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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将军何必是丈夫 景隆二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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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隆二十五年,覃老将军遇袭重伤昏迷,幼子覃玉如临危受命,弃守玉门驿,烧毁粮仓,以缓联军突进之势,利用河水决堤冲垮联军阵型,最终重创鞑靼尖锐部队「苍狼纛」,斩杀那颜哈尔巴拉,拓疆三百里,时称碎叶河大捷。
凭此军功覃玉如在二十三岁的年纪得拜上将军,一时间朝野内外风光无两,但素娥说这仗是她打的?
素娥看出他脸上惊讶,笑着开口“不然你以为齐皓为何偏要我来?”
帐外秋风卷着枯叶拍打在牛皮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裴安只觉得心跳如战鼓“殿下莫要玩笑。”
素娥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剑“别告诉我你不曾听说插在碎叶河畔战戟?”
没有梁人不曾听过,覃玉如斩杀敌将立戟河旁的故事。
裴安喉结微微滚动“自然听过。”
碎叶水,红三月;孤戟立,白鸦飞——问苍天,几时回?新战骨,旧戟灰。
这是那战以后,大梁兴起的歌谣。
素娥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敲击案几,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就没有想过三郎用枪,为何要立戟呢?”她抬眸时,烛光在那双清澈的眸子里跳动。
“殿下当年的武器是?”
“方天戟。”素娥的回答干脆利落,帐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衬得她的声音格外清晰。
“所以是覃三郎冒领了殿下的功绩?”
倒也不能这么说,当年之事主要是皇帝的意思,也是在那战之后她被召回了京城,关于冒领了她功劳之事,三郎一度十分愧
疚,覃老将军也多次传信宫中为她争取,但是皇帝就是皇帝,他都说是覃玉如领兵,旁人又能说些什么。
素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显出些羞赧来“倒也谈不上功绩…”
“碎叶河大捷后二十年胡马不敢南饮,是大梁铁穹立极之战。”裴安正色。
“那远算不上大捷,碎叶河一战,大梁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素娥叹息“三郎也没少因此被文官弹劾,若换成我,他们只会
更甚。”
素娥其实一直想不通朝廷为何要说那是一场大捷,明明此战导致覃家军十去其七,边塞子弟家家缟素,便是她自己评论,恐
怕也只能说出惨胜二字。
“世事如此,女子总归要更艰难些,但殿下这一次史书会记录下……”
“那不重要。”素娥打断他“身后之事,尽可由他们评说,此刻我是主将,我在乎的便是我手下的每一人,脚下的每一寸
土。”
吞咽了一下,裴安再次开口“殿下有把握吗?”
素娥不答反问“裴安,你知道战场上对于一个将军来说,最重要的两样东西是什么吗?”
不等裴安回答,她继续追问“那你知道为何碎叶一战,主将不是三郎而是我吗?”
裴安摇头。
“只论军事谋略三郎未必逊与我,可三郎未战先怯。”
“为将之道,贵在胜敌之能,死战之志;然无必死之勇,纵有孙吴之才亦枉然。”素娥抬头看向裴安,一双眸子轻透坚定
“我有带他们战胜的能力,亦有陪他们战死的决心。”
万海的声音从帐外传来“殿下,按您的吩咐,壕沟已挖好,绊马索也埋下了。”
闻声裴安望向素娥,见她点头才撩开营帐请万海进来,万海身上的甲胄上还沾着泥土,抱拳拱手的动作一做,身上的碎屑窸
窸窣窣落下。
“鞑靼惯用骑兵突袭,今夜必来。传令下去,弓弩手伏于壕沟两侧,听我号令再放箭——我要他们折在凉州城外这条沟
前。”
万海闻言本来想问今晚要是不来呢,但看了眼裴安想到刚刚他就是因为多问了一句差点被素娥抹了脖子,那可是陛下的人,
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素娥应该不会给自己哥哥面子,于是万海只是拱手应声“那臣先吩咐下去。”
素娥颔首,随即吩咐道“叫百里长青来见我。”
“是,臣告退。”
见万海离开,素娥又回到主位开始看舆图“裴安,你去找栾贺,叫他把师父的铁甲寻来给我。”
“覃老将军的铁甲?”
素娥没有回头,声音有些沉闷“对,我要让师父看到他们是怎么折戟在凉州城外的。”
得知裴安的来意,栾贺对他很是客气,特意吩咐手下两人将覃老将军生前的战甲送了过去,只是走到素娥营帐外,裴安才接
过铁甲,托盘入手竟差点叫他没端住,难怪刚刚栾贺一定叫人送他。
裴安踏入帐内时,里面只有素娥一个人,显然百里长青已经离去。
“殿下。”裴安捧着沉甸甸的玄铁甲上前,甲叶相击发出细碎的声响。
闻言素娥转过身来,放下手中剑,张开双臂“帮我穿一下。”
裴安颔首上前,才惊觉素娥竟然又瘦了,他拿起护肩落下时,她的膝盖明显沉了沉。
见到素娥如此反应,裴安在系带子的手停了停:“太重了?”
“没有。”素娥否认,“太多年没穿了,有些不习惯,过一会儿就好了。”
素娥说得轻松,可他们离得极近,他分明能看到她绷得极紧的下颌。
随着甲片一片片加身,她的脊背却越发挺直。当最后一块护心镜扣上时,她深深吐出一口气,用手背蹭了一把额角的汗“老
了。”
裴安递出一块丝帕“殿下正值盛年,不老。”
接过帕子,素娥坦然笑笑“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吃得越来越少,觉也越来越少。”
“大梁的江山…”裴安突然低语,手指拂过甲胄上斑驳的旧痕,“原来这般沉重。”
素娥轻笑一声,活动了下被铁甲禁锢的脖颈:“比这更重。”
裴安喉头发紧,上一个穿上这身铁甲的人已经死了。如今这甲胄套在她身上,竟像是整个大梁的兴亡都压在了那单薄的肩膀
上。
察觉到裴安眼中翻涌的担忧,素娥抬起的手在半空顿了顿,最终轻轻落在他肩上。她掌心残留着方才擦拭剑刃的桐油气味,
混合着铁甲特有的冷冽,透过裴安的衣衫传来沉甸甸的温度“不必担心,我不会死在今日。”
“殿下……”
她反手将刚刚擦好的剑系到腰间“今日我不会走下城墙,你无需忧心。”
“只是今日?战场上刀剑无眼,殿下是女子……”
素娥打断了他“裴安,你这样说便是看轻了我,我是主将,对于一个将军而言再没有比战死沙场更好的归宿,师父是,我亦
然。”
停了停她又说“我是女子,却也是大梁的公主,受万民供养,万民便是我的职责。”
“可受享天下之养的不止有您。”
“我知道,我愿意。”素娥越过裴安朝帐外走去“你留下,以防万一。”
“殿下——”
“裴安,我能信任的人不多,你一个,牧叔一个,但牧叔此刻是叫不醒的,我只有你,所以你留下,若实在担心你可以去找
虚舟,那孩子心宽。”
四更时分,天地漆黑如墨。边城外的荒野上,连虫鸣都销声匿迹,只有北风掠过枯草的沙沙声。城墙上的火把早已熄灭,守
军似乎都已沉睡,整座城池如同死去一般寂静。
鞑靼骑兵果然如鬼魅般压来。三千铁骑排成楔形阵列,马蹄裹着浸油的布帛,竟无半点声息。为首的百户骨力干举起弯刀,
刀身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冷光。他低喝一声,喉间滚动的战吼被刻意压抑,化作一声沉闷的呜咽。
骑兵阵列骤然加速。战马喷吐的白气在寒夜中凝结成霜,铁甲摩擦发出细微的咔咔声。距离城墙只剩百步时,骨力干猛地挥
刀前指——
“轰!”
前排十余匹战马突然惨嘶着栽进黑暗。地面毫无征兆地塌陷,露出一道两丈宽的深沟。沟底密密麻麻竖着削尖的竹刺,瞬间
贯穿马腹。鲜血喷溅在沟壁上,将新挖的泥土染成暗红。
“有埋伏!”骨力干厉声高呼,却已来不及。后续骑兵收势不及,接连撞入沟中。一匹青骢马前蹄踏空,后蹄仍在发力,整
个马身翻折着砸向沟底,背上的骑兵被甩出三丈远,脖颈扭曲成诡异的角度。
更可怕的是隐藏在沟前的绊马索。绷直的粗麻绳突然从地面弹起,数十骑被凌空掀翻。人马滚作一团,骨折声、惨叫声此起
彼伏。一个年轻骑兵被自己的坐骑压住双腿,正要挣扎,却被后方失控的战马当头踩中胸口,铠甲凹陷处喷出大口鲜血。
“放箭!”城楼上突然响起清冽的女声。
刹那间,数百支火把同时点燃。素娥身着银甲立于城楼,火光在她冷峻的面容上跳动。她右手挥下,弓弦震动声如暴雨骤
至。箭雨倾泻而下,带着死亡的尖啸扎进混乱的鞑靼军阵。
“举盾!举盾!”骨力干声嘶力竭地喊着,自己却被一支流矢射中右眼。他狂吼着折断箭杆,带出颗血淋淋的眼球。周围的
骑兵早已乱作一团,有人试图下马填沟,刚跳入沟中便发出非人的惨叫——沟底的尖木上涂了腐臭的粪水,刺穿的伤口要不
了多久就会溃烂化脓。
一队重甲兵举着牛皮盾牌冲向沟边,想要架设临时木桥。素娥单边唇角勾起,亲自挽弓搭箭。那箭簇裹着油布,点燃后划出
橘红色的弧线,精准落在盾阵中央的草捆上。“轰”的爆响,火油四溅,三个铁甲骑兵瞬间变成火人,惨叫着滚进深沟。
右翼的鞑靼骑兵终于崩溃了。不知是谁先调转马头,恐慌如瘟疫般蔓延。铁骑相互冲撞,原本整齐的军阵瞬间土崩瓦解。骨
力干剩下的独眼看到,几个摔下马的士兵竟是被自家铁骑活活踏成肉泥。
后方高坡上,阿速吉鲁一把扯断颈间的狼牙项链。他目眦欲裂地看着战场上翻滚的火光,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卑鄙梁人!
竟用这等下作手段!”土绵别乞指着溃散的部队急道:“那颜,前锋已乱,不如暂退…”
“撤!”阿速吉鲁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他最后望了一眼城楼上那道银色身影,突然冷笑出声:“告诉儿郎们,把营地里的
酒都喝了。下次,我要亲手剥下那女人的皮做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