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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画楼重上与谁同 江州到京城 ...

  •   江州到京城,三千里,我换了数匹宝马,才堪堪在第三日早上赶到了京都城外,一身泥泞,筋疲力竭。
        
      而当我拖着双腿踏进城内,望着那巍峨的宫墙时,却恍然想到了谨之的面容。
        
      我有些后悔了,我应当好好的同他告别的,我那时太急了,也太自负了,虽然嘴上说着一去不回也罢之类的话,但我心里觉得不出意外,我应当回得来,我又不是第一次平乱……
        
      但现在,我想如果不出意外,我是回不来了。
        
      我拐到旁边的巷子里,那儿有家买羊汤馅饼的,老板姓陈,以前我每次回来都会先去他家要上二斤馅饼,一大碗羊汤,吃饱喝足再进宫,毕竟谁知道回宫是受罚还是受赏呢。
        
      现在倒是知道不会受罚了,但是都走到这儿了,不吃总觉得哪里不对,我这样想着往里走。
        
      远远看见升腾起的热气和蓝色的旗子,我就知道是陈记馅饼。
        
      他家有自己的店面,里面可以坐人,外面也摆了几张桌子,几张长条椅子,我随便扯开一条椅子上,一屁股坐上,没打算进店里面和那些人挤。
        
      “老板,二斤烧饼,一大碗羊汤,少麻多辣不放醋,醋淋在饼上。”
        
      “好嘞。”老板应声。
        
      不多时,我的羊汤馅饼被放到桌上,翠绿的葱花香菜飘在奶白的汤上,还飘着几勺红色的辣油,看起来热闹极了。
        
      我拿勺子搅了搅,抬起碗就要喝,被陈老板呵止了:“诶,烫。”
        
      他扯了张椅子坐我对面:“小丫头,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不长记性啊。”
        
      “啊。”我挠了挠头发,虽然陈老板以前就见过我落魄的样子,但是一把年纪了,还被故人看到这幅模样,着实有些狼狈:“您还记得我啊?这都多少年了。”
        
      “十几年了吧,我孙子都有了。”我看着他,确实老了不少,但是精神还是很好。
        
      陈老板抄起蒲扇扇了扇,一脸得意:“总来我这儿的客人,我都记得,尤其是你,少麻多辣不放醋,醋淋到饼子上,我都背下来了,就没见过谁和你口味一样,听到你点菜我就认出来了。”
        
      “你家那小郎君呢。”他说着朝周围望了望,像是在找人:“怎么没陪你来?”
        
      “我家小郎?”我一边说一边搅和碗里的汤,吃了一勺,哪来的什么小郎。
        
      “就你那个和你一起来,总要二斤烧麦一碗羊汤的什么来着,对,江郎……”
        
      “咳咳咳咳咳。”我直接被呛住,辣油进了喉咙,咳了半天,命都咳去了半条。
        
      最要命的是,死去的记忆突然攻击我,那是多少年前了,我发觉自己对姜岑的感情,执行任务投店时,在外人面前叫过他几次“姜郎”。
        
      那还是任务结束,我俩来吃羊汤,他叫我不要再这样叫他,我逗他:“那你想要我叫什么,小郎,郎君,夫郎,夫君?”
        
      他的回应就是用一个烧麦堵住了我的嘴。呸呸呸,一想起那股芹菜味我就觉得反胃,他就是故意恶心我。
        
      陈老板那时候也不忙,给我俩递了颗蒜:“新婚燕尔,啧啧啧。”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脸皮是真厚啊。
        
      “我俩不是那种关系。”我咬了一口饼:“人家不要我,哎呀,我本将心向明月。”
        
      陈老板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我怕他说些唤起我尴尬记忆的话,连忙补充道:“我嫁人了。”1
        
      “是个郎中,性子温和,医术也好,我的断手就是他给接的。”我说着晃了晃右手:“你要是回头去看病不收你钱了。”
        
      他连连呸了几声:“你少咒我,行了,厨房里还等着我呢,下次带你夫君来,就不收你钱了,权当礼金了。”
        
      说完起身要走,“陈老板,你们家什么时候能做不加芹菜的烧麦呢?”2
        
      他白我一眼,估计还是记恨我第一次来他家咬了一口就吐了的事:“下辈子吧。”
        
      小心眼儿。
        
      有一说一,这么多年来,他家味道没变过,热乎乎的羊汤裹着辣油,一路暖到胃里,吃得人只冒热汗,馅饼肉也瓷实,一咬还爆汁,最要紧的是没有葱姜末,这馅儿拿来做烧麦多好!
        
      只是我低下头看着桌上剩下的饼约么有一斤多,我却已经有些撑了,从前这些饼子不算,我还能抢姜岑两个烧麦吃,如今啊……倒是颇有些廉颇老矣的感慨。
        
      其实从上马我就发觉了,我老了,以前江州到京城的路程我哪里用走三日?还疲惫成这个鬼样子,到底是快四十岁了,若是如旁的女子一般,我都是可以做祖母的年纪了。
        
      我放下银子,顺手拿了个油纸包裹了,走到街头分给那些乞儿,又找了个客栈,泡了个热水澡,头发也洗了一边,然后躺床上睡了一觉,再醒来已经是申正时分了。
        
      看着门口的人影,真是难为他们了,守到现在,我穿好鞋子,打开门,见到来人却愣住了,他拱了拱手:“奴婢请殿下安,殿下千岁。”
        
      这张脸我有印象,我出宫那日见过,我翻找着记忆:“裴…安?”
        
      他恭敬地拱手应声:“是奴婢。”
        
      “走吧。”我进城他们应当就已经收到消息了,估计这个时辰我那个小侄子也该等急了,没必要拖。
        
      “是。”他偏开身子,让我先走。
        
      我一边下楼一边问:“怎么去,骑马?”
        
      他明显僵了下,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我当初骑马闯宫门的事,缓了几息才道:“奴婢只准备了马车。”
        
      “也成。”我点点头:“你别给我弄人凳那一套。”
      他低低的笑了笑,我瞟他一眼,他才压着笑意道:“奴婢扶殿下。”
        
      我也就由着他扶,省的他觉得我不给面子,马车装修的倒是华贵,里面还铺着兽皮,我抱着丝绸的软枕倚着,看了眼裴安:“去我早上去的店,叫二斤烧麦。”
        
      裴安抬手敲了敲马车壁“去陈记馅饼要二斤烧麦。”
        
      啧,那手还是那么好看。
        
      外面有人称是。
        
      我这才转过视线,打量起裴安来,以前他略有的一点婴儿肥也消去了,少年感不在,但是昳丽得不成样子,“如今是你代了姜岑的位子?”
        
      “是。”
        
      “那我是不是应当唤您一声裴掌印?”
        
      他本就是虚虚坐着,听我这么说完直接跪了下来:“奴婢如何敢当殿下口中一个‘您’字。”
        
      我逗他:“还是裴千岁?”
        
      “奴婢惶恐。”眼见他又要拜,我突然生出一股自己在欺负小孩儿的感觉,我抬手去拦,本来想去挡他的头,他动作比我想得快,我只能伸长手,然后就撞到了他的唇。
        
      柔软的触感落在我的掌心,我老脸一红,猛地撤回手,我正待道歉,就见他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奴婢该死。”
        
      我抬手去拦:“你这是做什么。”
        
      “奴婢冒犯了殿下。”他简直要哭了,脸上还带着巴掌印,我抬手把他拽起来:“你哭什么,回头传出去我刚回来就打了裴掌印,该哭的是我吧。”
        
      “殿下不该回来。”他突然开口。
        
      我沉默了一会儿,是有点蠢,以我现在的身体,上战场基本等于老寿星上吊——嫌命长。
        
      裴安估计也是觉得我上赶着找死,又顾念着我的救命之恩,才说出这么一句。
        
      “事情总得有人做……”
        
      “可不一定是您。”他看着我。
        
      我避开他的视线:“但最好的人选是我。”
        
      “殿下回来,究竟是为了西北,还是为了……”
        
      我往后闪闪,警惕的看着他:“我成亲了,你可莫要随意攀扯我。”
        
      “殿下心虚什么?”他脸上带笑,我却觉得那笑容有些讥诮。
        
      我叹息:“是我心虚,还是你认定了我心虚,才觉得我此刻是在心虚。”
        
      “奴婢只是想知道,殿下今日为何而归?”
        
      裴安直视着我,他目光清明,我没由来的有些惶惶:“七成是为了西北战事,剩下三成谁知道呢?许是为了陈家的羊汤馅饼吧。”
        
      我不想再说,岔开话题:“说到陈记,他家烧麦也是一绝,皮薄馅大,就是老板太轴,就做芹菜馅。”
        
      “芹菜?”他有些疑惑。
        
      “是不是!你是不是也觉得芹菜特别怪,我要是皇帝,就下令大梁境内不许种芹菜。”
        
      正经人谁会喜欢吃芹菜馅烧麦啊?3
        
      我还打算继续跟他讨论讨论芹菜消失的合理性呢,他又把话题转了回去:“殿下要走的是一条死路。”
        
      “你便当我无知无畏吧。”
        
      我话音刚落,下面人就把一笼烧麦递了进来,我在他之前伸手接过。
        
      “不知死而死是无知,知死而死是无畏,殿下是大无畏之人。”4
        
      “马屁留给我那侄子吧。”我无所谓的耸肩:“裴安,我一个情也是求,两个情也是求,你要不要出宫?”
        
      跟着皇帝混,尤其是齐家这帮王八蛋,能有什么好下场?
        
      这话我没说出口,但是他看懂了我的意思,笑道:“殿下是个好人。”
        
      “好人是做不了皇帝的。”我说着把烧麦递给裴安:“帮我给姜岑吧,他之前就喜欢吃这家,啧啧啧,没想到啊,他竟落得这步田地。今天我要是求情失败,断头饭得让他吃点好的。”
        
      他低着头没叫我看到表情“这有什么想不到的。”
      也对,确实没什么想不到的,姓齐的做出什么样的事都正常。
        
      裴安接过食盒,语气不明:“不止是断头。”
        
      “所以你确定不需要我求情吗?我当时在宫中许多年,最想要的就是出宫,宫外连空气都是自由的味道。”
        
      他拒绝我:“谢殿下好意,不过不必了。”
        
      话已至此,我没开口再劝,我觉得出宫是好事,说不定人家觉得在宫内才过得舒服,就像裴安说我不该回,却也没把我撵出去一样,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会做一些旁人眼中的蠢事,但是人是不能也不该替旁人选择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画楼重上与谁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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