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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五章·忍 ...

  •   那滴血珠在沈昭愉唇间化开,带着铁锈味的咸腥。裴琰之的手指僵在半空,指尖还悬着欲坠的鲜红,在斜阳映照下宛如一粒朱砂。
      书房突然安静得可怕。
      院外陆昭宁的说笑声、檐下风铃的叮当声、甚至远处厨房的剁菜声,全都退化成模糊的背景。沈昭愉只听见裴琰之的呼吸声越来越急,最后化作一串呛咳。
      "夫...夫人..."他仓皇后仰,绣绷"啪"地掉在地上。那方绣了一半的忍冬帕子展开在青砖地上,沾了血的叶片突然生动起来,像被注入了魂魄。
      沈昭愉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唇,抬眼时,正对上裴琰之惊讶的目光。他琥珀色的眸子映着斜阳,像是融化的蜜糖里落了两点朱砂。
      他这双眼...倒比她想象的干净。
      沈昭愉忽然记起继母养的波斯猫。那猫儿偷吃鱼脍被她发现时,也是这般无辜又慌张的神情。
      只是猫儿会挠人,眼前这个人却连躲闪都不敢,就这么僵着手指任她胡闹。
      看着裴琰之踉跄起身时碰翻了案几上的药碗。褐色的药汁在宣纸上洇开,正好漫过那沓"昭昭试用"的药方。
      "公子慌什么?"她弯腰拾起绣绷,指尖抚过染血的丝线,"妾身不过是..."
      话未说完,书房门突然被推开。陆昭宁风风火火闯进来,九节鞭还缠在腕上:"药王谷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昭愉维持着俯身的姿势,看着大嫂的目光在自己与裴琰之之间转了个来回,最后定格在那方血帕上。陆昭宁的眉毛高高扬起,突然转身朝门外再次喊道:"裴怀铮!你弟弟终于..."
      "大嫂!"裴琰之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一阵急咳后唇边竟溢出血丝。
      ——————
      东厢房的地龙烧得太旺,沈昭愉看着周沅亲自给裴琰之施针。银针在烛光下闪着冷芒,刺入他苍白如纸的肌肤时,她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原来他瘦成这样。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不适。在沈府时,她见过不少病弱之人,多是面色青白、眼窝深陷的可怖模样。可裴琰之不同。他的苍白里带着某种玉质的润,连骨节凸起的手腕都显得清贵而非病态。
      "不妨事。"陆昭宁递来一盏参茶,"他这是老毛病了,倒是你..."突然凑近她耳边,"方才在书房..."
      沈昭愉垂眸啜茶,任由耳根发烫。余光瞥见裴怀铮立在窗边,正将一封信笺凑近灯烛烧毁。火光明灭间,她隐约看见"药王谷"三个字。
      "昭愉来。"周沅突然唤她,"按住琰之的曲池穴。"
      沈昭愉跪坐在榻前,手指刚触到裴琰之的手肘,就感觉他整个人都绷紧了。他腕间那根褪色的红绳滑落,露出内侧一道陈年疤痕,像是被什么锐物反复割划过。
      "三年前试药留下的。"周沅头也不抬地解释,手中银针稳如磐石,"那时他说...要找出不苦的药方。"
      裴琰之突然睁开眼,水光潋滟的眸子直直望向沈昭愉。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一阵更剧烈的咳嗽打断。鲜血溅在沈昭愉藕荷色的衣襟上,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裴琰之睡下后,沈昭愉在廊下遇见陆昭宁。
      红衣女子正在擦拭九节鞭,月光下鞭身泛着幽幽冷光。见沈昭愉盯着看,她突然手腕一抖,长鞭如灵蛇般缠上三丈外的梅枝。
      "你夫君小时候,"陆昭宁收鞭轻笑,"总偷拿我的鞭子玩。"
      那样孱弱的手,拿得动鞭子吗?
      梅枝应声而落,惊起几只寒鸦。沈昭愉想起那本童稚的画册,突然问道:"他...一直这么要强么?"
      陆昭宁的笑容淡了:"五岁那年,他为了临完《灵飞经》,熬得眼睛出血。"手指抚过鞭梢,"后来病了,连笔都握不住..."
      五岁吗?
      沈昭愉攥紧了衣袖。她五岁时,正跪在雪地里给继母捡簪子。那个冬天太冷,冷得她后来再也哭不出来。可有人却在同样的年岁,为了一卷字帖熬红眼睛?
      夜风掠过廊下的药炉,带起一阵苦香。沈昭愉望向西厢的灯火,突然意识到,那个总在她面前手足无措的裴琰之,或许骨子里比她还要固执。
      "对了。"陆昭宁突然塞给她一个瓷瓶,"药王谷的'朱颜改',能暂缓咳血之症。"她眨眨眼,"别说是我给的,那傻子总嫌药性太烈。"
      沈昭愉回到房中时,裴琰之正靠在床头看书。烛光将他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连苍白的唇都显出几分生气。
      "夫人..."他慌忙合上书,却露出封皮上的《女诫》二字。
      沈昭愉挑眉:"公子看这个?"
      "母亲说..."裴琰之耳根发红,"要学些夫妻相处之道。"
      她突然想起那沓"昭昭试用"的药方,心头一软。取下他手中的书,却触到书页间夹着的纸条——「昭昭不喜薏米,切记」。
      "公子。"她突然问,"为何对我这般好?"
      问出这句话时,沈昭愉已经后悔了。她本该维持这场婚姻表面和睦,而不是探究这些无用的心思。
      裴琰之怔住,长睫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阴影。良久,他轻声道:"有一年春宴...我瞧见你在沈府后院,给流浪猫喂药。"
      沈昭愉手一抖。那是四年前的事了,她早忘得一干二净。
      "我那时..."裴琰之望向窗外的梅枝,"就想尝一口你手里的药。"
      烛花爆响,惊醒了怔忡的两人。沈昭愉突然发现,他腕上那道疤的位置,正与她平日端药的姿势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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