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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望断天边月 齐皓其实并 ...

  •   齐皓其实并没有见过自己这位姑母,她离宫时他还太小了。
        
      从前他也并不想了解她,一位逢年过节都不愿上书请安的公主,纵然是他的姑母,又有什么值得他惦念的呢?
        
      直到庆乐七年,父皇登基的第七个年头,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宫中亦是不安稳,父皇召她回京,那时候他们尚且不知她不会回来……
        
      父皇几番叮嘱他,要听姑母的话,姑母是不会害你的,他那时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哭着答应。
        
      可她没有回来,父皇连下三道诏令,她都没有回来。
        
      他至今仍记得那时父皇已经大不好了,收到姑母重病无法返京的消息,然后极长的叹了口气,说:“你姑母大抵还在生朕的气。”
        
      然后有些严厉的嘱咐他“可你不要,也不能生你姑母的气。”
        
      “我放不下你,也放不下这江山,便是于你姑母,我亦是放心不下的。”
        
      他这样说着,目光悠远,不知是想到了过去,还是他登基后这荒唐的几年:“不要用你姑母去和亲,不要插手你姑母的婚事,只要她喜欢,便是平民也尽由着她去。”
        
      他那时十分不解:“父皇,姑母甚至不肯回京……”
        
      父皇旋即看向他,目光峻厉:“她是朕的姐姐,朕希望她过得好,就如同你是朕的儿子,朕也希望你好,你们都和朕流着一样的血,你姑母啊,是朕对不住她,她求朕的事情,朕没法子应她,可朕不后悔。”
        
      父皇说着咳了好一会:“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就算是坐到了天子的位置上,还是会有身不由己。”
        
      “你年纪尚幼,总会有遇事不决的时候,遇到这种情况就去问姜岑。你想做的,但作为皇帝不能做的事情也都丢给他,他会做的很好,像一把快刀。”
        
      他仍记得自己那时的反驳:“姜岑的权力已经够大了,父皇,您知不知外面如何说,若将来他……”
        
      父皇却打断了他:“去找你姑母,真有那样一天,去找你姑母,你姑母生朕的气,却不会叫大梁江山旁落。”
        
      “你放心,你姑母可以牵制他的。”
        
      后来,他登基了,素娥亦是没有回来,也不曾上表或祝贺或悼念的折子,可他因为父皇说过的话,开始对这位姑母感兴趣了。
        
      他见不到她,所以他对她所有的了解都来自旁人的言语。
        
      裴安说,大长公主是好人,待下人很是和气。
        
      刘兴说,殿下性子稍急躁,但是人很好。
        
      太傅说,大长公主不爱红装爱武装,是巾帼英雄,是天家儿郎应有的模样。
        
      姜岑说……
      姜岑什么都不说,他似乎对有关姑母的话题毫无兴趣,便是自己几番追问,也只得一句“公主就是公主,仅此而已。”
        
      他总是这样冷淡,沉默,好像对什么都不在意。
      外头人盛传他性豪奢,喜爱金银,说什么他的房子里连恭桶都是金子做的,还有从不用蜡烛,夜晚照明都是用拳头大的夜明珠……
        
      这些传闻竟真的有人信?拳头大的夜明珠国库里都没有!
        
      不过这也是好事,那些人以为他喜欢,便大笔大笔的送,那些金银珠宝,书画典籍姜岑收下之后转手便放进国库,托他的福,被父皇造得快亏空的国库如今前所未有的丰盈。
        
      那些人倘使真的去过他的住所,便不会说这样的话,只看一眼他们就会知道他并不在意身外物,一干用品都是循例的旧物,那破床上连床软垫子都没有,他每每瞧着都觉着腰疼。竹制的笔筒都微微开裂了,也不知道换?
        
      为此他也说过姜岑,可他就是一副东西还能用没必要换的架势,还反过来劝他节俭。
        
      ????????????????
        
      他是皇帝!又不是是苦修的僧人。
        
      至于吃食方面,外人说他喜食鸡肫,一日杀鸡几百只?这谣言传的都不过脑子,谁一日能吃几百鸡肫啊?
        
      而且喜欢吃鸡肫的是宸妃,礼部侍郎的女儿。
        
      他同姜岑也算认识十几年了,这人甚至可以说是毫无口腹之欲,给什么都能吃,山珍海味也好,粗茶淡饭也罢,于他并没有分别,他甚至有一次撞见他生吃红薯。
        
      不能想,想想都觉得喉咙哽住了。
        
      他似乎真的没有什么喜欢的,除了月亮。
        
      齐皓许多次看到他站在宫墙上,望着天上的月亮,一看就是许久。
        
      后来,他实在好奇,传姜岑身边的刘兴问过,得到了肯定的答复:“督主晚上闲暇的时候就喜欢在院子里看月亮,有时也会饮些酒,不多,一两杯。”
        
      举杯邀月,倒是风雅,可他也不是什么风雅人啊!
        
      “可有偏好?”
        
      刘兴答曰:“不曾,不论圆缺,有月便可。”
        
      人如果没有欲望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无欲则刚,没有欲望意味着没有弱点,而没有弱点意味着不能被牵制。
        
      一个没有弱点的人,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了,所以只能杀之。
        
      就连他也必须承认父皇说的没错,姜岑是一把好用的刀,可好刀是需要刀鞘的,他不需要一把没有刀鞘的快刀。
        
      但他一直没有找到机会,直至今年,鞑靼大军南下,彼时姜岑正在汇报这件事,他将他人送来的折子丢在他脸上,命人将他下狱。
        
      他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样一天,不见半分慌乱,只是领旨谢恩,被带下去之前还恭恭敬敬递给他一份奏章,里面写明了如何应对如今的状况。
        
      瞧,这人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惜,父皇当初说的姑母能牵制此人,大抵是误判。
        
      齐皓有时候真想撕下他的面皮瞧瞧那是张真的人脸,还是只是一副永远不会开裂的面具。
        
      看着手里的奏章,齐皓甚至觉得自己没必要打开,他太了解姜岑了,他一向最追求利益最大化。
        
      召镇国大长公主回宫,领兵符,代帝王亲征,就是最优解。
        
      直至他真的打开了奏章
        
      ——任用封、萧两位将军。
        
      齐皓愣住了,他翻了又翻,险些以为自己错拿了旁人的奏疏。
        
      可没错,那是姜岑的字迹,他叫他任用封争和萧沉,可这并不是上策。
        
      也并不是姜岑做事的风格。
        
      为此他百思不得其解,连宸妃的邀请都推拒了,夜里独自去御花园散步,月色融融,可惜狱中的姜岑是看不到了,他这样想着又想起那道奏疏,抬手捏了捏眉心。
        
      大抵是心里也放不下宸妃,这步散着散着又不自觉的走到了宸妃的宫殿附近。
        
      他今日没心思同后妃一起,正打算走,刚巧看到宸妃宫里的总管,叫德全的,正在责罚一个年轻内监,一边打还一边骂“韩时你平时最是机灵有眼色,我也最是看重你,宸妃不能食花生,不能食花生,你可倒好拿了碟花生酥,要不是瓶儿告诉我,我真当是你不知事,分明是御膳房那丫头拿错了……”
        
      那个叫韩时的年轻内监打断他:“干爹,瓶儿瞧岔了,和御膳房的人没干系,是儿子错拿了。”
        
      今晚月色很亮,便是夜里他也能看出德全气得发抖:“娘娘大怒,要将涉事的,扒衣服打四十板子,我再问你一次,是谁错拿了。”
        
      “是儿子。”韩时说着重重叩首。
        
      德全上去就是一脚,直接踹倒了那个叫韩时的。
        
      齐皓在心里嚯了一声,这人平时跟在宸妃身边的时候臊眉耷眼的,没看出他身体这么好啊。
        
      这事儿明摆着嘛,德全估计也去查了,拿错东西的应当是御膳房的宫女,只是他这个一向机灵的干儿子似乎喜欢那个宫女,想做一力承担的蠢事。
        
      不过打四十板子?并不像是宸妃的个性,要么是德全诓他,要么是自己今日拒绝宸妃,她有些迁怒,苛责宫人这可不好。
        
      齐晏觉得自己还是应当去看看宸妃,他于是上前,咳了两声。
        
      德全一见到他就跪下请安,那个韩时自然也是叩首:“陛下万安。”
        
      “你家主子可睡了?”齐晏问。
        
      德全眼睛一转,心里寻思陛下多半是要去看娘娘:“并不曾,今日十五,娘娘每逢今日总要晚些睡,望素娥的。”
        
      他话音一落便觉出不对,连连打自己的嘴:“陛下宽宥,奴婢并非有意冒犯殿下名讳。”
        
      他实在不是故意,只是宸妃经常同他们把十五望素娥几个字放在嘴边,他也就说顺嘴了。
        
      齐晏怔愣在那儿,福至心灵一般,过去先皇说的话,姜岑的举动,像是散落的碎片,被德全的话一串,竟成了一副完整的画面。
        
      素娥,常娥窃药奔月,因以为名。月色白,故云素娥。
        
      他垂眸看韩时:“朕有一问,如实回答,你那四十板子就免了。”
        
      “是。”韩时再拜。
        
      “朕身边有个得力的内监,平时很聪慧,真的起居被他打理的十分好,偶有其他交代的,他也做得极好,只是朕最近有一件棘手之事,叫他举荐人。此事最合适的人选是朕身边的一位女官,可他却推荐了另一位内监,你如何看?”
        
      “陛下身边的大人也认为这位姑娘是合适的人选吗?”
        
      齐皓颔首:“按他平时做事,应当知道。”
        
      “奴婢斗胆,此事危险否?”韩时壮着胆子开口。
        
      “危险。”
        
      “奴婢不了解这位大人,若是奴婢自己,应当是对这位姑娘有私心,才不愿她涉险。”
        
      齐晏一时间竟有果然如此的感叹,姜岑喜欢他姑母,所以他父皇才说姑母可以牵制他。
        
      由此及彼,那父皇所说的,他不能应的姑母的所求,是不是关于姜岑?
        
      姑母她也喜欢姜岑?
        
      齐皓突然有些理解他父皇了,这样的事情,任何一位帝王都不会允许,无论是皇祖父,父皇,甚至他自己都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不过,姑母不是成亲了吗?五年前,和江州的一个医者,齐皓一时有些拿不准了。
        
      他需要姑母回来,但姑母会愿意抛下自己的丈夫回来帮他吗?
        
      父皇也说过,姑母若是不想回就随她,可自己真的需要她。
        
      齐皓到底做了决定,他没有直接召她,而是下了处决姜岑的旨意,他愿意尊重这位姑母的决定,无论她的选择是什么。
        
      她若不归,他便也兹当没有这个姑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望断天边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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