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尾巴在哪里》月依山

48、药剂8

　　冰瀑表面看似浑然一体，但靠近细看时，才发现最左侧那面的冰柱下有道不起眼的裂隙——恰好容一人侧身通过。

　　板妹身形瘦小，能在裂隙间穿梭自如。于是，她鼓起勇气，打算为大家伙儿充当打头阵的那个人。
　　我实在放心不下她，抢先一步挤进裂隙。倘若发生危急情况，留她原路折返报信儿，倒正好合适。

　　没等细想，温热的气流夹带着奇异的植物清香扑鼻而来——
　　偌大的冰瀑内部，竟是座灯火通明的地下温室！

　　数十排栽培架上，散发着柔和荧光的奇异植物正在舒展枝叶。它们的根部，没入下方流动的熔岩管道，将地热能转化为生长动力。
　　最惊人的是那些悬挂在藤蔓间的半透明果实，果肉里隐约可见跳动的光脉。

　　“这是什么……隐藏的植物工厂吗？”
　　板妹跟着挤进来，同样为面前的景象大感惊叹，瞪大了双眼。

　　“闹不明白，看来我们缺个内部解说帮手。”
　　见冰瀑背后没啥看守，我默默捡起石子往里轻掷，并未触发任何机关，“好了，Lisa先进来吧，其他人可以陆续慢慢进，咱们见机行事。”

　　温室中央立着石碑，刻着古老的圆圈文字。

　　Lisa凑近辨认：“‘以地火哺育生命，以冰封守护希望’……这是祭司一脉传承的治愈疗法？”

　　突然，远处传来金属碰撞声，声源来自冰瀑内部更深处。

　　我们屏息望去，只见两个身穿暗红色祭司学徒袍的年轻人，正小心翼翼地采摘那些发光果实，将其放入特制的保温箱中。

　　“今晚的剂量够吗？”其中一人问道。
　　“可以再加点，祭司大人说每日适当增量……但愿能缓解那些痛楚……”

　　原来这些果实只是起到某种镇静、舒缓作用的原材料。
　　那么，这帮祭司究竟在做什么呢？需要缓解什么痛楚？

　　两名祭司学徒推着保温箱小车，往冰瀑深处走去。

　　我们悄然尾随，发现这座冰瀑洞穴内部构造惊人。
　　熔岩河在透明冰层下方奔流，高温与极寒在此形成诡异的共生。

　　步行10来分钟后，学徒们在一间大通铺房间前停下。
　　房间内整齐排列着数十张床位，每张床上都躺着一名少女。与实验室里那些奄奄一息的受害者不同，这里的少女面色微红，呼吸平稳绵长。

　　“还魂果酝酿完毕。”
　　“希望这次增加的剂量能被吸收……她们被抽取的生命力太多了。”

　　祭司学徒们将迅速蔫软的发光果实榨汁，用细管滴入少女们口中。

　　汁液流过之处，皮肤下的蓝色血管纹路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寻常人所能呈现的健康红润。
　　其中，甚至有不少少女睁开了双眼，像是从一场沉痛的睡梦中缓缓苏醒。

　　Lisa突然捂住嘴，轻声惊呼：“我见过她们……这些都是被‘顶楼’淘汰的实验体！”

　　“你确定吗？”我拍着Lisa肩膀，说出自己的推论，“这么说的话，他们正在干的事，恰恰与‘顶楼’长老们的决策相反。”

　　“千真万确！”Lisa猛地点点头，“真没想到啊，当初那些失去价值、被残忍抛弃的实验体，居然都被转移到了这处隐蔽之地。”

　　原来，祭司一脉一直在暗地里收治被遗弃的实验体，用千年传承的秘法，疗愈基因实验的伤害。
　　那所谓的“神圣禁地”，实则是对抗白眉长老暴行的秘密医院。

　　就在我们震撼时，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
　　“既然看到了，就请保守秘密吧。”

　　浅色长袍的祭司不知何时出现，手中木杖镶嵌的地热晶体微微发亮。但他的眼中没有敌意，只有深沉的疲惫：
　　“我们每救回一个，实验室就抓来十个新人；还魂果的疗效，也并非百分百管用……这场战争，我们似乎快要输了。”

　　“不，不是这样的。”
　　我鼓励祭司，坦言这边的进度，说我们已经联系了外界媒体，正在搜集“顶楼”组织的罪证。

　　祭司却摇摇头：“请暂时不要公开。”
　　他手中的木杖轻轻点地，“身为‘保留地’秩序的守护者，有责任维持一地的纯净与美好。如果这片土地因此被贴上罪恶的标签，是我和先辈祭司们不希望看到的。”

　　“那您打算？”Leo警惕地问。

　　“以内部更迭的方式完成净化。”祭司的目光扫过病床上的少女们，“如果你们有那帮人犯罪的完整证据，请拷贝我一份。我需要向更多族人揭露真相，让大家团结起来。”

　　我将视线从Leo脸上收回，直视祭司。
　　“贵地的权力争斗，本不该由外人插手干预。但白眉下台后，您如何确保后继者不会重蹈覆辙？毕竟那可是上亿的利润……还是说，您打算自己亲自执掌大局？”

　　“我明白你们的顾虑了。”祭司忽然淡淡一笑，“那就推举她上台如何？”

　　他的手势，指向旁边一脸懵圈的Lisa。

　　“你们可能担心我心存歹念，想要制造混乱和冲突，借机夺权。”
　　祭司平静地解释，“但在祭司一脉的传统里，权力从来不是目的。不管换谁来当大长老，祭司的职责，永远都只是为这片土地虔诚祈福，仅此而已。”

　　“既然你们不信任何在位者，包括我在内……”
　　他走向Lisa，从木杖上取下那枚地热晶体，轻轻放在她手中，“就让这位流淌着长老血脉、却从未沾染权力腥味的姑娘，来见证新时代的降临吧！”

　　Lisa握着手中的地热晶体，结结巴巴：“我……我只是个从未真正被族人认可的混血儿，可能不太符合标准。”

　　“不，正因如此。”祭司微笑，“你才是最纯净的合适人选。”

　　“可是，我根本不懂表外公那套……”
　　Lisa显得手足无措起来，显然她的内心一阵狂涌，为即将到来的风雨担忧着。

　　祭司打断她：“推翻白眉后，我们会用千年秘法召唤‘神迹’，当众为你造势。至于如何带领族人，相信一句话，有心者事竟成。”

　　“好了，别磨叽了！”
　　Leo突然抢话，“祭司大人连出路都替你规划好了，索性走一步看一步嘛。怂个什么劲儿，还不谢过祭司大人？”

　　Lisa瞪了Leo一眼，却被后者无声制止。
　　那眼神仿佛在说：这是获取信任的最佳时机，光凭我们几个，想要全身而退都难；不如争取多拉点盟友，众人拾柴火焰高。

　　就在此时，洞穴房间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学徒惊慌跑来：“祭司大人！白眉长老的人……叫嚣到了‘神圣禁地’的入口，非让您给个说法不可！”

　　祭司脸色骤变：“混账！居然敢闹到我的地盘来！明明之前约定好的，我们所属的禁地神圣不可越界。这帮人到底想做什么！”

　　话音未落，整座冰瀑开始震动。

　　熔岩河突然暴涨，冲击着上方的冰层。裂缝迅速蔓延，随着震动与温度的变化，洞穴顶部的冰锥纷纷坠落，直砸得我们四处躲避。

　　“是能量过载！”祭司冲向房间里侧的控制台，“有人在远程干扰冰瀑的地热系统！”

　　爆炸声从入口方向传来。

　　透过崩塌的冰墙，我们看见金羽姬的机械手臂正用激光切开冰层，她身后站着面色阴沉的朴成焕。

　　“可算找到你们了，差点骗过我精心设计的改造人。幸好我技艺精湛，花了点工夫，修补掉这个系统漏洞。”
　　朴成焕的声音，通过手持扩音器回荡，“还有，我们保留地内部竟然出现了勾结外人的叛徒。敬爱的祭司大人，那人该不会……就是你吧？”

　　祭司苦笑：“看来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了。”

　　不等朴成焕下令进攻，祭司猛地按下控制台上的红色按钮，所有栽培架释放出浓密的发光袍子雾。不出半分钟，便迅速遮挡住了洞口视线。
　　与此同时，地缝里的岩浆激涌而出，以摧枯拉朽之势蔓延，吞没一切物体。

　　“走密道！带这些年轻姑娘们离开！”祭司支开手下的两名学徒，头也不回地大吼着。
　　他目光凝视前方，心里却想着安排好所有人的退路。

　　袍子雾中，一排排病床自动滑向冰瀑深处的暗门。

　　在祭司学徒的引领下，我们护送着大病初愈的少女们，径直冲向通道。
　　最后回望时，看见那抹浅色长袍独自举起木杖，操纵着神奇的法术，迎向破冰而入的机械顽敌，为我们争取逃生的关键时机。

　　这一幕，孤勇而壮烈。

　　.

　　密道出口在冰瀑背面，我们一路冲进夜幕下的针叶林。
　　来不及整队，每人拉扯着尽可能多的少女们，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树影如鬼魅般向后飞掠，力竭的喘息声此起彼伏，很快在严寒中凝成白雾。

　　只不过在“保留地”停留数日，外面的气温，却骤然下降到如此恐怖的地步。
　　尤其在夜里，高纬度地区的寒冷，格外考验着每个人的求生意志和身体素质。

　　不经意抬头那刻，所有人都怔了怔——极光正在天幕流淌。

　　头顶的墨蓝天穹，被撕开一道翡翠色的裂隙。
　　那光弧跳跃着、旋动着，像传说中千年妖狐扬起的尾巴，绮丽得让人心惊。光带边缘泛着淡淡的玫红，仿佛狐尾尖梢蘸了血。
　　它慵懒地扫过星群，每一次摇曳都洒下细碎的光尘，让整片雪林，都被染成恍惚的幻境。

　　原来这就是金羽姬跨越重洋，想要亲眼见证的美丽。

　　“太美了！可惜现在不是赏景的好时机！”
　　Max粗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劈开了虚幻的魅影。

　　众人收回目光，继续撒丫子奔逃。姑娘们的长发，在极光下泛起幽蓝，像一群受惊的林中精怪。

　　……
　　不知跑了多久，树木渐疏，前面出现结冰的河道——正是河流最窄处。

　　两名学徒在林地边缘停步，说什么也不肯继续跟我们逃生去。

　　“就到这里。”稍稍年长的那位攥紧细一些的木杖，“祭司大人还在里面，我俩必须回去援助。”

　　他们转身没入黑暗，暗红色袍角最后闪了闪，如同被极光带起的尾火。

　　Max收回送行的视线，掏出精心规划过的地图，借助微光仔细辨认着路径。
　　鼓足勇气从这儿渡过去，走不了多远，便能找到他之前藏身的洞穴。

　　“踩着我的脚印！”Max率先踏冰。

　　受到巨石般的重量压迫，冰面发出龟裂的脆响，但到底撑住了。
　　我们其余身形不如他壮实的人，心中便有了底，保持着间隔的距离，依次分散过河。

　　果不其然，Max判断得没错。

　　对岸岩壁上垂着冰凌，他扒开枯藤露出洞口：“是这儿！”

　　洞穴比想象中温暖。

　　先前获救的那批少女们在洞内居住了一阵儿，渐渐开始适应野外求生日常，正用石臼捣着草药或拌菜。
　　见我们涌入，少女们先是一惊，看到Max和板妹在队伍行列中，还带来一批新来的少女，很快明白了怎么回事儿，便默默近前搭把手，接过虚弱的同伴。

　　有人递来加热过的苔藓汤，有人用烧暖的鹅卵石裹在兽皮里，让我们敷在冻伤的脚踝上。
　　这一刻，没有言语，只有蜷缩取暖的窸窣声。

　　交代完康复疗养的注意细节，我们几个挤进内洞。

　　板妹裹着破毛毯簌簌发抖：“真没想到，‘保留地’这样的地方，还有祭司大人那般光明磊落的好人！”

　　“你这话说得……”Leo拨弄火堆，“照你这逻辑，好像在说Lisa是天生大坏种似的。”
　　火星噼啪炸开，映照着他放松的侧脸。

　　许是危机解除，Leo恢复了插科打诨的口癖，气氛瞬间活跃起来。
　　然而，仅仅不到数秒，寂静突然落地。

　　我猛地环视洞内跳动的影子：“一、二、三、四……Lisa人呢？”

　　火光摇曳，没人接话。

　　洞外极光还在流淌，那妖异的绿带遥遥地垂在天际，此刻却冷得如孤寂的刀锋。

　　Max手中的松枝“啪”地折断。

　　“不好，她该不会留在冰瀑了吧？”他盯着炸开的火星，“祭司按下按钮时，我回头看见她在捡地上散落的还魂果。接下来，我就没注意了……”

　　火堆噼啪作响。

　　极光还在天幕妖娆舞动，而数千米之外的黑暗中，冰瀑正在逐渐崩塌。

　　“不行，你们留在这儿，我得回去救她！”
　　将脚踝上的兽皮撤下后，我猛地起身，果断做出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