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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物是人非事事休 一时无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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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无言,直到马车行到了宫门口停下,裴安先下了车,随即伸手扶我,我也就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就着他的手下来。
他给我准备了轿辇,大抵是被我吓怕了,我不由得想我当初宫中纵马一事是不是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
我谢绝了他的好意,乘撵可以,但没必要。
一是睡了一大天,我那股子疲乏劲缓过来了,溜达溜达也挺好。
二是我回来是为了给那个便宜侄子帮忙的,不是让言官找借口弹劾我的。
以他们的性格现在用得着我肯定不会骂我,说不定还要写文章夸我两句,等我没用了,那折子也就一打一打的上,什么藐视天威啊,御前失仪啊,估计还能把我当初称病不见先皇的事情翻出来,参我个大不敬之罪。
啧,言官。
时隔十余年,我又一次踏进了皇宫。
这里的一切都还和我记忆里一样,红墙黄瓦,高高的楼台,甚至连屋顶的兽首和檐角的铁马都还是从前的模样,只是走在我身边的人从姜岑变成了裴安,坐在养心殿里的从我的父亲,我的弟弟,到如今我的侄子。
物是人非事事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烧麦不如殿下自己送去。”裴安突然的开口打断了我的情绪,把我从伤感中强行扯了出来。
“不了。”我听清他言语的内容连连摇头摆手:“你那时候在御马监不知道,我当年离宫时同他闹得极不愉快。”
其实这么说也不太恰当,估计只有我一个人不愉快,姜岑大概因为摆脱了我开心地可以放两列爆竹。
裴安半晌没说话,我看了他两眼,他也没吭声:“呀。”
我才反应过来:“我那时候光想着从姓赵的手里捞你了,姜岑没欺负你吧,应当不至于吧。”
我自言自语:“他最多就是有点烦我,觉得我讨厌,主要还是我生他的气多些……”应当不至于连累你。
“可殿下却还是回来求情了。”
我一时被裴安这话噎住了:“这是两码事,我们是故交,是一起长大的情谊,我再恼他,也做不出见死不救的事。”
他偏头看着我:“殿下就这么笃定您开口就能保下他吗?”
这话说的,哪个学生科举是笃定自己能考上的?那也没看哪年考生少了。
“做了不一定能成,不做就一定不成,而且我说了,我主要是为了西北的事情。”
我放慢了步子,细细同他分析:“覃家没人了,我了解鞑靼排兵布阵的习惯,朝中没有年龄合适又有能力的将军,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鞑靼人用兵的习惯覃家应该有记录,我也可以转述,没有适龄又合适的将军,可以任命两位将军,这些都有法子解决。裴安,西北连下十三城,覃家满门阵亡,影响最大的是军心,是覃家军战无不胜的信念,所以我必须去,我得去再给他们一个新的信念。”
他看着我,月色下,照得他眼睛很亮:“什么信念?”
“梁齐皇室将始终与西北的战士们共存亡。”
“不说这个。”我偏头望向裴安:“便是刘兴或者你遇到今日之事,我亦会陈情,纵然保不住性命,总该求一具全尸的体面给你们,这便是我今日要做的,至少要为他求一具全尸。”
我当真是这般想的,如果当初回来的是我,小皇帝长大了翅膀硬了,要送我去见先皇也一定不会用此酷刑,就算他想,满朝文武都会拦他。
可他要处置姜岑没有人会拦,那我来。
裴安没继续这个话题,他提了提手里的食盒:“这烧麦好吃吗?”
“那得看你喜不喜欢芹菜。”我皱着眉:“我看你刚刚表情应当也不喜欢芹菜。”
他解释道:“奴婢只是惊讶芹菜烧麦这个做法。”
“你要是不讨厌可以试试,姜岑反正是挺喜欢的,应该不难吃。”我应答。
“是吗?”他咕哝着,语气犹疑:“不曾听说督公在饮食上有什么偏好。”
“那是他会装,他要是想演,你给他一碗生肉他都能吃的津津有味。”
我抬手拍拍裴安的肩膀:“我和他总归是故交,我还能连他的口味都弄不清?”
一个人走要很久的路,两个人一道走,一起说说话,很快就到了。
“奴婢在门口等您。”
踏入养心殿的那一刻,我见到了我的侄子,他背对着门口,站在座椅前,个子很高,但人还有些瘦削,是少年人的模样。
这不是我第一次见他,只是我上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只有丁点儿大。
一晃十几年了,他也长大了,却没我想象中那么高大,到底也才十七岁,还是个少年郎呢。
“臣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
我话被没说完就被快步走过来的他扶了起来,我这才看清他的脸,浓眉平直,点漆般的眼,鼻骨细而精致,唇红唇角上扬,脸窄下颌收得急,这个模样肖似其母,幸而下巴还算平,整张脸精致而不显女气,不过论起周身气度还很是像我那个弟弟。
“姑母是朕的长辈。”他托着我的手:“不必多礼。”
哟,这点更像我那个便宜弟弟,打感情牌,真要是把我当长辈直接写封信能有多难,偏要用这些心眼子。
渣男都只骗外人,他俩倒好,逮着自己人往死里骗,可一只羊拔毛。
我退了一步,和他保持了点距离:“谢陛下。”
他还想说些什么,估计也没几句真话,我也懒得和他虚与委蛇,开门见山,拱手:“臣听闻鞑靼大军南下,臣愿代陛下出征西北,收复失地。”
他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并没立即回话,我低着头看不到他的表情,几息之后。
“允了。”他说。
这回轮到我愣住了,不得推辞两句?这是破罐子破摔干脆不演了?我还想好好跟他比划比划,看看我这多年演技有没有进步呢。
“臣领旨。”我屈膝拜下。
他扶住我的手腕:“朕说过了,姑姑不必和朕这般见外。”
这一口一个朕的,还让我不见外,这小崽子,心眼儿可够多的。
“妾还有一事。”
他挑了挑眉,没说话,我也只能硬着头皮开口:“陛下可否放过姜岑?”
他松开托着我的手,一连退了几步:“这是交易吗?姑母,代我出征换我饶恕姜岑。”
“不是。”我摇头:“于公,臣是陛下的臣子,应当为陛下分忧,于私,妾是陛下的姑母,是陛下的长辈,理当护着陛下,所以无论陛下作何决定,我都会尽自己的本分。”
他微微提高了音量:“那姑母是觉得朕做错了,朕不该处置他?”
“非也。”我否认:“陛下没错,陛下也应当处置他。”
平心而论,作为皇帝,他做的事情是对的。若我当初回来,他今日要杀我,我也不能说这是不对的。
或许这就是帝王的正义。
皇帝嘛,孤身一人,坐在至高无上的位置上,别搞得百姓起义,异族入侵成亡国之君就行了。
纵观历史上公认的昏君大抵只有两类,大奸大恶之人,至纯至善之人。
很显然无论是我这爱演戏的侄子,还是我的短命弟弟,亦或是我那个死爹,都不在这两类。
“既然朕此举无错,那姑母是为何为难?”
为难?兔崽子行啊,架我是吧?不就是打感情牌吗?谁不会似的。
“是私心。”我放低姿态,深深拜下,“饶恕姜岑,是恳求,是亲人之间,妾作为姑母,对自己侄儿的乞求。”
我提高音量,酝酿出点泪意,一字一句道:“求陛下宽宥。”
“既然这是姑母的请求,朕允了。”
答应的倒是怪痛快的,不过有他爹的前车之鉴我也不敢全信,但是也没法子逼他签字画押按手印。
我慢慢站起:“臣告退。”
我退了两步,还是没忍住:“陛下可以直接召臣回来的,不必绕弯子。”
兜这么大一个圈,要是收到消息立刻找我,说不定我此时都在去西北的路上了。
“姑母,朕也不想同姑母拐弯抹角,可是朕若召,姑母便会回吗?”
我抬头,见他盯着我,眼眶发红。
“陛下若召,臣便会回。”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还能不回吗?不至于,真不至于。
他偏过头,摆摆手:“夜深了,姑母回去休息吧,朕之前叫裴安安排了住处。”
我抿了抿唇:“陛下应当信我。”
我再如何也不至于把和他爹的矛盾转移到他身上吧,再说边关多少条人命呢,我就算迁怒他也不会和百姓过不去。
“姑母当年为何不归?”
来了来了,齐家这帮男人的那副宁我负天下人莫天下人负我的架势,自己说话不算数,还有脸天天翻别人的旧账。
“我同先皇的恩怨,先皇是不是不曾对陛下说过?”
“什么?”他问。
“先皇对我做了什么。当初你皇爷爷信重我,先皇和你三皇叔都想拉拢我,你父皇和你三皇叔都不是嫡出,但你三皇叔占了个长字,为了换我的帮助,你父皇应了我三件事,你应该知道当初你三皇叔差点就登基了。”
“三件事?”他显出些惊讶来。
我点头:“他一件都没有兑现,陛下若是我,八年前可会回来?”
见他沉默,我又添了把火:“陛下没有被自己信任的人背刺过,恐怕不会明白那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我拱手,做出一副强忍痛苦的模样:“臣告退。”
漂亮,我估计这小兔崽子高低得愧疚一阵子,他爹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没这么好骗,也算是父债子偿?
裴安跟在我身边:“芹菜烧麦我叫人给姜督公送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他和芹菜过不去?说话时都咬着这两个字。
“咱什么时候出发?”我转头看裴安。
他笑了笑,眉眼弯了起来:“殿下知道了。”
“嗯,裴监军,虎符也在你那儿吧?”
他点头:“陛下本来以为您进了城会直接来,打算下午让我们出发的,但现在,应该是明日。”
“明日啊,要不今晚出发吧。”
他退了一步,有些警惕:“殿下,宫门落钥了。”
哎,果然,他应该是心理阴影。
“军机不可延误,我去御马监牵马,你去和陛下说,我们今晚动身。”
他见我坚决,又不敢擅自做主,回去找了齐皓,其实不用,齐皓巴不得我立刻出发,说到底这个江山是他的,他才是最担心的人。
我在御马监门口等到了他,他看我没有牵马,有些惊讶,我解释:“我不知道你骑什么马,一起挑吧。”
“好。”他点头:“殿下放心……”
我切了一声,有些吊儿郎当:“挑个马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怎么?你不会骑?你要是不会骑马可不行,一走几千里路,我可带不动你,你真不会骑啊?”
要是出个城遛弯,我倒是不在乎他会不会骑马,我骑术不错,共乘一骑问题不大,但是现在是去西北啊。
他揉了揉额角,有些无奈的样子“陛下命奴婢找人把姜督公放出来了,不过应当也是幽禁,但到底不是在牢里了。”
齐皓这孩子行,比他爹守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