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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六章·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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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八,雪落无声。
沈昭愉醒来时,枕畔已空,只余一缕清苦的药香。她伸手抚过锦被上凹陷的痕迹,那里还残留着裴琰之的体温,微凉,像初融的雪水。
窗外,青杏正指挥着小丫鬟们扫雪,木铲刮过青石板的声响窸窸窣窣。沈昭愉披衣起身,指尖触到案几上的一沓宣纸——是裴琰之昨夜临的《灵飞经》,墨迹未干时被她不小心蹭花了一角,他竟又重写了三遍。
"少夫人。"青杏端了铜盆进来,小声道,"公子寅时就去了药房,说今日要试新方子。"
沈昭愉拧着帕子的手一顿。
自那日书房染血的帕子后,裴琰之像是刻意避着她,总在她醒来前离开,又在她睡下后才回房。可案头的药膳每日不重样,妆奁里总会出现新制的胭脂,连她夜里翻身的动静都能立刻换来一盏温在床头的安神茶。
这傻子……
她拢了拢衣襟,忽然瞥见镜台上多了一支银簪。簪头雕着歪歪扭扭的忍冬花,花蕊里嵌着颗红豆大小的南珠,在晨光下泛着柔润的光。
"公子雕了半个月呢。"青杏抿嘴笑,"昨儿个还划伤了手……"
沈昭愉捏着簪子的手微微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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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房的门虚掩着,蒸腾的雾气从门缝里漫出来,带着浓郁的苦香。沈昭愉停在门外,透过氤氲的水汽,看见裴琰之正弯腰盯着药炉。他今日穿了件素白的长衫,衣摆袖口都沾着药渍,显得格外单薄。
炉上的药吊子咕嘟作响,裴琰之伸手去掀盖子,却被热气烫得一缩。他蹙眉甩了甩手,又固执地凑近,用帕子垫着掀开,低头嗅了嗅药气,随即失望地摇头。
沈昭愉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忽然想起陆昭宁的话——
"他试过的药方,比太医院的藏书还多。"
裴琰之忽然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背弓得像拉满的弦。他匆忙背过身去,可沈昭愉还是看见一滴猩红落进药渣里,瞬间被黑褐色的药材吞没。
她推门的动作比思绪更快。
"夫、夫人?"裴琰之仓皇擦唇,手中帕子攥得死紧,"药房污秽……"
沈昭愉没说话,径直走到药炉前,接过他手里的药勺。炉上的药汁浓黑如墨,她舀起一勺,在裴琰之惊愕的目光中送入口中。
苦。
比想象中更苦,苦得舌尖发麻,喉头痉挛。可她还是咽了下去,面不改色地放下药勺:"公子试的什么方子?"
裴琰之的睫毛颤了颤:"《千金方》里的变方……加了一味龙脑香。"他声音越来越低,"本想去苦味的……"
沈昭愉忽然从袖中取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颗琥珀色的松子糖。她拈起一颗递到他唇边:"尝尝。"
裴琰之怔住,下意识地张口。糖块在舌尖化开的瞬间,他眼底泛起波澜——甜得纯粹,没有半分药味。
"妾身幼时怕苦,"沈昭愉将剩下的糖包塞进他手心,"母亲就把蜂蜜熬稠了裹在松子上。"她顿了顿,"比甘草管用。"
裴琰之望着掌心的糖,喉结滚动了一下:"……谢谢夫人。"
"公子。"沈昭愉突然唤他,"昨夜为何又重写那三遍《灵飞经》?"
药炉上的水汽模糊了视线。裴琰之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药渍的衣袖,轻声道:"因为……夫人碰过的那页,我想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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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整日,到黄昏时,院里的红梅已覆了厚厚一层白。沈昭愉坐在窗边绣那幅药师佛,金线在指尖流转,绣出慈悲的眉目。
裴琰之在案几另一侧临帖,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迅速低头,假装专注笔下的字。
"公子。"沈昭愉突然开口,"这尊药师佛的右手……该怎么绣?"
裴琰之搁下笔凑过来,发丝垂落,带着淡淡的药香。他指着绣绷某处:"这里该用盘金绣……"话到一半突然顿住——沈昭愉根本没在绣佛像,绢布上歪歪扭扭的,分明是只圆头圆脑的麻雀。
"骗你的。"她仰头冲他笑,眼角弯得像月牙,"妾身想看公子着急的样子。"
裴琰之耳尖又红了,却也没躲开。两人挨得极近,呼吸交错间,沈昭愉忽然伸手拂过他唇角——那里沾了一点墨渍。
她的指尖停留得太久,久到裴琰之的呼吸都乱了。窗外雪落无声,屋内炭火噼啪,映着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绣屏上,像一幅静好的画。
"昭昭。"裴琰之突然唤她。
这是成亲以来,他第一次唤她闺名。
沈昭愉心头一跳,却见他从案几下取出个木匣,打开竟是满满一盒糖纸,每张都折成了鹤形。
"这些是……"
"夫人吃过的糖。"裴琰之拿起一只糖纸鹤,指尖轻抚翅膀上的褶皱,"我收集的。"
沈昭愉怔住了。那些糖纸有松子糖的,有杏仁糖的,甚至还有她刚嫁来时嫌弃太甜偷偷扔掉的玫瑰酥糖……
原来他都知道。
"公子。"她声音有些哑,"若有一日……"
"若有一日我不在了,"裴琰之将糖纸鹤放回匣中,声音轻得像雪落,"这些糖纸,够夫人甜一辈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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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时,沈昭愉从梦中惊醒,发现身侧空无一人。
她赤足下榻,循着微弱的灯光来到书房。裴琰之伏在案几上睡着了,手边摊着一本医书,墨迹未干的批注写着:「昭昭畏寒,明日添一味肉桂」。
窗外,雪仍在下。
沈昭愉轻轻抽走他手中的笔,却碰倒了一个瓷瓶。瓶中药丸滚出来,她拾起一粒嗅了嗅,脸色骤变——
这是"朱颜改",药王谷的虎狼之药,能暂缓咳血,却会折损元气。
裴琰之的睫毛颤了颤,忽然惊醒。见沈昭愉盯着药丸,他慌乱地去抢,却因动作太急引发一阵呛咳。鲜血从他指缝渗出,滴在雪白的宣纸上,像落梅点点。
"为什么?"沈昭愉攥紧药瓶,声音发抖。
裴琰之望着窗外的雪,轻声道:"因为……想多看夫人笑一笑。"
雪映着灯,灯映着雪。
沈昭愉在泪光中看见,他腕间的红绳不知何时已经褪成了浅粉色,像一朵将谢的忍冬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