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掀翻神明剧本》弋徊

46、永不降落的飞船11

　　标准时七点五十分。

　　C区，基因分析中心。

　　基因提取室的气压门“嘶”地滑开，一股消毒水气味的冷雾扑面而来。

　　凌未下意识闭眼，雾气经过防护服面罩，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提取室内，六名身着白色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已经静候在付冥丘与那个白得出奇的男人身边。

　　他二人看姿势像是坐着，周身数只机械臂固定，淡红色的扫描光束由下至上，如同一张细密的网缓缓覆盖两人全身。

　　下一秒，他们的身体数据就出现在室内另一侧操作台的机器显示屏上。

　　凌未原本朝着付冥丘走去的脚步一停，转向操作台。

　　“砚研究员。”凌未看着操作台后砚朱熟练操作机器的手法，低声唤道。

　　砚朱嗯了一声，没分视线给凌未，径自忙碌着。

　　不一会儿，时间到达标准时八点。

　　一道电子提示音响起：“基因提取程序启动中……”

　　随着声音播报的内容，提取室正中央，一条双螺旋结构的金色光束倏然出现。旋即，光束中延伸出几十根极细的金线，针一样猛地扎入付冥丘与白色男人身体。

　　“呃——”付冥丘发出痛苦的闷哼。

　　他身旁的白色男人则相当安静，只一对白色眼睫毛微颤了一下。

　　凌未皱起眉头，看向砚朱。

　　砚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紧绷到极点的专注。

　　“啊——”

　　付冥丘又是一声暴喝，凌未立即朝他看去。

　　他的四肢剧烈挣扎，被机械臂死死固定在原地。或许是太痛，他的脖颈、额角全部青筋暴起，鼓鼓跳着，像随时可能爆开，鲜血迸溅出来。

　　付冥丘用力转动自己的脑袋。

　　仿佛用上了扭断脖子的决心，他的双眼充血，剜向操作台——

　　四目相接，凌未浑身一颤，骤然转身，就要关闭机器。

　　“砰！”一声，砚朱比凌未更快，她的手指用力到发白，还带着一点微微的颤抖。

　　凌未视线微顿，再回头时，金色光束已经消失，连同所有扎入人体的金线。

　　付冥丘如一条死鱼般直挺挺瘫在座椅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他身旁的白色男人闭着眼没有动静，看上去比他的状态好多了。

　　凌未忍不住上前两步，身后响起砚朱冷静的声音：“提取完成，送他们回去休息。”

　　话音刚落，六名身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立即行动起来，就这样推着被固定的二人离开了提取室。

　　冷雾白蒙蒙地将室内外分割成两个世界。

　　凌未目光追随出去，片刻，气压门“嘶”地合上，她回过头，重新看向砚朱。

　　不知何时，砚朱手中竟多了两支试管，她正安静观察着。

　　而后，她将两支试管分别插入机器的一排槽口，大小恰好严丝合缝，槽口下方的红色指示灯变绿。紧接着，机器运转发出低微的嗡鸣，一行行数据在显示屏上滚动起来。

　　凌未看了几秒，视线从看不懂的数据回到砚朱身上。

　　从始至终，砚朱的表现都极为专业，熟练的仿佛一个真正的研究员。又或者……她就是一个真正的研究员？

　　凌未突然发现，从一开始她便先入为主的认为砚朱没有被亡灵领域换芯。

　　因为砚朱的受冕者身份，以及刚进入亡灵领域时的清醒状态，她就认为现在的砚朱也是清醒的、保留了自我意识的，她没有考虑到变化。

　　人的变化，环境的变化……经历两个幻境和天赋能力透支，砚朱的状态并不乐观。

　　如果砚朱真的换芯，凌未必须把她完全当做领域的一部分看待，但是如果，砚朱只是在扮演呢？

　　如果砚朱在扮演，那么砚朱是不是也在观察凌未，观察她是不是换了芯？

　　凌未陷入沉思。

　　该怎么做才能确认砚朱是否换芯，又该怎么做，才能传达出去她没被换芯……

　　“样本一号，基因数值符合标准，实验权限已激活。”忽然，一道电子音响起。

　　“样本二号，基因数值符合标准，实验权限已激活。”

　　“请尽快提交样本提供者签署的自愿捐赠协议，以便实验顺利推进。”

　　电子音结束，提取室再次恢复安静。

　　砚朱将试管取出，小心地放入一旁的低温运输箱，锁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做完这一切，她终于抬眼看向凌未。

　　“凌研究助理。”砚朱的眸光只一略而过，凌未根本来不及看清。

　　“自愿捐赠协议的签署工作由你负责。”砚朱提起低温运输箱，“最好在标准时14点前完成并上传系统。”

　　公事公办的语气，找不到丝毫破绽。

　　凌未应声：“好的。”

　　砚朱提着低温箱离开了提取室。

　　-

　　付冥丘与白色男人关在同一个房间内。

　　凌未推门而入。

　　房间不大，除了两张靠墙的床外别无他物，因此显得空荡。

　　付冥丘和白色男人都躺在床上，两人都没因为有人进门的声响有所反应，只是安静地躺着，白色灯光照在他们脸上，愈发显得人面色惨淡。

　　凌未路过白色男人的病床，走向位于房间更深处的付冥丘。

　　被子潦草的盖在他身上，没完全遮住断肢。

　　凌未多看了两眼，伸手帮付冥丘盖好被子。

　　“你们的基因获得了参与实验的资格，现在需要签署一份自愿捐赠协议。”碍于还有其他人在，凌未没做出违背扮演的事情，嗓音平淡的通知道。

　　付冥丘睁开眼睛。

　　只一眼，凌未心一沉。

　　付冥丘那双曾经常常带笑的眼睛内，厚厚一层化不开的阴翳，混乱、狂暴、挣扎等等情绪在其中交缠翻滚。不知怎的，凌未瞬间就联想到昨晚自己的异常。

　　付冥丘皱着眉头，狠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多了一丝清醒。

　　“什么协议？”他嗓音沙哑问。

　　凌未移开视线，不去看他眼底蠢蠢欲动的暴欲，也立即放弃了私下交流的想法：“基因自愿捐赠协议。”

　　她打开全息屏：“只是走一个流程而已。”

　　他们的基因已经提取完成了。

　　“签字吧。”凌未将手往前递了递，全息屏也跟着往前。

　　付冥丘眯眸，慢吞吞坐起来。

　　“可以把我的假肢还给我吗？”他嗓音沙哑的问道。

　　凌未想了想，点头：“可以，我问问。”

　　她打开之前发通知的群，问里面的人付冥丘的假肢在谁那里，让送回给他。

　　信息刚发出就有回复，凌未抬眼：“有人说马上给你拿过来，先签字吧。”

　　付冥丘没吭声，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伸出手，手指为笔，在全息屏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凌未又走向白色男人。

　　比起付冥丘，白色男人更加沉默，他签下两个字——重明。

　　凌未收回全息屏：“谢谢配合。”

　　她回眸最后看了付冥丘一眼，便快步离开了两人的休息室。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凌未的步伐越来越快。

　　与此同时，她背脊窜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又是重名。

　　上一个亡灵领域有一个程伟，这次也有一个程伟。

　　上一个亡灵领域有一个实验体叫做重明，这里也有一个重明。

　　程伟还能说名字大众，重明呢？

　　她猛地停下脚步，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环视周围。

　　走廊空无一人。

　　可一种强烈的被戏耍、愚弄、监视、掌控的感觉，令凌未如芒刺背。

　　她的心跳加速，恶寒之后，一股极致的愤怒涌上心头。没来由的烈火烹油的情绪，让她几乎失去理智，想要撕碎眼前的一切伪装，让那双暗中窥视的眼睛无所遁形！

　　忽然，凌未的目光停在了一张亮着蓝光的引导路标上。

　　……

　　B区，实验研发中心。

　　凌未悄无声息来到砚朱身后。

　　她刻意等到只剩砚朱一人的时候进来，目光沉沉注视着砚朱即使穿着防护服仍显得纤细的后背。

　　机器运转的嗡鸣是唯一、持久的背景音乐。

　　凌未在不变的嗡鸣中，忽然想起了摘掉程宝珠心脏的那一幕。如果是砚朱，或许更简单，只要一下，就一下……

　　“唰——”

　　突然，一股液体朝凌未扑面而来。

　　她退后两步，灵巧闪躲过去，液体“哗——”落地，滋滋啦啦的腐蚀声像放鞭炮一样，接连不断响起。

　　凌未豁然抬眸。

　　“啊？”砚朱微微张嘴，惊讶的表情，“怎么是你？天啊，还好你躲得快。”

　　“你以为是谁？”凌未瞥着满地能要人命的腐蚀性液体追问。

　　“你没看光脑吗？”砚朱疑惑地看向凌未，不答反问。

　　“今早的那两名基因提供者全都不见了，安全人员发送了警示信息提醒大家注意安全，我刚刚就以为是他们要偷袭，所以才……”

　　警示信息？

　　凌未一愣，打开光脑，真的看见了一条@所有人的警示信息。

　　付冥丘逃了？

　　难道他当时开口要假肢是不是就是为了逃跑做准备？可他为什么要逃走，是找到什么重要信息了吗？还有重明也消失了，他们会在一起吗？付冥丘会不会有危险？

　　一波接着一波的信息冲击，凌未心乱如麻，又看了一眼砚朱。

　　这就是她泼出要人命腐蚀性液体的理由？她的攻击性什么时候这么强了？

　　“对了，你不是要去找他们签署基因自愿捐赠协议吗？签了吗？”砚朱语气有些紧张的问道。

　　凌未颔首，缓了缓气息，方才回道：“签了。”

　　“那就好那就好。”砚朱跟着点头，“你动作真快，不过你是什么时候去找他们签字的，当时那两个人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怎么签完字没多久就全都逃跑了？”

　　凌未没心思回答砚朱的问题。

　　见对方正仔细的收拾着并不凌乱的桌面，一遍一遍调试各种工具的位置，哪怕只是移动一毫米。

　　凌未皱起眉头。

　　片刻，她忽然问道：“砚研究员坐过飞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