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恶魔的农场8 根本没有夜 ...
-
凌未摸向自己的双眼,眼球还在。
她努力睁大眼睛,血红色的视野下,一切都是血色的。
枝叶在层层叠叠的根系下疯长,除了凌未,谁都没有看到。旋即,血色越发暗沉,直到黑暗完全降临。
血……
凌未无法忘记失明前的最后一幕。
除了负面情绪,血也可以浇灌植物,让它们长大。
而比起对抽象的情绪的学习,这种物理方式显然更容易被效仿。
可是,一个人的身体内又有多少血呢?
凌未唤来余桅飘:“用根系把下面的植物盖严实,然后,扶我回地下。”
她已经明白其他人一动不动承受炙烤的原因,她和余桅飘不必如此——因为,她们种子的成长速度远超其他人。
“凌未,你……你的眼睛?”余桅飘明显怕了,嗓音颤抖得厉害。
凌未摸索着,握住她的手:“从现在开始,保护你的眼睛,让它同时成为我的眼睛,明白了吗?”
“……明白。”余桅飘带着哭腔重重应道。
回到地下。
阳光的灼烧感消失,凌未靠着微凉的墙面席地而坐。
四周都很安静,所有人还在地面,只有她和余桅飘两个人待在这里。
“凌未,我很害怕。”余桅飘的声音传来,“这是哪里?这里很奇怪,一切都很奇怪,我们又被关进了另一个集中营吗?”
“我们还能离开这里,回到家吗?”
“我被绑走之后朔星朔月怎么样了?他们害怕吗?他们能自己生活吗?他们还那么小。”
一连串的问题,余桅飘一口气问完,随即语气慢下来。
“这里……究竟是哪里?”她再次问出那个最初的问题。
这一次,凌未给了她答案:“亡灵领域——一个非现实的异空间,一个充满危险的地方。”
“危险……那,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余桅飘不安地问道。
从说“害怕”,到问“能否活着”,相比曾经,此时此刻的余桅飘似乎多了一股求生欲。
她不再是迷茫的、被动的、可有可无的活着,而是渴望活着,有锚点的活着。
凌未知道这个时候该给她信息,但是,她想了想,还是诚实道:“不太好说,毕竟我已经受伤了,若是在这个时候作出承诺,会显得十分滑稽。”
余桅飘沉默了。
片刻后,她低低问:“凌未,你痛吗?”
凌未声音平静:“很痛,像两个火球一直在眼眶里熊熊燃烧,总担心会烧进我的脑子。”
又是一阵沉默,余桅飘问:“凌未,你饿吗?”
凌未微愣。
方才意识到一件事——从第一次进入亡灵领域开始,她就从未感觉到任何生理需要。
一直以来的高度探查状态,让凌未将自己的注意力全用在了观察、分析上,忽略了这件事,直到余桅飘提出来。
“应该是时间流速的原因。”凌未解释了一句,又推脱,“等出去后让付哥给你解释吧,我也不知道正确答案。”
这时,外面传来有人下楼梯的声音。
不一会儿,余桅飘说:“是那个长得很像渺渺的高希回来了。”
凌未微微颔首。
又过去约莫五分钟后,急促的脚步声带着一股血气浓郁的风直奔她而来。
“我知道了。”高希的声音兴奋,“我知道为什么你的种子能长得那么好了。”
即使凌未已经完全失明,也能想象到女人此刻的笑脸会有多么灿烂与……病态。
她没有丝毫反应,引来高希的不满:“你怎么不替我高兴呀,我追上你了!”
凌未面无表情:“眼睛太痛,笑不出来。”
高希依偎她坐下:“那我不怪你了,我帮你检查一下?”
“你是医生?”凌未问。
“不是啊。”高希语气莫名娇嗔,像在和凌未撒娇,“不是就不能帮你检查了吗?我也是好心呀。”
“你别摇她。”余桅飘出言阻止,“高希,你不要靠在她身上,她不舒服,需要休息。”
“要你管。”高希明显不高兴了,“凌未都没赶我走,你是不是嫉妒?”
余桅飘气得跺脚:“你胡说八道什么,反正,你让开。”
“就不让,我就要挨着。”高希挑衅味十足道。
凌未被吵的头疼,却并不烦躁,好像情绪完全被痛感侵蚀、占据,压在表面平静的海底深处。
然而,感性上不烦躁不代表理性不烦躁。
“安静。”凌未的理性在表达拒绝,“你们很吵,所以,都离我远一点。”
……
深夜,无数双横瞳之眼再次出现。
凌未在梦中与它们对视。
那些眼睛里的繁杂的负面情绪如同洪水一般,朝她铺天盖地涌来。
凌未挣扎着、沉浮着。
最后,她融入其中,也成为一双“眼睛”。
于是,她看见了那一间巨大玻璃屋,眼睛透视玻璃,视线往前延伸、持续延伸。
直到,她在玻璃中看见自己。
……
凌未陡然惊醒。
眼前全然的黑暗,让她分不清是外面的光尚未漏入地底,还是,她已彻底失明。
“余桅飘。”凌未轻声叫。
余桅飘很快移动到她的手边,触碰了一下她的手,又迅速收回:“凌未,我在。”
“天亮了吗?”凌未问。
“没有。”余桅飘回答。
“走,我们去地面。”凌未自然的说出这句话,看不见余桅飘骤变的脸色。
“去地面?现在?我们?”她没忍住提高音量,发出一连串质疑,“可是出口关起来了,我们要不——”
“去吗?”凌未打断道。
余桅飘沉默良久。
“我跟你去。”另一边响起跃跃欲试的女声。
“去,去,我去。”余桅飘赶紧抓住凌未的手,连声应道。
“走。”余桅飘扶起凌未。
两人摸黑前进。
“吱——”铁门打开的声音。
“走。”余桅飘压低音量,提醒凌未移动。
凌未没动:“其实,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下,有没有眼睛,遇到的困难都是一样的,你不用扶我。”
余桅飘仍然紧紧抓着不放:“不行,如果我不抓着你,我遇到的困难会大大增加。”
“我没有安全感,我觉得我的前后左右全都充满了危险,但是我只要抓着你,至少后背那块就完全不怕了。”
听到这样的解释,凌未也没再要强行分开,任余桅飘抓着了。
出门前,她朝身后的方向“看”了一眼,余桅飘可能没听见,她却听得很清楚,高希跟上来了。
又一阵摸索之后,凌未踏上竖梯,到达地下一层。
再往上,便是关闭的出口。
她朝墙壁摸去,金属锁链熟悉的手感传回。
凌未用力一拉,出口从内部打开。
强烈的日光直射而来,就连她失明的眼睛都感觉到亮度的攀升。
原来,根本没有夜晚。
太阳下山之后,又会再次升起,如此循环。
-
“还上去吗?”余桅飘迟疑的声音响起。
“上去。”凌未语气果断,“要快,在其他人没发现前,把出口重新关闭,毕竟,他们的夜晚还没结束。”
说罢,她第一个朝上爬。
余桅飘紧跟着,两人只间隔两个阶梯。
等上去后,余桅飘要关出口,突然,又冒出一个人的头。
“等等!还有我!”高希呼哧呼哧爬上地面。
余桅飘看见那张熟悉的脸,愣神一秒,随即立刻关闭了出口。
“我们去哪儿了?”余桅飘无视高希,轻声问凌未。
“先去看看我们种下种子的那块土地。”凌未说。
然后,余桅飘便牵着她往前走,日光灼人,她眼睛的疼痛按秒速在加剧。
停下脚步后,凌未问:“有什么变化吗?扫一眼即可,不要细看。”
“又长大了好像。”余桅飘说,“而且,我们种出来的和其他人的区别非常大。我们的都长有半人高了,别人的还只有手指高。”
“区别大。”凌未重复这个词。
“高希没有教他们浇血的方法。”她平静道。
“当然没有。”高希马上接话,“我为什么要教他们,我才不要他们都和我们一样,任何事情都有强弱之分,一样是最无趣的结果。”
“能看见远处的建筑物吗?”凌未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
这一次,两个人都有些迷茫。
“建筑物?没有建筑物啊?这里不都是土地吗?”余桅飘疑惑道。
“是啊。”高希难得没有和余桅飘唱反调,“真没有什么建筑物,一望平川的,哪儿来的建筑物啊?”
“是玻璃做的。”凌未提醒他们,“如果这个角度看不见,那就换一个角度试试。”
“玻璃?全玻璃的建筑物吗?”余桅飘惊疑更甚,“是我在医疗中心见过的那种玻璃吗?那种很亮、照人很清楚的玻璃?怎么还会有全都是玻璃的建筑物啊,是什么高科技吗?”
“玻璃……应该有反光才对,找反光就对了,是吧?”高希急于寻求认可,大力摇了摇凌未的手臂。
凌未抽回手,眼睛在痛,手心内刚擦过眼睛的血腥与濡湿在发痒。
她面无表情:“嗯。”
“哼。”高希不满了,悄悄嘀咕,“可真金贵,碰都不能碰一下了。”
她故意用手指戳凌未手臂。
就在这时,余桅飘兴奋的声音传来:“我找到了!我发现光斑了!就在那儿!就在那里!凌未你快看是不是——”
忽然,叫声戛然而止。
片刻,余桅飘沉下嗓音:“对不起,凌未,我忘了你现在看不见。”
凌未没多说什么,只深吸一口气,隐忍着眼睛的痛楚,道:“走吧,到玻璃屋去。”
余桅飘再次扶住她的手,引导她前进的方向。
不知道是不是看不见的缘故,路程似乎格外漫长,一路,余桅飘和高希二人都没有在说话。
三个人顶着烈日前行。
一脚,一脚,一脚……踩在柔软的土地上。
活着的土壤,轻微蠕动着,吞咽她们滴落的汗水。
以及,凌未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