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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七章·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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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摇曳,将裴琰之的侧脸映在纱帐上,像一幅水墨晕染的剪影。沈昭愉盯着那道影子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瓷瓶,药王谷的"朱颜改"在掌心泛着幽幽冷光。
她本该立刻将此物交给他的。
可方才他说的那句话,却像根细针般扎在心头。
"就想尝一口你手里的药。"
沈昭愉突然想起那个春日。沈府后院的海棠开得正好,她偷了继母的安神丸,碾碎了混在鱼糜里喂那只瘸腿的流浪猫。那时她穿着半旧的杏色衫子,发间只簪了朵将谢的海棠,绝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可裴琰之看见了。不仅看见,还记了四年。
"夫人还不歇息?"
裴琰之的声音将她惊醒。他不知何时已放下书卷,正望着她手中的瓷瓶。烛光下,他腕间那道疤痕格外刺目,细密的划痕交错成网,像是有人拿着银针,一笔一划刻下无言的执念。
沈昭愉突然觉得胸口发闷。她见过太多伤痕:继母用金簪划破她手背的、嬷嬷拿戒尺抽在她膝弯的、寒冬腊月跪在青石板上留下的...却从未见过这样,自己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公子腕上的伤..."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疼吗?"
裴琰之下意识用袖子遮住手腕,长睫垂下来投下一片阴影:"不记得了。"
谎话。
沈昭愉盯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她在沈府学了十年察言观色,最擅识破谎言。可此刻拆穿他有什么意义?就像她不会告诉裴琰之,那年春宴她喂猫的不是什么良药,而是掺了砒霜的毒饵。
那只猫抓伤过继母最宠爱的狸奴,注定活不过那个春天。
"这是大嫂给的。"她终究还是递出瓷瓶,"说是...止咳。"
三更梆子响过时,沈昭愉从噩梦中惊醒。
梦里她又回到沈府后院,那只花斑猫在吃下毒饵后没有立刻死去,反而扑上来咬住她的手腕。温热的血溅在脸上,竟带着裴琰之身上的药香...
枕边空空如也。屏风外传来压抑的咳声,像是有人用布巾死死捂住嘴。沈昭愉赤足踩过冰凉的地砖,看见裴琰之蜷在书房角落,月白中衣上沾着点点猩红。
"朱颜改"的瓷瓶滚落在地,竟是分毫未动。
"公子!"
她冲过去扶住他摇晃的身子,掌心触及的胸膛单薄得吓人。裴琰之抬头时,唇边还挂着血丝,眼里却漾着温柔的笑意:"吵醒夫人了?"
沈昭愉突然恼了。她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拇指重重按在那道疤痕上:"为什么不用药?"
裴琰之吃痛地皱眉,却未挣扎:"那药...伤元气。"他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想...多活些时日。"
这句话像把钝刀,慢慢锉开沈昭愉心上那道结痂的疤。她想起白日里陆昭宁说的话——
"五岁那年,他为了临完《灵飞经》,熬得眼睛出血。"
眼前这个傻子,是不是也这样固执地试过每一种药?是不是也曾在无数个深夜,用银针在自己腕上刻下新的伤痕?就为了...多活一天,再多活一天?
"傻子……"她听见自己声音发颤,"那药是我给的。"
裴琰之怔了怔,突然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沈昭愉这才发现,自己竟落了泪。
"昭昭给的..."他指尖拭过那滴泪,竟含进唇间尝了尝,"是甜的。"
不知何时昏沉睡去,再睁眼时卯时的晨光已透过茜纱窗,在绣架上洒下细碎的金斑。
沈昭愉捏着银针的手悬在半空,丝线下垂的弧度像极了某人低垂的睫毛。
"少夫人这忍冬纹绣得真好。"青杏捧着绣线过来,突然"噗嗤"笑出声,"只是这叶子怎么圆滚滚的?"
沈昭愉低头看去,自己也愣住了,本该是纤细的忍冬藤蔓,不知何时竟绣成了个歪脖子的呆头鹅。鹅眼睛还用红丝线点了两点,活脱脱像极了某人被她逗弄时涨红的脸。
"重绣。"她剪断丝线,却鬼使神差地把那块绣片塞进了袖袋。
青杏整理丝线的动作突然顿住:"这鹅...倒有几分像二公子。"
"胡说什么。"沈昭愉捻起一根新线,却在穿针时连续三次都没对准针眼。眼前总晃过那日书房里,裴琰之被她按着舔伤口时颤抖的睫毛,那么长,那么密,在烛光下投下的阴影像两把小扇子,扇得她心头莫名发痒。
银针突然刺破指尖。血珠冒出来的瞬间,她竟下意识要学裴琰之那样含住伤口,又在触及唇瓣时猛然惊醒。
真是魔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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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愉在书房暗格里发现一沓药方。
最上面那张墨迹犹新:「癸卯年腊月廿五·昭昭夜惊用」。底下压着的每张都标注着日期与症状,最早竟可追溯到四年前——那时她刚及笄不久,裴府与沈府尚未来往。
「壬寅年三月·沈氏女脾胃虚寒,宜用姜枣茶佐饴糖」
「辛丑年腊月·沈府西角院炭火不足,当备手炉」
沈昭愉的手指微微发抖。这些年来,每逢寒冬莫名出现在窗台上的银丝炭,每月十五准时出现在后院石凳上的油纸包,原来都不是什么巧合。
"夫人在看什么?"
裴琰之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沈昭愉转身,见他披着晨露站在门口,手里还捧着刚摘的梅花。苍白的脸上带着几分慌乱,像做错事被抓现行的孩子。
"公子三年前..."她举起药方,"就认得我?"
梅花"啪"地掉在地上。裴琰之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我...我去给母亲请安!"
他逃也似的转身,却不慎被门槛绊住。沈昭愉下意识去扶,两人一同跌坐在门槛上。晨光透过梅枝,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是那幅《海棠春睡图》。"裴琰之突然开口,"三年前上巳节,沈府宴客时挂在中堂的。"
沈昭愉愕然。那不过是她随手涂鸦的戏作,连落款都没有。
"画上有只花斑猫。"裴琰之望着远处假山,"它...后来怎样了?"
沈昭愉心头剧震。那只猫,那只被她毒死的猫,正蜷在海棠树下打盹。这样细微的笔触,连继母都不曾注意...
"死了。"她听见自己冷硬的声音,"我杀的。"
——————
"弟妹尝尝这个。"
陆昭宁将一碟金丝蜜枣推到她面前。沈昭愉拈起一颗,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莫名想起昨夜裴琰之尝她眼泪的模样。
"琰之今早被母亲罚抄《药师经》了。"大嫂突然凑近,"听说是因为..."她促狭地眨眨眼,"半夜偷看人家姑娘药方?"
沈昭愉险些被枣核噎住。原来裴家上下都知道这事,唯独瞒着她?
"那傻子从小就这样。"陆昭宁把玩着九节鞭,"十岁那年为了给周夫人找治头痛的方子,翻遍太医院藏书,最后自己试药试到呕血。"
鞭梢银光一闪,扫落窗外几朵梅花。沈昭愉突然想起今早跌坐门槛时,裴琰之腕间那道疤蹭过她手背的触感——粗糙、温热,像一段被风干的誓言。
"他试过多少种药?"
"谁知道呢。"陆昭宁笑容淡了,"光是去年冬天,就废了三根银针,周夫人发现后哭了一宿,从此把所有的针都锁起来了。"
沈昭愉攥紧了裙裾。她想起裴琰之书案上那盏永远温着的蜜水,想起他每次喝药时微蹙的眉头,想起他说"想多活些时日"时眼里的光...
原来那些温柔妥帖背后,藏着这样鲜血淋漓的执念。
晌午过后,未时的阳光晒得药圃里的白术叶子卷了边。沈昭愉蹲在田垄间,看裴琰之给新栽的忍冬搭架子。他今日穿了件素白短打,弯腰时后颈露出一截嶙峋的脊椎,像雪地里埋着的玉簪。
"公子。"她突然开口,"这株是药王谷带来的?"
裴琰之手腕一抖,竹条差点划破新叶:"夫人怎么...咳...知道?"
"猜的。"沈昭愉用绣鞋尖拨弄泥土,露出底下特制的药渣肥,"和大嫂给的'朱颜改'一个气味。"
这话半真半假。其实今晨梳头时,她就在妆奁暗格里发现了药王谷的拜帖。烫金笺子上明晃晃写着"求娶"二字,日期正是她与裴琰之大婚前三月。
竹架突然坍塌。裴琰之仓皇去扶,手指被毛刺划出几道血痕。沈昭愉抓过他的手,从袖中掏出那方绣着呆头鹅的帕子按上去。
"夫、夫人..."他盯着帕子上的鹅,耳根慢慢红透,"这是..."
"绣坏的。"她故意用帕角擦过他掌心薄茧,"公子将就着用。"
裴琰之却像得了什么珍宝,小心翼翼折好收进怀里:"很...很可爱。"
阳光突然变得刺眼。沈昭愉别过脸去,看见他腰间挂着个褪色的香囊,正是那日她随手扔在针线筐里的半成品,连收针的线头都还翘着。
傻子。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喉头却莫名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