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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誓灭胡奴出玉关 西北的夜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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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的夜风如刀,卷着细碎的沙砾刮过凉州城墙。素娥立在雉堞之间,手指抚过粗粝的墙砖,时隔二十年,她又一次站在了西北的城墙上,城砖缝隙里渗出的寒气透过指尖直达心底。
远处暗夜中,鞑靼营地的篝火如鬼火般闪烁,在风中明灭不定。素娥目光沉沉地望着那片光亮,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墙砖。
身后传来靴底碾过沙砾的细碎声响,素娥没动,直到肩头一沉,一件带着花香的大氅就披在了她身上,她没回头只是问“怎
么不去休息?”
“殿下会否太不设防了些?”裴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越,在呼啸的风中格外清晰。
素娥这才转头,借着火把的光亮看向裴安,试图从他神情中判断这语意下蕴藏的深意:是对他不设防?还是指对栾贺?
但裴安白玉般的面庞只是挂着惯常的笑脸,叫她看不出什么,她也就没再想,移开视线,模棱两可的回应“因为我相信我自
己。”
“西北不比江州,风急夜寒,殿下要注意身体。”裴安上前半步,替她挡住侧面袭来的寒风。
“你看。”素娥忽然抬起头。
裴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黑色夜幕下的一轮明月,他有些不解,毕竟素娥说过,她喜欢金子而不是月亮。
“上次站在这里时还是和师父一起,那时候的朔风也是这样的凛冽,月亮也是这么圆,如今不仅师父没了,连二郎,三郎
也……”说着她抬起手,似乎是想触碰一下那月亮,只是很快又蜷起手指,自嘲道“原来我和那些自己瞧不上的酸腐书生没
什么区别。”
“殿下有感而发,是至情至性之人。”裴安劝慰。
素娥却懒得听这些恭维,她偏头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大氅“我一直想问你,衣服熏得是什么香?”
裴安怔愣了一下,没想到素娥突然转了话题,还是答道“荼蘼。”
荼蘼,开在春日尽头的花,有道是:谢了荼荼䕷春事休,说的就是荼蘼过后春花便不在。
“果然是花香,我原以为你不爱这些的。”
裴安拢了拢衣袖,荼蘼的甜香在两人之间弥漫“奴婢是内侍,熏香再常见不过了。”
“总觉得你不该喜欢花香。”她一直以为以裴安的性情身份便是用香总该用些沉水香之类的,花香实在……
裴安颔首“奴婢确实不喜,但这是左相送的。”
梁朝没有什么左右相的说法,素娥乍然听到还有些不解,转而想到一个人,她颇有些古怪地看了裴安一眼,试探着开口“左
寿明那个老匹夫?”
“殿下慎言。”
“真是他送的?”素娥一手扯下大氅,扔回裴安怀中“我劝你趁早扔了,那老匹夫憋不出什么好屁,搞不好还下毒了。”
素娥停了停,还是没忍住“他送东西你也敢要?”
“当着陛下面送的,不好不收。”
这又要说到那年宫中宴席,女眷们凑到一起抽花签,陛下听说也来了兴致,便也叫他们这些人也跟着一起抽着玩,他只隐约
记得姜岑抽中了金灯花,他自己抽中了荼蘼,还有俞柳,她想不记得都难,皇帝把宫中的山茶都移栽到了她那里。
“就是送了,丢在一旁不用就是了,对他总要多防备些的。”
眼看素娥满脸不赞同,还想再说些什么,裴安继续道“殿下了解荼蘼吗?”
“在庙里见过,当时的沙弥说这花是‘悟道之花’,也叫佛见笑,你听我说,那老东西……”
“荼蘼花落不结果实。”裴安轻声打断,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
素娥的手僵在半空。火把的光映在她骤然冷肃的脸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城墙下的阴影里。半晌,她重重拍
了拍裴安的肩膀:“我也生不出小孩。”
裴安瞳孔猛地收缩:“什么时候的事?殿下可请人看过了?”话一出口才想起素娥的夫君就是郎中,“当真没有办法了吗?”
素娥耸耸肩,转身望向城内忙碌的兵卒:“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同意虚舟留下?”她的声音忽然柔软下来,“师娘也是娘,我没
法有自己的孩子,所以对我而言虚舟就是我的孩子。孩子想做的事情,做母亲的总要全力支持。”
“姜督公知道吗?”
“与他何干?”素娥眉头攒起,裴安在他面前提起姜岑的次数属实太多了,尤其这明明是她自己的事情。
裴安抿了抿唇没说话,火光在他眼中跳动:“圣宗也不知道吗?”
“不知道。”素娥踢开脚边的一粒石子,看着它滚落城墙,“不过他也不会在乎。”她忽然转身,衣袂在风中翻飞,“你无需介怀,人不能什么都有。我已经比大多数女子幸运了——吹过塞北的寒风,见过江南的细雨,征战过沙场,也体会过钱塘的繁
华……”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说不定我的名字也会出现在史书上……”
她踩着半冻的泥土走下城墙,靴底碾过壕沟边缘的碎石,发出细微的碎裂声。裴安拿起火把跟上,跳动的火光为她照亮前方
崎岖的路,在她身后投下摇晃的影子。
众人见素娥过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行礼:“参见殿下。”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整齐。
素娥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免礼,然后突然蹲下身,抓了把混着冰碴的黄土搓捻,微凉的触感让她不自觉蹙眉:“土质松软,挖
壕沟要加深一尺。”
万海刚要应声,忽见城下火把逶迤而来——是百里长青带着民夫运来了成捆的竹枪。那些削尖的毛竹足有丈余长,在火光中
泛着青惨惨的光。
“埋竹枪时记得斜向上。”素娥指尖在虚空划出角度,“鞑靼马腹无甲,我要他们人仰马翻。”
暗处传来铁锹掘土的闷响,士兵们呵着白气轮番开挖。有个瘦小兵卒突然惊叫——他刨开冻土时,竟挖出半截森森白骨。
“这就吓到了?叛军的骨架而已。”素娥平静地踢开骷髅“今夜之后,与他们作伴的就不止梁人了。”
素娥视线划过万海与百里长青“卯正前做好收尾。”
裴安跟在她身后,火把的光映在他紧绷的侧脸上。他有些犹疑的开口“是不是急了些?”
停住步子,素娥猛地转身,昂头逼视他,裴安能清晰的看见她脸上的冷意“你以为鞑靼什么时候会打过来?”
“什么时候?”裴安下意识问。
“卯正后,日出前,鞑靼必会出兵。”素娥突然拔出腰间匕首,寒光一闪,锋刃已抵在裴安颈前。冰冷的金属紧贴皮肤,她能感觉到他喉结的滚动,“大人不懂我的规矩此次就罢了。”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若有第二次,督军我也照斩。”
素娥放下匕首,看了眼战战兢兢不知要不要上前的万海与百里长青“我也再与你们说一遍我的规矩,我说什么就是什么,质
疑者,杀。”
众人齐声称是,只是神色各异。
微微抬头看着神色如常走在素娥身后半步裴安的百里长青,心中有些敬佩,要么怎么说是天子近臣呢,这喜怒不形于色的本
事。
回去的路上裴安就明白,素娥这是演了一出“杀鸡儆猴”给这群人看,只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素娥,她那一瞬身上散发出
的杀意竟叫他浑身僵住,明明在皇帝面前他也不曾如此。
二人先后进了营帐,素娥才开口“不问问我?”
裴安拱手“殿下做事有殿下的道理。”
拉下裴安的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我之间,私下里什么都可以问,在旁人面前不行,他们只需要做到令行禁止即可。”
素娥回到主位,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鞑靼如今的主将阿速吉鲁,是阿速部落的天才那颜,三十岁的年纪威震漠北,是小王子孛儿只斤·阿勒坦麾下的一位猛将,十三岁就以套马索绞杀塔塔尔酋长之子,十五岁奇袭我军大营,火烧连营三十里……
今日短暂的溃败,并不能阻挡他的步伐,今日我们取胜,又是刚来此地,多少要与守军交接,少不得宴饮,太阳升起之前往
往人最困倦之时,亦是我方守军最薄弱之时,他不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裴安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丝绸的质感冰凉顺滑。他轻声问道“殿下不怕吗?”
“怕有用吗?”素娥突然笑了出来,似乎裴安问了一个可笑的问题。
“没用就不怕了吗?”他终究还是追问。
“怕什么?阿速吉鲁?他是很强,那又怎么样?”
“阿速吉鲁的成名战在二十八岁,那年他奉小王子令率三千铁骑迂回千里,先屠灭巴尔虎部的越冬营地,再伪装溃兵混入弘
吉剌部王帐,亲手勒死其首领。最后将蔑儿乞部残众驱赶进冰湖。”
“而我的成名一战在十八岁。”
裴安一怔,心下迅速计算。素娥十八岁,约莫是景隆二十五年前后……能被素娥称为“成名战”的,必定是一场足以震动朝野
的大捷。符合这个条件的,只有使覃三郎一战封神的——
“碎叶河大捷。”素娥淡淡道,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砸在裴安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