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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四章·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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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愉刚踏出西厢院的月洞门,便看见沈府的管事嬷嬷带着两个小厮站在廊下。那嬷嬷穿着簇新的绛紫色比甲,发髻上的金簪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见她出来,立刻堆起满脸的笑,却掩不住眼底的轻蔑,"大小姐可算出来了。"
"嬷嬷吃茶。"
清冽的嗓音自后方响起,裴琰之披着狐裘缓步而来,手里托着个缠枝莲纹的茶盘。沈昭愉注意到他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白,显然是在雪地里站久了。
王嬷嬷刚要接茶,忽然瞥见茶盏底部的沈家印记,这正是当年沈昭愉生母的陪嫁之物。老脸顿时涨成猪肝色:"这...这茶盏..."
"前日清点库房寻见的。"裴琰之将茶盏轻轻放在石桌上,瓷底磕出清脆声响,"听闻是沈夫人的旧物?"
他转头看向沈昭愉,琥珀色的眸子里漾着温柔水光,"夫人可要收好。"
待王嬷嬷灰溜溜离去,裴琰之忽然掩唇轻咳。沈昭愉下意识去扶,却被他冰凉的手反握住:"夫人陪我去个地方可好?"
他引着她穿过九曲回廊,最终停在后院一间上了锁的厢房前。铜锁"咔嗒"开启的瞬间,尘封的药香扑面而来,整间屋子堆满箱笼,每个都贴着褪色的"沈"字封条。
"这是..."
"夫人的嫁妆。"裴琰之点亮琉璃灯,暖黄的光晕里,他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影,"沈家昨日送来的。"
沈昭愉抚过箱笼上熟悉的缠枝纹,喉头哽得生疼。这些分明是母亲当年的陪嫁,被继母克扣至今,怎会突然送来。
定然是他做了什么。
"公子如何寻到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
裴琰之从袖中取出个油纸包,里头竟是她找了十年的绣样残片:"那日下聘,见沈府库房..."
话未说完突然顿住,耳尖泛起薄红。
沈昭愉猛然想起,半月前裴家下聘时,确实有辆马车在沈府后巷停了整日。原来他顶着风雪守在那里,竟是为了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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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沉时,两人坐在满地箱笼间整理旧物。裴琰之执意要帮她拆封,苍白的手指被麻绳勒出红痕也不肯松手。
"这是夫人抓周时戴的银镯?"他举起个缠着红绳的小镯子,眼睛亮晶晶的,"上头刻的是...杏林春暖?"
沈昭愉凑近细看,发丝不经意扫过他手背。裴琰之慌忙后仰,后脑勺"咚"地撞在箱角。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替他揉着:"公子怕我?"
"不、不是..."他僵着身子不敢动,任由她的指尖穿过发丝,"只是...不合礼数。"
琉璃灯突然爆了个灯花。沈昭愉借着光影望去,见他喉结上下滚动,鼻尖沁着细密汗珠,忽然起了玩心:"那这样呢?"
她突然倾身,鼻尖几乎贴上他的。裴琰之整个人往后仰,后腰抵在箱笼边缘退无可退,手中银镯"当啷"坠地。
"夫、夫人..."
"叫我昭昭。"她在他耳边呵气如兰,满意地看着那白玉般的耳垂瞬间充血。
僵持间,忽有梅香暗渡。裴琰之从袖中取出个锦囊,指尖发着颤系在她腰间:"这里头是安息香,你夜惊的毛病..."
沈昭愉怔住。她确实每夜梦魇,这事连贴身丫鬟都不知晓。
"那日见夫人袖口沾着安神汤渍。"他低头整理香囊流苏,长睫掩住眸光,"我添了白梅花,不伤身。"
沈昭愉抚过锦囊上歪歪扭扭的忍冬纹——分明是他亲手绣的。心底某处突然塌陷一块,她鬼使神差地开口:"公子可听过...守宫砂?"
裴琰之猛然抬头,撞进她含笑的眼眸。
"妾身守了十八年的宫砂..."她缓缓卷起衣袖,雪白小臂上却空空如也,"是被继母用朱砂点了。"
琉璃灯轰然倒地。裴琰之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猩红。沈昭愉慌忙去扶,却被他紧紧攥住手腕:"明日...明日我请太医来验..."
"不必。"她突然伸手抹去他唇边血迹,指尖染上妖异的红,"这样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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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沈昭愉躺在婚床里侧,听着屏风外裴琰之压抑的咳嗽声。月光透过窗纱,将那道清瘦的身影投在绢素屏风上,像幅写意的水墨画。
"公子..."她对着那道影子轻声问,"为何偏偏是忍冬纹?"
屏风后的咳嗽声停了片刻:"因其凌冬不凋..."
"我倒觉得……"她翻身朝外,望着案头锦囊在月光下泛着温柔的光,"是因为忍冬缠枝,至死方休。"
寂静良久,屏风后传来衣料摩挲声。裴琰之披着外衫转出来,发梢还沾着夜露:"夫人可愿...教我绣忍冬纹?"
沈昭愉望着他手中针线篮,突然笑出泪来。母亲留下的绣样在月光下徐徐展开,两只交颈的忍冬鸟栖在枝头,羽翼相叠处泛着经年的茶渍。
……
月光漫过绣屏,药香缠绕指尖。他们隔着一地斑驳光影对坐,红线穿过素绢,绣出第一个歪斜的缠枝结。
……
寅时三刻。
沈昭愉在药香中醒来时,枕畔已空。
屏风外传来极轻的翻书声,书页翻动的间隔很有规律。
约莫每半盏茶时间一页,偶尔停顿,应是他在批注。这般自律的作息,倒像是要把所剩无几的光阴都榨出汁水来。
她拥着锦被静静听着,指尖触到枕边鎏金手炉。炉套上歪歪扭扭绣着几片忍冬叶,针脚粗劣得可笑。昨夜月光下,裴琰之捏着绣花针如临大敌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
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本该是执笔抚琴的贵公子手相,偏要为她绣什么劳什子忍冬纹。
"公子可知女红伤眼?"她当时故意问道。
烛光里,裴琰之的睫毛颤了颤:"无妨...我本就...看不太清药方上的小字了。"
沈昭愉猛地攥紧手炉。炉套夹层里掉出一张字条,墨迹尚且湿润:「卯时药苦,炉中有糖」。
窗外仍是浓稠的黑暗,唯有书房一灯如豆。她鬼使神差地赤足下榻,冰凉的青砖激得脚心一颤。停在屏风后,透过绢纱看着灯下的剪影她瞧见裴琰之正低头抿着什么,喉结滚动时眉心微蹙,显然极苦。
原来他每日寅时起身,是为偷偷喝那碗避着她的苦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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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夫人醒了?"
青杏捧着食盒进来,掀开竟是碗杏仁酪。小丫鬟脸颊微红:"公子说少夫人昨夜...喉疾未愈,忌食辛辣。"
沈昭愉执银匙搅动乳白的酪浆,忽然在碗底触到个硬物。挑出来看,竟是颗包着糖衣的杏仁,糖壳上还用胭脂点了朵小花,拙劣却可爱。
"二公子寅时就在小厨房熬糖浆..."青杏凑近悄声道,"奴婢瞧见他往杏仁上画画时,手抖得差点打翻糖碗。"
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屏风外传来脚步声。裴琰之今日换了件雨过天青色的直裰,发梢还带着湿气,显然刚沐浴过。晨光透过窗纱,为他苍白的脸色镀上几分生气。
"夫人昨夜..."他目光扫过她颈侧,突然噎住似的别开脸,耳尖泛起薄红,"...睡得好么?"
沈昭愉抚上自己的脖子。昨夜她故意将守宫砂的事说破,这人慌得打翻烛台,此刻她衣领下还留着点烛泪烫红的痕迹。
"托公子的福。"她突然倾身,将沾着杏仁香的帕子按在他唇上,"就是梦里有只呆头鹅,非要我教他绣花..."
帕子下的唇瓣柔软微凉。裴琰之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滞住了,唯有喉结剧烈滚动一下。
正闹着,院外突然传来马蹄声与环佩叮当。
"可是大公子和大少奶奶回来了?"青杏探头望去。
沈昭愉随众人迎至垂花门,只见一匹枣红骏马当先冲进院子。马背上跃下个红衣女子,腰间九节鞭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陆昭宁来迟了!"女子声音清亮如碎玉,"新妇在哪?让我瞧瞧!"
这便是裴琰之的长嫂,镇北将军嫡女陆昭宁。沈昭愉刚要行礼,就被一双带着薄茧的手扶住。抬头正对上一双明亮的杏眼。
这女子生得英气勃勃,眉间一点朱砂痣平添艳色。
"好个灵秀的姑娘!"陆昭宁笑着捏她脸颊,"比画上还俊三分!"
话音未落,门外又进来个着靛蓝官服的男子。与裴琰之七分相似的面容,却多了几分坚毅气度。只是右腿微跛,行走时需倚着手杖。
"怀铮归迟,弟妹见谅。"男子声音温和,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这便是裴家嫡长子裴怀铮。
沈昭愉垂眸行礼,余光瞥见裴琰之快步迎上前。兄弟二人相视一笑,裴怀铮突然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发顶。
这个亲昵的动作让裴琰之耳根通红,却也没躲开。
"瘦了。"裴怀铮皱眉,转向沈昭愉,"还要劳烦弟妹要多盯着他用膳才是。"
陆昭宁已经自来熟地挽住沈昭愉的手臂:"走!我带了好东西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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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厢房里,陆昭宁神秘兮兮地塞来个锦匣。
"打开看看。"她眨眨眼,"琰之小时候的宝贝。"
匣中是本泛黄的画册。翻开第一页,歪歪扭扭画着个穿官服的小人,旁边注解:「兄长生辰,赠大鹏展翅图」。往后翻去,全是类似的涂鸦,药葫芦、小麻雀、甚至还有只四不像的"凤凰"。
"他五岁起就爱画这些。"陆昭宁指尖轻抚纸页,"后来病了,手抖握不住笔..."
沈昭愉突然明白为何裴琰之的字那般工整,那是一个连线条都画不直的孩子,用十年光阴硬练出来的筋骨。
"大嫂!"裴怀铮的声音从院中传来,"药王谷的信到了!"
陆昭宁匆匆离去前,突然回头:"对了,那匣子底层..."
待她走远,沈昭愉掀开夹层,里面竟是一沓药方,每张都写着「昭昭试用」。最早那张墨迹已褪,落款是「癸卯年腊月·初遇」。
她猛然想起,那正是半年前裴家来下聘的日子。
日影西斜时,沈昭愉在书房寻到裴琰之。
他正对着绣绷发愁,针线缠作一团。见她进来,慌忙要将绣绷藏起,却勾散了刚绣好的忍冬叶。
"我帮公子解?"她挨着他坐下。
裴琰之耳尖又红了:"脏..."
"无妨。"她故意将指尖蹭过他手背,"妾身喜欢公子的药香。"
线结解开时,窗外忽然飘来陆昭宁的笑声:"你弟弟终于开窍了!"接着是裴怀铮的轻咳:"小声些..."
裴琰之的手一抖,针尖刺破指尖。血珠涌出的瞬间,沈昭愉鬼使神差地俯身,唇瓣轻触那点殷红。
咸腥味在舌尖漫开时,她听见裴琰之的心跳声如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