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道是无晴却有晴 (1) ...

  •   (1)
      牧野猛地从榻上弹起,头痛欲裂,眼前一阵阵发黑。帐外刺目的阳光透过帘缝扎进来,他抬手遮眼,指缝间看见亲兵端着醒酒汤立在榻前,脸上还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将军!昨夜鞑靼袭城,被殿下杀得人仰马翻!”亲兵见他醒了,忙不迭报喜,“阿速吉鲁折了两百多精锐,天亮前就撤兵
      了!”

      陶碗在牧野掌中炸开一道裂纹。他顾不得宿醉的眩晕,抓起外袍就往外冲。穿过校场时,几个伤兵正围坐在一起比划:“殿
      下那一箭射得——嗖!直接烧了鞑子三架云梯!”断臂的老卒唾沫横飞,空荡荡的袖管在风里晃荡。

      “殿下人呢?”牧野一把揪住路过的传令兵。

      “在、在伤兵营……”

      牧野转身就往医馆跑。沿途的城墙下,深沟里残留的竹枪还戳着几具发黑的尸体,焦臭味混着血腥气直往鼻子里钻。他越走
      越心惊——这些布置分明需要提前两个时辰准备,而昨夜自己竟因醉酒分毫不知。

      医馆门前的血水汇成暗红色的小溪。牧野刚跨过门槛,就听见素娥沙哑的声音从里间传来:“腐肉必须剜干净,撒青霉素前

      用酒精再淋一遍。”掀开布帘,只见她单膝跪在草席上,正用匕首削去一个少年肩头的溃脓。虚舟跪在一旁递纱布,裴安则

      按着伤员不断抽搐的双腿。

      “素娘!”牧野这一声喊得发颤。

      素娥手腕一抖,刀刃在伤口多划了半寸。少年惨叫出声,她立刻按住出血点:“对不住。”

      等包扎完毕才抬头,眼下两片青黑在惨白的脸上格外扎眼:“牧叔醒了?头疼不疼?我让人煮……”

      “为什么不叫我?”牧野一把攥住她沾血的手腕,“挖壕沟、埋竹枪——这些本该是我的差事!”他声音越来越响,惊得角
      落里换药的婆子打翻了药钵。

      素娥挣开他的手,继续给下一个伤员清理箭伤:“你喝醉了,这么多年你的酒量还是一如既往的差。”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
      天气。

      “可你的酒量就好得多了。”牧野眯了眯眼睛“素娘,你不信任我。”

      牧野一拳砸在门框上,震得房梁簌簌落灰,“我跟着覃老将军二十年,凉州驻军哪个不是我带出来的兵?你宁可信任个第一
      次见到的人——”

      “牧野。”素娥突然连名带姓喊他,沾血的匕首“当啷”扔进铜盆,"昨夜我需要的是五百个哑巴。栾大人管了十年粮草,他
      挑的人只会埋头干活。"她抓起纱布按在伤员汩汩冒血的肋间,“而你的人若看见他们的将军你大醉,军心必乱。”

      牧野像被捅了一刀似的踉跄后退。“想到当年素娥顶着所有人的反对执意烧掉粮草……”

      帐外传来伤员的呻吟声,混着虚舟小声指导学徒辨认药草的动静。

      “我……”牧野的拳头松了又紧,最终颓然垂下,"你从来都是对的。"

      素娥突然笑了。她朝裴安抬抬下巴,对方立刻接手了包扎工作。“走。”她拽着牧野往外间去,路过药柜时顺手抓了瓶药
      酒,“当年我偷喝你的酒要挨军棍,可是你拦着师父的。”

      院里的老槐树下堆着染血的绷带。素娥拧开药酒灌了一口,递给牧野:“鞑靼卯时来袭,我寅时布置完防线。”她指了指自
      己充血的眼睛,“若等你酒醒,这会儿在城外惨叫的就是我们的兵。”

      牧野仰头灌酒,喉结剧烈滚动。酒液混着冷汗浸湿衣领,他哑着嗓子问:“你还当我是自己人吗?”

      “当然。”素娥抬头看向牧野“这世上能让我毫无保留信任的人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牧叔,这其中有你一个。”

      牧野沉默着,直到一片槐叶打着旋落在她肩头。牧野伸手拂去,突然发现铁甲勒出的红痕在她锁骨上交错成网。他别过脸
      去:"当年那个小丫头,现在都会拿我立威了。"

      “哪能啊。”素娥踢了踢身旁的榕树“是真没人。”

      她说着朝着医馆窗户努努嘴——裴安正在给徐周打下手“没看我们督军大人都来帮忙了嘛。”

      牧野皱眉“所以援兵什么时候到?”

      “牧叔你也太贪心了,我昨天才刚到。”
      “阿速吉鲁很快会……”

      素娥打断他的话“调兵需要时间,我已经带走京畿大量守备了。”

      牧野抿了抿唇,没说话,眼前的情势依旧危急,然而素娥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没事,调兵的将领是我故友的孩
      子,不会拖延,你不用过于担心。”

      (2)

      永安镇国公主,圣宗女,母不详,庆乐元年,尊立光宗,从龙有功,邑万户,封号镇国。后离宫,行踪不定。庆乐七年置宅
      江州,同年病重。启元八年,鞑靼挥军南下,公主请旨平乱。于凉州大败鞑靼前军,又收甘、肃二州,伤重不治,埋骨祁

      连,谥号永安。

      ——《梁史·公主列传》

      严溪雪的title很多,青年画家,新锐艺术家,却没有一项与历史相关,她所做的一切调研都是为了她正在构思的新作《看不

      见的女性》。

      之所以用永安镇国公主作为开篇,她其实是有私心的,毕竟她可是华国历史上最有名的公主之一,也是华国历史上少有的女
      将,艺术家也是要吃饭的嘛。

      为此她翻阅了所有能查找到的资料,想窥视这位皇女到底是如何从母不详的卑弱境地走向食邑万户的公主,再到战死沙场的
      女将,却没寻到什么。

      太少了。

      关于这位公主的生平记载最多的就是《梁史》,却也不过寥寥几句,倒是《梁书》战场篇中有一些对于她的描写“御下极严,令行禁止,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生平无败绩。”

      当时的督军裴安在给沖宗的信中写到“公主性宽和。”

      《鞑靼华国史》里面可记载了,当时鞑靼有意和谈,故派遣使者,结果宴席上这位公主斩了来使的人头悬挂在城墙之外。

      这可真是“宽和”啊……

      为此她还托人找到了国内研究梁史最有名的学者吴教授,吴教授主张“性宽和”这句大概率是真的,毕竟出自的是私人信

      函,裴安又是沖宗的宠臣,本身随军就有替皇帝监督的成分在,不大可能在这件事情上作假瞒报。

      关于她对于“宽和”的质疑,吴教授也做出了解释,虽然和谈的内容我们不得而知,学术界目前主流的看法是,鞑靼大概不
      是真心和谈,试探的可能性大,甚至有故意挑衅的可能,毕竟当时还有多位副将,都有自己的兵士,如果说只是公主率性,

      不大说得过去。而且几日后就突袭了鞑靼,取得了大捷,我们还是认为当时军心是比较稳的,剑斩来使的行为,在当时应当
      是被认可的,起码对大多数副将来说是可以接受的。

      当然,也有确实有学者认为,公主脾气急爆,副将不阻止是因为她“御下极严”,也说裴安说的“性宽和”是讽刺,这其实
      就是历史的魅力,你可以无限靠近它,却永远无法触摸到它。

      只是她越翻书就越无可避免的对这位公主感到好奇,从最基本的她的名字到她母亲是谁,她的丈夫是谁,甚至她战死沙场时

      的心中所想,她统统都好奇。

      所以她一遍遍地翻找历史书,事实上在这之前她并不算了解梁朝的历史,梁朝从建立到覆灭不过七十年,在漫长的华夏历史
      中实在是不算起眼,历史课本里面也只是一笔带过,甚至相对于开国之君和亡国之君甚至是这位公主更有名,毕竟众所周知

      永安公主死后中央一系列的失误决策直接导致了大梁的亡国。

      然而,深入研究《梁史》之后,严溪雪发现并非如此。后世史家大多认为梁朝的灭亡和公主关系不大。

      《梁书》中曾评价

      “阵斩三万,实亡精卒二万一千——,梁军败由此起。”

      “梁实亡于碎叶之战。”

      "玉如之功,实以万骨为基。"

      对于导致公主战死壬戌之战,史家却多有回护。

      “壬戌之战,天时不利,地利亦失,乃必败之战。”

      “是役有三难:天雨坏道,一也;援绝粮尽,二也;众寡悬绝,三也。然能依城为战,据险伤敌,使虏不得逞其速攻。故
      曰:'守城之要,在因地制变',永安得之。”

      “师次泾州,会霖雨河溢,粮道绝,士卒溃疫,非战之罪。”

      这位公主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奈何死战之时,原州山洪暴发,冲毁堤坝,安定县段河口决堤,官道被冲毁十余里,淤
      泥深达马腹,车马无法通行,桥梁全毁,渡口船只被冲走……也难怪史书上说此战之败,非公主之过也。

      对于公主的谥号永安,在翻过史料之后严溪雪也觉得奇怪,总觉得这个谥号对于公主的功绩来说并不算合适,于是她再次约
      见了吴教授。

      不出意料的,吴教授对此也有自己的看法。

      “永字《说文》中记载为水长流,此处应为强调功业永存。安,和好不争曰安;兆民宁赖曰安。永安为双字美谥,规格高于
      常例。”

      可若用贞烈,昭烈,武安不是更符合公主死国的气节吗?

      对于严溪雪的问题吴教授继续解释“永安二字妙在含蓄,为尊者讳,不直书“战殁”之惨,以“安”字淡化悲剧;为将者
      讳,不夸“武功”以防猜忌,为礼制讳,符合公主身份。”

      见严溪雪脸色严肃,吴教授笑着打趣“当然,解释有很多,我有次去文学系上课还有学生问给公主取谥号的人是不是暗恋公

      主呢?”

      严溪雪来了兴致“怎么说?”

      “按照《逸周书·谥法》:「永」:久远也,长也。《诗》云:「永言配命」,言其德配天命,历久不衰。「安」:静也,
      宁也。《易》曰:「君子以永终知敝」,安者,终始如一,无患无忧。合而观之,「永安」者,谓其魂灵长宁,永享太

      平。”吴教授喟叹“若当真是喜欢公主的人所选,可谓用情至深,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这只是一个浪漫的猜想,谥号是奸宦姜岑所选,后世皆认为二人乃死敌,毕竟按说公主为国战死,再怎么样也应迎回

      公主尸身厚葬,便是他力主将公主就地草草掩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道是无晴却有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