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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二章·晨 ...

  •   沈昭愉被窗外扫雪的沙沙声惊醒时,寅时刚过。
      她拥着锦被坐起,借着微亮的天光打量这间陌生的婚房。昨夜的合卺酒盏仍摆在案几上,银烛台积了厚厚一层烛泪,像凝固的琥珀。
      "少夫人醒了?"
      守在门外的丫鬟听见动静,端着铜盆轻手轻脚进来。沈昭愉认出这是昨日递蜜饯的丫头,约莫十五六岁,杏眼圆脸,一笑便露出颗小虎牙。
      "奴婢青杏,是二公子院里伺候的。"小丫鬟拧了热帕子递来,"公子卯时就起了,特意交代等少夫人睡醒再去请安。"
      沈昭愉接过帕子敷脸,热气氤氲中微微挑眉。看来这位病弱夫君,倒是个知礼的。她故意放慢梳妆的动作,让青杏将发髻挽得松散些,又选了身藕荷色绣银兰的袄裙——既不失新妇体面,又不会太过招摇。
      "母亲平日喜欢什么花样的绣品?"她对着铜镜扶了扶鬓角,声音细细弱弱的。
      青杏正往鎏金手炉里添香炭,闻言笑道:"夫人最爱百草纹,说是..."话到一半突然噤声,慌张地看向门外。
      沈昭愉顺着视线望去,裴琰之不知何时已立在帘外。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月白长衫上投下斑驳竹影。他手里捧着个青瓷小盅,见她看过来,耳尖又泛起熟悉的薄红。
      "昨夜...雪大。"他走进来将小盅放在案上,指尖沾了些许药渍,"厨房熬的姜枣茶。"
      瓷盅里腾起的热气带着辛辣甜香,沈昭愉低头道谢时,瞥见他袖口沾着的药渣。看来这位公子天不亮就去小厨房折腾过了。她小口啜饮着茶汤,突然被呛到似的轻咳两声。
      "太烫了?"裴琰之急忙去拿帕子,慌乱间碰倒了妆台上的螺钿盒子。珍珠耳坠滚落在地,他弯腰去捡时,发冠上的玉簪差点勾住她的裙带。
      沈昭愉看着眼前手忙脚乱的公子,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沈府后院见过的白鹤。也是这样优雅又笨拙。她伸手虚扶了一下:"二公子...当心。"
      指尖相触的瞬间,裴琰之像被烫到般缩回手,那枚珍珠耳坠又掉回地上。青杏憋着笑退到门外,沈昭愉用帕子掩住唇角,细声细气道:"还是...妾身自己来吧。"
      去正院的路上积雪初融,裴琰之刻意落后半步,时不时偷瞄身侧的新妇。沈昭愉装作不知,故意在过回廊时踩到冰棱,整个人向前栽去——
      "当心!"
      一只有力的手扶住她的肘弯。沈昭愉惊讶地发现,这病秧子的力气竟不小。裴琰之很快松开手,却从袖中掏出块素帕铺在湿滑的青石板上:"走这里。"
      沈昭愉低头看着绣了忍冬纹的帕子浸在雪水里,忽然觉得有些可惜。正待开口,前方突然传来环佩叮当声。
      "琰之怎么还带着新妇在外头吹风?"
      抬头见一位着靛青织金马面裙的妇人立在阶上,腕间佛珠随着动作轻响。沈昭愉立刻屈膝行礼,故意让声音带着些许颤抖:"给...给母亲请安。"
      周沅目光如刀般刮过她的发髻衣饰,最后停在裴琰之苍白的脸上:"你也是,明知自己受不得寒..."话未说完突然顿住,沈昭愉敏锐地注意到,婆母的视线在触及裴琰之衣领时骤然柔软。
      "进来吧。"周沅转身时,佛珠缠住了袖口金线,"昭愉来帮我看看《药师经》的绣样。"
      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沈昭愉跪坐在绣墩上,乖顺地听周沅讲解经文字句。当婆母说到"慈悲为怀"时,她故意让手中的绣绷掉落在地。
      "笨手笨脚的。"周沅蹙眉,却亲自弯腰拾起绣绷,"听你父亲说你的松鹤图绣得极好?"
      沈昭愉绞着帕子点头,余光瞥见裴琰之正在门外与管家低语。晨光为他单薄的身影镀上金边,像一尊将化的雪人。她突然想起今晨那盅姜枣茶——碗底沉着两颗去了核的红枣。
      "听说你擅画?"周沅突然发问。
      "略...略知一二。"沈昭愉低头,露出截白皙后颈。
      周沅轻抚腕间佛珠,突然从案头取来个锦匣:"下月太后寿辰,你照着这个绣幅药师佛。"打开竟是卷褪色的《灵飞经》,"用琰之抄的佛经做底样。"
      沈昭愉接过经卷时,指尖触到几处凹凸不平的墨迹,像是被水渍晕开过。她刚要细看,忽听门外传来裴琰之的咳嗽声,一声急过一声。
      "快去!"周沅手中的佛珠突然绷断,檀木珠子滚了满地,"他必定是晨起还没用药..."
      沈昭愉提着裙摆跑出去时,看见裴琰之正扶着廊柱咳得直不起腰。他雪白的衣领上溅着点点猩红,像雪地里落下的梅瓣。她下意识去扶,却被他冰凉的手握住手腕。
      "没事..."他喘着气摇头,嘴角还挂着血丝,"可有吓着你了?"
      沈昭愉望着他水光潋滟的眼睛,突然语塞。这傻子咳血都不忘安慰人,难怪裴府上下把他当瓷娃娃供着。她从袖中掏出帕子,轻轻按在他唇角:"二公子...别说话。"
      回院的路上,裴琰之执意要自己走。沈昭愉跟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挺得笔直的脊背在风中微微发颤。经过一株老梅时,他突然驻足,从枝头折了朵半开的红梅递来。
      "昨夜...委屈夫人了。"他声音很轻,像枝头将化的雪。
      沈昭愉接过梅花,指尖沾到冰凉的花露。她忽然想起今早青杏说的话,二公子卯时就起了,在梅树下站了半个时辰,就为折最鲜嫩的那一枝。
      "公子..."她捏着花茎轻声问,"为何是梅花?"
      裴琰之笑了笑,苍白的脸上浮起淡淡血色:"因为...它最像你。"
      清冽的梅香中,沈昭愉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病弱夫君。晨光穿透他单薄的耳廓,映出细小的血管,像上好的瓷釉下藏着胭脂色。她忽然发现他右肩的衣料比左肩颜色略深,像是被晨露打湿过。
      "公子昨夜..."
      "在书房看了会医书。"他耳尖又红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怕吵着夫人。"
      沈昭愉低头掩去笑意。原来这位贵公子不仅落跑,还在书房外徘徊了半宿。新妇袖中的梅花沾着晨露,公子衣上的血渍化作朱砂。这场始于利益的婚姻,正悄然生出意外的枝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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