检查背包带，“从利汶堡出发的时候我就说过，你去哪儿我去哪儿。这话没失效。”

　　我没再争。
　　不是争不过，是知道争了也没用。

　　板妹听说我们要走，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大概多久？”

　　“快的话，明天天黑之前回来。”

　　“如果回不来呢？”

　　我看着她，没回答。

　　板妹也没追问，转身去了三楼，片刻后拿下来一个布包，塞给我。
　　“里面是压缩饼干和暖贴。暖贴贴在腰上，别贴皮肤上，隔一层衣服。”

　　“……谢谢。”

　　“小张姐，此去保重。”板妹的声音很轻，“但愿他们都好好的。”
　　她说的是祭司和Lisa。

　　我应了一声，把布包塞进背包。

　　出门之前，我又看了一眼手机。Gilbert那边暂时没有新消息，铃木健太郎也没有任何异动。诊所外面，主街上安安静静，路灯在寒雾中泛着昏黄的光圈。
　　一切平静得不像话。但正是这种平静，让人莫名不安。

　　我给严晶花发了临行前最后一条消息：
　　【我们去冰瀑。如果24小时内没有消息，把名单直接发给那几家媒体，不用等我。】

　　发完，关掉手机信号，只保留加密通信频道。

　　Leo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我们沿着暗巷走到吉普车旁。引擎在零下二十度的夜里打了两下才着，排气管喷出一团白雾。

　　我刚挂上档，正要松手刹。
　　后视镜里，诊所二楼那件锁着的病房窗户，亮了一下。

　　很短，像手机屏幕的光。
　　然后又暗了。

　　俊介的手机，不是放在他够不到的枕头上吗？

　　我盯着后视镜看了三秒。窗户再没有亮光。

　　也许是错觉。也许是月光折射。
　　也许不是。

　　我没熄火，但也没有下车检查。时间不允许再耽搁了。
　　松开手刹后，吉普车缓缓驶出暗巷，汇入主街空旷的车道。

　　后视镜里，朴氏诊所的轮廓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拐角处。
　　远方的天际线上，一片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把整片冻土盖住。

　　冰瀑的方向。

　　我们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