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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三章·暗 ...

  •   回到西厢院时,檐角的冰棱正滴滴答答化着雪水。沈昭愉跟在裴琰之身后半步,看着他月白色的袍角扫过青石小径,在晨光里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那枝红梅被她拢在袖中,花萼上的雪粒渐渐融成水痕,浸湿了内衬的丝绢。
      "公子当心门槛。"
      她细声提醒,却在裴琰之转身时"不小心"踩到自己的裙角。眼看要摔倒,一只冰凉的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肘。
      这已是今日第二次了。沈昭愉垂眸掩去眼底的笑意,这病秧子的反应倒快。
      "夫、夫人没事吧?"裴琰之慌忙松开手,耳尖又泛起熟悉的薄红。他退得太急,后背撞上门框,震得窗边药吊子叮当作响。
      沈昭愉扶了扶鬓间将落的玉簪,轻声道:"是妾身莽撞..."
      话未说完,忽见青杏慌慌张张从里间跑出来:"公子!药...药煎糊了!"
      小厨房里飘出焦苦的气味,裴琰之却像得了救星似的,转身就往药炉方向走:"我去看看..."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急咳。这次咳得狠了,整个人都弓起背来,单薄的身子在晨光中抖得像风中的竹枝。
      沈昭愉快步上前,这次结结实实扶住了他。掌心下的手臂比想象中结实,却冷得像块寒玉。她突然想起昨夜那只递来合卺酒的手,也是这样冰凉,却在触碰时烫得她心头一跳。
      "青杏,去取公子的斗篷来。"她声音依旧细弱,手上却不由分说地将人往内室带,"外头风大..."
      内室里的炭盆烧得正旺,沈昭愉扶着裴琰之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注意到他的睫毛在光下显得格外长,像两把小扇子,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公子先歇着,妾身去看看药。"
      她刚要转身,袖口却被轻轻扯住。裴琰之的手指修长如玉,此刻却因用力而泛着青白:"不...不必麻烦夫人..."
      沈昭愉低头看着那只手,忽然发现他腕间戴着一根红绳,已经褪色得厉害,却还仔细地打着平安结。这样金尊玉贵的公子,竟会戴着如此朴素的饰物?
      "这是..."她下意识问道。
      裴琰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怀念:"是兄长从前去五台山求来的。"他轻轻摩挲着红绳,"说我小时候病得厉害,戴着这个能..."
      话到一半突然顿住,像是意识到说了太多。
      沈昭愉心头一动。看来这位看似被全家捧在手心的二公子,也有不愿提及的往事。她不动声色地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公子润润喉。"
      茶是上好的君山银针,裴琰之却只抿了一小口就放下。沈昭愉注意到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是嫌茶太苦?还是...
      "公子不喜欢这茶?"她试探着问。
      裴琰之摇摇头,唇角勾起一抹苦笑:"不是不喜欢,是...这些年吃药太多,尝不出茶味了。"
      沈昭愉心头突然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想起今早那盅姜枣茶,他特意让人加了两颗蜜枣,原来是因为自己尝不出甜味。
      ——————
      小厨房里,青杏正在手忙脚乱地收拾煎糊的药罐。沈昭愉掀开盖子看了看,药汁已经熬得发黑,散发着一股焦苦的气味。
      "都怪奴婢没看好火候..."小丫鬟急得眼眶发红。
      沈昭愉摇摇头,从药柜里取出新的药材:"不碍事,重新煎一副就是。"
      她的手指在各类药材间熟练地穿梭,当归、黄芪、川贝...这些药材她再熟悉不过了。
      在沈府那些年,继母克扣她的月例,她不得不偷偷学了医术,靠给丫鬟婆子们看诊换些银钱。
      灶台上的食盒引起了她的注意。掀开盖子,里面是一碗还温热的百合羹,洁白的羹汤上飘着几颗红艳的枸杞,旁边还放着一个小瓷瓶。
      "这是..."
      "公子寅时就起来熬的。"青杏小声道,"说少夫人昨夜没怎么用膳,这百合最是养胃。"
      她指了指瓷瓶,"那是桂花蜜,公子说...说若是少夫人嫌淡,可以加一些。"
      沈昭愉捏着瓷勺的手微微收紧。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清甜的滋味立刻在舌尖化开。这傻子,自己尝不出味道,却还记得给别人加蜜糖?
      药煎好后,沈昭愉亲自端着药碗回到内室。裴琰之已经靠在窗边软榻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方沾血的帕子。晨光透过窗纱,为他苍白的脸庞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她轻手轻脚地走近,发现他睡姿很是端正,连睡着时都保持着世家公子的仪态。只是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沈昭愉将药碗放在小几上,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一旁的案几——上面摊着几本医书,还有一叠写满字的宣纸。
      她好奇地拿起一张,发现竟是裴琰之抄写的药方,字迹工整清隽,每个方子后面都详细标注了适用症状和禁忌。
      最上面一张写着:"百合二钱,莲子一钱,枸杞五颗...适宜脾胃虚弱者,晨起空腹服用最佳。"
      字迹还未干透,显然是今早才写的。
      沈昭愉的心突然软了一块。她放下药方,转头看向熟睡中的裴琰之。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活着。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是传闻中那个活不过二十五的病秧子?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拂开他额前的一缕碎发。指尖刚要触及,裴琰之突然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沈昭愉的手僵在半空。裴琰之的眸子在阳光下呈现出清澈的琥珀色,此刻因为刚睡醒而蒙着一层水雾,显得格外无辜。
      "夫...夫人?"他的声音还带着睡意,有些沙哑。
      沈昭愉迅速收回手,端起药碗掩饰自己的失态:"公子该用药了。"
      裴琰之撑起身子,接过药碗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
      两人同时一颤,药汁险些洒出来。沈昭愉注意到他的耳尖又红了,这次连脖颈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这药..."裴琰之抿了一口,惊讶地抬头,"味道似乎有些不一样?"
      沈昭愉垂眸整理衣袖:"妾身加了一味甘草,去苦的。"她顿了顿,"公子若是嫌..."
      "很好。"裴琰之突然打断她,唇角扬起一个真心的笑容,"谢谢夫人。"
      这个笑容太过干净纯粹,让沈昭愉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她别过脸去,假装整理案几上的医书:"公子看的这些医书...很是有趣。"
      "夫人懂医理?"裴琰之的眼睛亮了起来。
      沈昭愉心头一紧。在沈府时,她一直隐藏着自己懂医术的事,因为继母最讨厌女子学这些"不入流"的东西。但此刻,看着裴琰之期待的眼神,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略知一二。"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青杏慌张的声音:"少夫人!沈府来人了,说是...说是送嫁妆单子..."
      裴琰之闻言立刻要起身:"我陪夫人去见..."
      "公子歇着吧。"沈昭愉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很轻却不容拒绝,"不过是些琐事。"
      走出内室前,她回头望了一眼。裴琰之倚在窗边,手里捏着那枝蔫了的红梅,正一片片数着花瓣。阳光透过他苍白的指尖,将花瓣照得几乎透明。
      沈昭愉突然觉得心尖像是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她转身理了理衣袖,指尖触到那方带血的帕子。
      丝绢上绣着的忍冬藤蔓蜿蜒盘旋,像极了某人温柔又固执的性子。
      ……
      红梅萎在窗台,药香染透罗帷。这场始于算计的婚姻里,究竟是谁先动了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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