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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曾是惊鸿照影来 齐皓低头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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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皓低头盯着地上的姜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气,问:“姜岑,朕能相信你吗?”
“陛下从不曾信过奴婢不是吗?”姜岑扯了扯唇角,语气可以称得上是平静,就像是叙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哪怕自
陛下登基以来奴婢奉令承教,从不曾有一点敷衍塞责,您仍然不肯信任奴婢。”
不待齐皓说话,他继续道:“奴婢心里一直清楚,您无非是觉得奴婢的权力太大了,朝堂上那些大臣恨不得只认奴婢,不认您。奴婢又无亲无故,没个掣肘,陛下,如今您尽可以放心了。”
俞柳还抱着齐皓的腿,叫他无法迈步,他戟指怒道:“你放肆。”
“刀在您手里了,陛下如今大可以信任奴婢。”
姜岑慢慢爬起,用左手试图撑起身子,他右手指骨之前就被拶夹夹裂了,又被齐皓践踏,如今应该是尽断了,使不上力,只能用掌根和右腿使力跪直,唇角还带着血,却抬头看着齐皓一字一句道:“奴婢会为殿下做任何事。在齐皓看来这几乎是挑衅了,闻言已是怒极的他再也顾及不上试图阻拦他的俞柳,抬手将她推开。
俞柳不曾习武,哪里比得上自幼练习骑射的齐皓呢?所以纵然他没有用上多大的力气,俞柳仍是直接被甩在了地上。
对着姜岑,齐皓抬手就是一个耳光,复而又抬手扯住了他的衣领,警告道:“姜岑,朕要是再在你口中听到你对我姑母那些腌臜心思,朕就割了你的舌头。”
言罢,他将姜岑狠狠摔在地上,转过身,走过去抬手把俞柳拉了起来,然后又回头皱着眉刻薄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朕的
姑母,你配吗?”
“镇国大长公主,满身荣耀,配得王公贵族,便是平民庶族,只要姑母喜欢也使得,可你算什么,一个……”
“陛下。”俞柳突然出声打断了齐皓的话,她眼眶有些红,声音温软:“奴婢手腕有些疼。”
齐皓骤然被打断,本来有些不快,听她这般说,又有些愧疚,俞柳于他到底有些不同,他抬手欲替她查看:“朕并非有
意。”
退了两步,俞柳躲开了齐皓伸过来的手,垂着头:“奴婢省得。”
齐皓只得悻悻的收回手,知道俞柳大抵是委屈,却也再拉不下脸道歉哄人,只摆手叫她去太医院瞧,视线又扫到地上的姜岑
上,皱眉骂了句:“还不滚。”
俞柳出门就嘱托了人去抬姜岑,又匆匆去太医院找白草,白草前夜忙了一宿,此时正在休息,被叫醒就难免带着些脸色,见
来人是俞柳,才稍收了收。
虽然白草是江太医的徒弟,但他自己也是医药世家出身,尤其善跌打,这也是俞柳为什么特意来找他。
俞柳福了福身,扯下自己脖子上的金项圈塞给白草,又说了不少好话。
若是旁人白草说不定就拒绝了,在宫里有的是求人的奴婢,便是他拒了也说不出什么去。可俞柳是不同的,皇帝身边的人,
关键时随便说句话许是就能保他们一条命,所以他们轻易是不与这些人为难的,更何况俞柳平时待人便和气,宫中不少人都
受过她的恩惠,此刻又说了这些好话来,实在让他没法拒绝。
见他点头,俞柳又是连连道谢,一路上连着恭维,让他都不自觉有些飘飘然,偏偏她的夸赞并不显谄媚,好像她的那些话都
是出自真心,白草心里啧了一声,心说难怪皇帝喜欢,换成他他也喜欢。
白草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了看到姜岑的伤之前,为医者并不怕病人不好医治,只怕自己不爱惜自己的,故而他查看了姜岑的
伤后甚至有了转身就走的冲动。
“督公自己若是都不顾惜自己,便不要难为下官。”他说着伸手去查看姜岑腿上的伤,他使力捏了捏,手下的人蓦然一抖,
抓着床头的手都爆出了青筋,然…一声不吭。
他咦了一声,又捏了捏。
还是刘兴红着眼:“还请大人轻些,我家大人受不住。”
白草白他一眼:“我倒是没看出督公受不住。”复而又转过头问道:“督公,您的腿,之前是不是断过。”
“又断了?”其实姜岑被送回来时,刘兴就觉得不好。
“自然,昨夜刚接上的又错开了,但我说的不是这次,督公的腿,应当是有旧伤。”他说着又补充了一句:“有些年头了,
是养得不好落的病根。”
姜岑低低的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督公得与下官讲,不然下官不知如何下药。”白草说完,见姜岑没有开口的意思,想到他大概不知道要说什么,于是开口
问。
“督公的腿伤了多久?”
姜岑这回开口了:“许久了,快二十年了。”
“何时疼痛?”
“天寒,雨雪,风急也不成。”
“痛感几何?”
“夜不能寐。”
与没什么表情的白草不同,刘兴几乎要哭出来了,寒天,雨雪,疾风,这不就是京城的一整年嘛,腿上旧伤已经到了夜难成
眠的地步,却连他这个身边伺候的人都没发现。
“督公的腿我能接上,好好养着倒也不会影响行走,只是疼痛一事……”
“无碍。”
“下官回去帮督公配些止疼的丸药。”
姜岑拒绝了白草的提议:“不必麻烦,这么多年,我习惯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裴安和素娥一起出了宫门,他其实有些庆幸这次素娥没有纵马狂奔,而是牵着马与他慢慢走。
月光从当空荡下,照出两人被拉长的影子,很像他幼年入宫前在集市上看到的皮影戏,想到这儿,他不自觉勾了勾唇角。
这一点儿笑意被素娥很好的捕捉了,她微微偏过头,再一次在心里感叹他的好颜色:“你心情很好?”
裴安摇了摇头:“只是觉得今晚的月色很温柔。”
闻言,素娥顺着月亮望去,微微蹙眉:“有吗?”
似是有些想不通,她走了两步,又抬头看了一眼:“它一年到头不都是那个鬼样子嘛。”
裴安这才显出些诧异来,“殿下不喜欢月亮?”
素娥说话时喜欢看着别人,所以在她捕捉到裴安的神情后,她也有些惊讶了。
“为什么要喜欢?倒也不是讨厌,就…没什么好喜欢的啊,又不是金子。”
裴安笑开了:“是奴婢着相了。”
“不过月亮确实承载了人们许多情感,我生在中秋嘛,月圆人团圆,若是不能在家人面前,看到月亮就难免思乡,要么李白
怎么写床前明月光呢。”她说着停了停:“但我确实看过很好很好的月亮。”
话至此,她没有再说,反而朝裴安问起了齐皓的事。
素娥也是这才知道,她这个侄子已经有了女儿,只是这孩子生母的位份低,并不如何得宠。至于未立皇后一事她早就知道,
听裴安一说,原是朝中还在博弈,皇帝还未挑好人选,裴安没有直说,但素娥清楚,齐皓有自己的打算,大抵是想从清流一
派里面挑。
“他这点像他爹,事事只考虑利弊,可人这一生能有多长啊,自己喜欢才是最要紧的。”
裴安欲言又止:“这倒也不是……”
这话激起了素娥的兴趣:“怎么,那小王八蛋有心上人了?”
“殿下慎言。”裴安斟酌着语言:“俞柳姑娘,殿下刚刚应当见过,在养心殿门口。”
“她啊。”素娥哦了一声,她刚刚确实留意到了,只…那小丫头明显是喜欢裴安的:“可惜了。”
襄王有意,神女无心啊……
裴安点头附和:“确实可惜,陛下当时已经暗示司礼监准备封妃的东西了,能从宫女直接封妃,大梁建国以来也不曾见
过……”
“她拒绝了。”素娥语气笃定:“不过他没强求,也是我没想到的。”
“俞柳姑娘自幼便在陛下身边伺候,两人几乎是一起长大的,于陛下自是有些不同的。”裴安觉得素娥似乎对俞柳很感兴
趣,正纳罕着,就听素娥问起俞柳的性情如何。
“奴婢和俞柳姑娘并不熟悉,只知道她人很和气,逢人揣着三分笑。殿下也知道,宫里最是捧高踩低的,连奴婢手下的人都
夸的,想来是个善心人。”
素娥点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人家姑娘自己都没说,她自然也犯不上挑破,两人聊了这一会儿已经到了宫门口。
出宫后,裴安先翻身上了马,素娥却没有上马的意思,而是抬头望着他:“吃晚饭没?”
她也是有些饿了才想起裴安跟了她一路大概也没时间吃晚饭,果然见裴安摇头。
“那走吧。”素娥牵着马:“我包裹还在客栈放着,得先去拿一下,我许多年不曾回京,便得由你带我去找些吃食了。”
“好。”裴安应声下了马,同素娥一起牵着马走,又谈及这个时间有夜市,素娥有些惊讶,她一直以为只有南方才有,不曾
想京城也有了。
到了客栈门口,素娥停了步子,上下打量了裴安两眼:“我突然想起有些事,你去我房间等我下。”
见裴安想说话,她又补充了句“是命令。”
“是。”
素娥实在是想给裴安换一身衣服,她可不想走到那儿都被别人或看或避开,好在她以前和姜岑出宫执行任务时常常要换衣,
知道哪里有成衣铺子——连夜行衣都有卖那种。
她对自己的眼睛还是很信任的,朝店家报了尺寸,买了四五套成衣,店家笑得牙不见眼,还特意拿了块漂亮的布帮她包好
了。
她一手提着包裹,一手牵着马,到客栈门口让店小二帮忙栓到一旁,才上了楼,裴安没有关门,她走过去就看到他在她房内
站着。
“你坐啊。”她说着把包裹递了过去:“买了几套衣裳,应该合你的身量,还有在外面就别总一口一个殿下的了。”
“殿下是去给奴婢买衣裳去了?”
素娥啧了一声:“今夜出发是我临时通知你的,你没准备很正常。”
她说完越过裴安抓起自己的包裹,又回身朝门外走去“你随便挑一件换,楼下等你。”
裴安从楼上下来时,素娥几乎看直了眼,他穿的是那件月白色的直裾,这人生得未免也太好了吧?
还是裴安的一声殿下,阻止了她继续发呆,她站了起来,一边同裴安往外走,一边说:“我见你就想到了那个成语。”
她自顾自说到:“掷果盈车!这得多少宫女朝你暗送秋波啊,你收到的荷包是不是能铺满整张床?”
裴安解开马缰绳,递给素娥:“殿下说笑了。”
“我没有说笑。”
宫女出身大多寒微,但再如何也比太监高贵,送荷包的对象再不济也该是个男人不是?裴安心里这样想,却不会这样和素娥
说:“奴婢确实没有收到过女子的荷包。”
他这样说完,素娥才想到他刚刚说起俞柳的语气态度,估摸着这小丫头还在暗恋的阶段,心下叹气,怎么一代人不如一代
人,喜欢就说嘛。
“殿下会绣荷包吗?”
素娥沉吟了一下:“倒是会,绣得不好,我之前送过姜岑一个,他一次都没用过。”
她似乎从不知道自己的话会多令旁人震惊,惹得裴安看了她好几眼。
“你看我做什么?”她反而有些不解:“你之前一直纠结我是不是为姜岑回来不就是因为知道我从前喜欢他的事嘛。”
裴安抿抿唇,有一种想撬开她脑壳的冲动,喜欢一个阉人到底是多荣耀的事,值得她这样不知避讳的拿出来说:“奴婢
确实猜到了,只是没想到殿下会……”
“承认?”她打断他:“这有什么好不承认的,喜欢人,不丢人。”
“那殿下喜欢督公什么?”
“嗯——”素娥沉吟着:“说实在的,我没想过这个问题,不过我和姜岑,我们也算是青梅竹马,我会喜欢他很正常
吧,话本儿里不都是这么写的。”
青梅竹马?裴安咀嚼着这个词,原来在她看来,他们是青梅竹马吗?公主和一个阉宦,听着都觉得讽刺。
“到了。”裴安开口:“这家是京城最大的酒楼。”
素娥看了看这酒楼,雕梁画栋,又回头瞅了瞅后面小摊充满辛香的街头爆炒:“要不我们去吃那个?与民同乐嘛,裴大
人。”
裴安拗不过她,他是真想不明白,素娥怎么一点公主架子都没有。
素娥把马丢给他,快步过去,拽开凳子:“老板,你家招牌,一样一道,两碗米饭。”
说完又拉开身旁的凳子,拍了拍:“过来坐啊。”
看着素娥,裴安突然觉得,难怪姜岑会喜欢她,好像在她眼里就没有尊卑,他们在她看来也并非残缺,而是同寻常男子一
样。
他没动,素娥以为他在想规矩,直接去把他拽了过来,按到凳子上,又用桌上的热茶冲了下碗筷放到他面前,又补了一句:
“别说扫兴的话。”
“是。”
老板看起来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子,操着蜀地口音,一边上菜一边道:“姑娘的郎君模样生得俊也就罢了,倒是这性子不像京
城儿郎,倒向我们那边的‘耙耳朵’。”
素娥笑道:“这不是我夫君,是我娘家的弟弟。”
说着不着痕迹的踢了裴安一脚,示意他不要讲话。
老板愣住了,仔细地看了看两人,咦了一声。
“我这弟弟生得像母亲,我像我父亲,哎,还好爹丑只丑一个啊。”
老板摇摇头:“还是有些像的,皮肤都白。”
待老板走了,裴安才不赞同的开口:“奴婢刚刚差点就跪下了,殿下怎么什么都敢说?”
“说什么?”她说着把菜往裴安那边推了推:“说你是我弟弟,还是我爹丑。”
“自然是都不成。”
素娥哎呦了一声:“那小王八蛋他爹死了,是有点晦气哈。”
小王八蛋他爹自然指的是齐晏。
“殿下。”
“金銮殿里坐着的,我现在看来还真是我这个侄子靠谱点,前面两个没一个好东西。”
裴安拦不住她,只能叹气:“先皇是您扶上位的。”
夹了一筷子辣子鸡丁:“倒也不是,你想知道啊,你怎么不吃啊?”
她说着拍了下脑门:“你是不是不习惯,你先吃这几个。”
素娥把她没动过的菜推过去:“我再找老板叫一份。”
“没有,不是嫌殿下。”裴安阻止了她:“奴婢只是觉得不合规矩。”
素娥喝了口水,平复心绪:“在这儿我就是规矩,到了军营也是,没那么多规矩,还有,你别总一口一个殿下、奴婢的,我
听着别扭,你叫我名字就行,我夫君……”
她说到这儿又觉得这个类比不合适:“名字生来就是给人叫的,姜岑也一直叫我名字的。”
素娥说完才觉得似乎不是,姜岑好像就没怎么叫过她名字,又补充道:“他通常都是你呀,你呀的,你要是不愿意叫我名
字,随他不称呼也是可以的。”
她说着又拿了双筷子给裴安夹菜,裴安一时间推辞不及,只得道谢。
顺着刚刚的话题她又说起了齐晏,其实严格来说她算不上扶他上位,纯属赶鸭子上架,毕竟对她来说不管谁当了皇帝,她都
是公主。
“是姜岑选了齐晏,又叫人透了消息给我,我不想他死,所以齐晏必须是下一个皇帝,只是我没想到,连他都会利用
我,背弃我。”
素娥扒了口饭:“就算他直说不喜欢我,我也不会见他走死路不管他的。”
人的记忆有时候真的很奇妙,当你认定了一件事情,所有的记忆都会朝着你认定的事实靠拢,如果素娥还记得当初情景细
节,她就会发现,她是公主这件事情是在她站队齐晏后才偶然发现的,姜岑当时都不知道她是公主又何谈利用?
“要么怎么说齐皓运气好,没像他父亲一样经历皇位的争夺战,而且齐晏这人挺疼孩子的,和我那个死爹不一样。”她说着
抛出了个炸弹:“当时要不是南边突然叛乱,我想毒死他来着。”
裴安本来在喝水,被她吓得呛到了,连连咳嗽。
素娥递了块手帕过去:“本来是想毒死他,假造遗诏来着。”
裴安以帕掩口“咳,他待您不好吗?”
“好?”素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要打折我的腿。”
“什么?当真?”
“倒也没真打折。”素娥有些悻悻,舀了一勺冒血旺:“打了十杖,我就疼晕了,后来…他倒也没追究…就不了了之了。”
不过想到这儿,她又触发了些定向记忆,她那时候刚醒,想找姜岑,骂一下他不讲义气,明明就在旁边也不知道求个情,就
听说他领了任务出宫去了,连看都没来看她一眼,凉薄至此!
她当初到底是被什么东西糊了眼睛,才会觉得姜岑对她也不是没有那个意思?
“老板,加一份蛋炒饭!”素娥抬手叫老板,颇有几分化悲愤为食欲的意思。
蛋炒饭上得很快,吃着卤肥肠配蛋炒饭,她突然想起来她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哦,或者说发现自己喜欢上姜岑的了。
就是挨了杖那次,姜岑没来瞧她,她在床上趴了半个月,伤养的差不多,就也去接任务了,其实任务不难,就是皇帝听说南
安王似乎有谋反的打算,让人去查探,她本来是扮作舞姬的,呆了半个月,摸清了府里面的布局,发现有个暗室,本打算悄
悄进,悄悄出,结果一个大意被撂那儿了。
南安王世子抓了她,倒是没用刑,直接把她扔到水牢里,跟她说她是第十三个了,让她自生自灭。
她还记得那个水真的很冷,又没有吃的,她那时几乎以为自己要死了,可姜岑来救她了。
他脱了外衣下水,用铁丝撬开了绑着她的铁索,她记得他身上很暖,还有他在她耳旁说的:“别怕,我来了,没事了。”
她冻得瑟瑟发抖,牙齿都在打着颤,可就因为他这一句话,她竟真的觉得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