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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真容   可 ...


  •   可被关了仅千年都出不去,凌风霆不免质疑,他试探问:“你放我出去不怕我惹乱杀人?”

      “……你已知是非善恶了。”

      凌风霆冷笑,“可是我不遵守啊,你不会继续看着我?”

      “……不重要了,”往后的事不归我管。

      凌风霆似乎心情极好,沈止戈从未骗过他,这话让他极为信服,他扔了手中的刀问:“那我何时能出去?”

      沈止戈计算着自己的时间,平静道:“应当是明天。”

      得到了想要的答复,凌风霆不再去剖沈止戈的仙核,竟施施然向外走去。

      既然能出去,那阵法到底是什么自然不重要了,什么都不重要了,只要能出去。

      凌风霆语调中难掩喜悦,“为了感谢沈仙君的大恩大德,剖仙核就免了,您就在这儿等着明日给我送行吧。”

      在凌风霆阖上门的瞬间,沈止戈的面具忽然如灰坠落,露出他疲倦苍白的面容来。

      这面具实际名唤“藤骨”,是一种靠仙力生长的蛊,只要仙力不散,则藤骨不死。

      暗室潮湿昏暗,沈止戈无力地垂着头等待死亡,无尽的黑暗放大了寒冷和疼痛,就连他自己濒死的喘息都震耳欲聋。

      昏睡之前,沈止戈还在想自己作为被骗的可怜人该对神君有何极端的情感,但都以失败告终。

      神君有一双温柔的眼睛,总爱看自己笑;神君会在他出阵时迎接他,亲吻他的额头诉说思念;神君说教化凌风霆是交给他的唯一任务;说这次成功之后会带他下界……

      骗子。

      ……

      好冷,也好疼……,昏迷之余,沈止戈心道。

      凌风霆打开门时,温暖的阳光恰好洒在沈止戈身上。

      此刻他低垂的脑袋毫无生气,唯有几缕额前的墨发随风而动。沈止戈的白衣不再整洁,其上遍布大大小小的红,最显眼的莫过于他胸前的暗色血迹,像浓稠的水,还在断断续续地冒着血珠子,红色甚至浸到了膝盖前。

      只一眼,凌风霆便冲了过去,“为何你的伤口没有愈合?!”

      “还有,你身上哪来这么多新伤?”锁链咣的一声被斩断,凌风霆忙揽着下坠的沈止戈,在捧起他低垂的头后顿住了。

      六年来,这是凌风霆第一次看到沈止戈的真容。

      他不是没想过把面具取下。曾经第一次把沈止戈捆起来的时候,他就不顾劝阻地用刀撬开了一角。

      但旋即他就停手了。因为这面具竟和皮肉长在一起,如同藤蔓一般密密麻麻地扎根在沈止戈的皮肤里,他那强行一撬,立刻便有血珠渗出。此后他就再没敢动过,毕竟谁会对一张没有皮,并且血肉模糊的脸感兴趣?

      所以这次面具为何会自己消失?

      沈止戈曾说这面具是神君亲自种在他身上的,当时凌风霆还嘲讽说手段如此残忍,神君也不是什么好人,结果就狠狠挨了一鞭子。

      如今这情况,让凌风霆简直怀疑是那神君来了。因为这绝境中只有他们两人,既然不是自己所为,沈止戈也没有自虐的毛病,那就只能是那法力通天的神君所为了。

      一定是他偷偷潜入暗室,趁自己不在和沈止戈你侬我侬。因为在凌风霆的认知里,沈止戈最爱的人就是那“神君”。

      凌风霆不悦道:“是你那个‘神君’来了是不是?”

      他见沈止戈仍旧昏迷,以为是那神君折腾地太狠了身体还未恢复,“说话!”凌风霆晃着沈止戈的肩膀不耐烦地催促,谁知这人长睫轻颤一阵,竟真缓缓转醒过来。

      失焦的眸子艰难睁开,在黑色睫毛的遮挡下,眼中不见悲喜。

      “呵,一提起你那神君就醒了?”凌风霆讥讽道:“私下会面滋味如何?”

      面对他的侮辱,沈止戈根本没多余的力气反驳,况且他也不在意这些了,他声音微弱,坦言道:“等我死后你就可以出去了。”

      “……什么意思?”凌风霆盯着眼前人,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毕竟沈止戈从未做过坏事,都是自己仗着法力强于他把人变着花样戏耍折辱,该干的不该干的全干了。

      明明最该死的是他凌风霆。

      且不论这点,按照沈止戈的话说,他们二人该是师徒关系,师尊死了弟子是该表现点哀伤的。

      但凌风霆从没觉得沈止戈配做他师尊,天天讲些善恶是非的大道理,劝他向善就能当师尊了?更何况沈止戈还经常被他折磨地生不如死,哪有当师尊的样子?

      但还没等凌风霆追问,沈止戈就自顾自开口了,“或许我们是一样的,都是残缺的。”

      “他那么对我,我都生不出一点儿恨意来……,”泪从眼尾流出后又隐入发间,“让我死是对的,能少很多麻烦……”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凌风霆听得云里雾里,焦急万分,“他是谁?凭什么让你死?还有,我们哪里一样了?”

      问题通通得不到回答,盯着这张含泪的脸,凌风霆又走神了。

      他不是没见过沈止戈哭,但那都是被逼的,是含着屈辱和无可奈何的。

      但这次是他主动哭。

      明明自己是该兴奋和取笑的,可为何脑中一片空白,甚至心头的不安盖过了想要折辱沈止戈的冲动?

      为什么?凌风霆想不明白,但是他也没机会想了。

      “……快逃,不止有转生……,”沈止戈死前终于察觉转生阵下还有别的,但他没时间说了。

      “……什么?”凌风霆根本没听清,他捧着沈止戈的后颈想挪近些听,却没机会了。

      在沈止戈眼眸合上的瞬间,周身的血口忽然变得鲜红起来,如同活物一般迅速流动,顺着垂地的四肢汇入冷硬的地上,只在他身上留下如同白瓷裂纹一般的痕迹,像将碎的玉雕,干涸的河道。

      他的全部都顺着血渗入了转生阵下的献祭阵中,包括记忆、情感、魂魄。

      凌风霆还未来得及阻止,金红交错的阵法便顷刻间在他们二人脚下显现。察觉到不对劲,他想要抱着沈止戈逃离,可怀中人却在他转身的一刹那消散了。

      雪一样洋洋洒洒地飘散,在阵法的映照下像若星星点点的火光。

      “为什么……,”凌风霆还维持着抱沈止戈的姿势,没有身体支撑的衣物悄然落地,一支枯萎的花枝竟从血迹斑斑的衣衫里赫然显现。

      凌风霆弯腰还未碰到这花枝,阵法中突然飞速窜出无数条金色锁链,如游蛇般将他死死缠绕,固定在阵中央动弹不得。

      “呃!”一声闷响,凌风霆被迫跪地,他双手撑地青筋暴起,奈何锁链如索命的鬼一般拽着他往下拉,“……这到底是什么!”

      他眼中露出凶相,额间显出暗红色火焰,周身顷刻间黑雾四起,他想强行破阵,但与此同时周遭金光更盛,黑雾即刻无处遁形,竟被吸取大半。

      “啊……,”强烈的灼烧感透过黑雾席卷而来,凌风霆忍不住蜷缩着,喉间溢出挣扎的声音。

      “呃……,啊啊啊啊啊!!!”

      全身经脉像被无数毒针刺穿一般,拽住他的血肉撕扯着,抽取着他身上的黑雾和邪气。凌风霆几乎要把牙咬碎了,双眼发红充血,挣扎着伏在地上再难反抗。

      与此同时,他的识海被强行撬开,如丝般的万缕红线趁虚涌入,像是有人拿钝刀子在他脑中乱搅一样,疼得他死去活来,锁链哗啦啦响个不停,伴着凌风霆的哀嚎,响彻整个暗室。

      这疼痛几乎持续了三个时辰,起初凌风霆反应剧烈,拼命挣扎和躲避,但后来就渐渐趴在地上不动了。

      就连他身上的黑雾也不知何时散了个精光,他此刻双目无神,脸色煞白,浑身血汗。若不是胸口还微微起伏着,几乎和尸体无异。

      也难怪他双目无神,因为他如今识海乱作一团,有神了才怪。

      ……

      “这都四个多时辰了,情况如何?”

      众神仙将一棵万年桃花树团团围住,焦急地看着桃树下冒着金光的转生阵。

      “这是那小花仙第三次进入了吧?前前后后三四十年了……”

      “哪止哦,算上神界镇压和净化的时间,都快一千年了。”

      “哎呦帝君养的那小花仙能不能行啊,真是急死神了!”

      “嘘——,”为首的男人将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噤声,周遭立刻安静下来。

      他一头白发用金玉发冠束着,一双剑眉透着威严,可却生了一双看狗都深情的眸子,让人忍不住忽略他的冷,记住他的柔。

      他不疾不徐道:“善魂至纯至净,和至恶至浊的恶魂相融,是最好的净化方法了。吾已将他身上的魔气吸取殆尽,即使不成功,也暂时掀不起什么大风浪了。”

      众神回应,“帝君圣明。”

      男人不以为意,道:“如今在这儿等着也是干着急,不如散了吧,识海相通,魂魄融合至少也得一个月。”

      众神仙拜别,“多谢帝君。”
      ……

      男人摆摆手没说话,待人都走光了,才感慨道:“可惜我的阿止了。”

      他身后的女官闻言软声劝道:“帝君若是放不下,枝玉可再去那地方取些花枝。帝君可在捏一个沈仙君出来,以寄相思之苦。”

      男人轻叹一声,“没了魂的皮囊是傀儡,只能寄欲不能寄情啊。”

      “他的魂魄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虽不完全,可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这么多年了,越来越不像他了,”男人走神了好一阵,而后垂眸思索自问道:“若是相融了,凌风霆身上也会有阿止的影子吧?”

      “我还是舍不得阿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