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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一章·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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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四,寅时三刻,沈府西角院。
沈昭愉坐在铜镜前,望着镜中那张被胭脂点染得过分艳丽的脸。周嬷嬷正用细绳给她绞面,粗粝的麻线刮过脸颊,疼得她睫毛轻颤。
"姑娘且忍着些。"周嬷嬷手上力道不减,"裴家是清贵门第,新妇容不得半点瑕疵。"
铜镜映出窗外飘落的细雪,沈昭愉盯着那片雪花消融在窗棂上,忽然想起昨日父亲说的话。那会儿账房的算珠声噼啪作响,盖过了她衣袖上银丝线落地的轻响。
"裴家要娶你冲喜。"
她当时数着砖缝里那半枚松子糖,糖块边缘已经有些发粘,想必是前日小丫鬟偷吃时落下的。继母的赤金护甲叩在聘礼单上,尖利的笑声刺得人耳膜发疼:"到底是尚书府,血燕都用红绸裹着——只是这绸面绣的药葫芦,倒像给死人备的丧幡。"
"姑娘,抬手。"
周嬷嬷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大红的嫁衣层层叠叠套上来,浮光锦的料子在晨光中泛着流水般的色泽。沈昭愉低头看着袖口精致的缠枝纹,忽然觉得好笑。在沈府角院数了十四年青苔,如今倒要穿着这价值千金的嫁衣,去给个病秧子冲喜。
"这支羊脂玉簪是你娘遗物。"父亲今晨递给她时,翡翠扳指映着案头血燕匣子的鎏金锁,"明日让周嬷嬷替你簪上。"
簪头的缠枝纹已经有些磨损,沈昭愉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道最深的划痕。五岁那夜,母亲咽气前用这簪子蘸血在她掌心写"活着"的场景,至今仍在梦中反复出现。
"吉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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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四,巳时三刻,裴府正门。
沈昭愉藏在嫁衣广袖里的手指微微蜷缩,听着喜婆掀开轿帘时金线摩擦的窸窣声。她刻意让伸出去的手在空中顿了片刻,指尖像受惊的蝶翅般轻颤着,最终虚虚搭在那只苍白的手腕上。
"当、当心台阶..."
她故意将嗓音压得细弱,盖头下却清晰看见对方月白衣袂上绣着的暗纹。竟是银线勾勒的药葫芦,与聘礼红绸如出一辙。这发现让她险些笑出声,连忙低头掩饰,不料发间玉簪的流苏突然勾住了盖头边缘。
"夫...夫人别动。"
裴琰之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些慌乱的气音。沈昭愉感觉有冰凉的手指轻轻拂过鬓角,动作小心得像在触碰易碎的薄冰。她趁机打量这只手,骨节分明的手背上淡青血管清晰可见,中指第一指节处有常年执笔留下的薄茧。
"新妇跨火盆——"
沈昭愉突然踉跄了一下,绣鞋尖在铜盆边缘蹭出刺耳的声响。飞溅的火星落在嫁衣下摆,烫出几个针尖大的小洞。喜婆的惊叫声中,她感觉到那只冰凉的手猛地收紧,又立即松开。
"对、对不起..."她缩着肩膀往后躲,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哭腔。盖头下的唇角却微微扬起,这件用三十匹浮光锦赶制的嫁衣,继母可是心疼了整整半个月。
喜堂里暖香扑面,沈昭愉垂着眼睫数金砖上的莲花纹。拜堂时她刻意落后半步,看着前方月白身影在弯腰时突然僵住。裴琰之的咳嗽闷在胸腔里,单薄的肩背微微发抖,像雪地里折翅的鹤。
"二拜高堂——"
她跪得端正,耳畔却捕捉到上座传来佛珠相撞的轻响。借着俯身的空隙偷眼看去,尚书夫人周氏紧绷的下颌线上,一滴汗正缓缓滑入衣领。沈昭愉在心里冷笑,看来这场冲喜,着急的不止沈家。
盖头被挑起时,她适时地眨了眨眼,让烛光在眸中映出粼粼水光。银秤杆的冷光掠过眼前,映入眼帘的是张过分苍白的脸。
裴琰之生得极好,眉如远山含黛,偏生唇色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此刻因强忍咳意,眼尾泛着病态的红。
"夫...夫人。"
他局促地别开视线,长睫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沈昭愉注意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握着秤杆的指节微微发白。这副模样,倒像是被掀盖头的人是他似的。
合卺酒递到眼前时,她故意让指尖擦过对方的手背。裴琰之像是被烫到般缩了缩手,酒液在银杯里晃出细小的涟漪。沈昭愉垂眸抿酒,从睫毛的缝隙里看见他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这、这是温过的药酒..."他结结巴巴地解释,"不伤胃..."
沈昭愉小口啜饮着,突然被呛到似的轻咳起来。其实这酒比沈府的陈酿温和多了,但她还是用袖口掩着唇,直到眼角逼出一点泪光。
果然立刻有丫鬟捧着蜜饯过来:"二公子早备下了,说夫人空腹饮酒容易不适..."
她怯生生地道谢,接过蜜饯时"不小心"碰翻了装干果的瓷碟。红枣桂圆滚了满地,裴琰之慌忙弯腰去捡,月白的衣摆铺展在猩红地毯上,像雪地里绽开的昙花。
"二公子..."她细声细气地唤着,趁他抬头时将一颗桂圆放在他掌心,"您、您也吃..."
裴琰之呆住了,白玉般的脸上浮起薄红。沈昭愉在心里嗤笑,这病秧子怕是没见过真正的人心险恶,连这点小把戏都能让他手足无措。
喜娘们见状纷纷掩唇而笑,有个胆大的凑上前道:"二公子与夫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裴琰之闻言更是手足无措,手中的桂圆差点又滚落在地。
夜渐深时,闹洞房的宾客终于散去。沈昭愉坐在妆台前,铜镜映出她卸去钗环的模样。
未施粉黛的脸清丽如枝头新雪,偏生眼角微微上挑,在烛光下流转着不自知的媚意。她故意放慢拆发的动作,从镜中观察裴琰之的反应。
"夫...夫人早些安置吧。"
他站在屏风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的药葫芦纹样。沈昭愉突然转身,看着他被惊得后退半步的模样,细声细气道:"二公子...是不是嫌弃妾身?"
"不是!"裴琰之急得向前迈了一步,又立即停住,"只是...我病气重,怕过了病气给夫人..."
沈昭愉低头绞着衣带,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妾身为公子宽衣?"
话音刚落,就听见"咚"的一声——裴琰之撞倒了身后的灯架。他手忙脚乱地去扶,月白衣袖扫过烛台,险些燎着了帘帐。沈昭愉用袖子掩住上扬的嘴角,这哪是什么尚书府的公子,分明是个没碰过姑娘家的毛头小子。
"我、我去书房..."他仓皇退到门边,耳尖红得能滴血,"夫人好好休息..."
看着那抹月白身影消失在门外,沈昭愉终于笑出声来。她随手拔下玉簪,在烛光下转动着打量。母亲若在天有灵,看到女儿用这支簪子把高门公子吓得落荒而逃,不知会作何感想。
窗外,腊月的雪无声落下。沈昭愉吹灭烛火,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这场冲喜,似乎比她预想的要有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