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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锈蚀的部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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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峳由高铁转公交,公交再转大巴,末了还爬了段山路,边走边打听,总算在正午十分到了廖南晨老家门前。
他原地休息了一会儿,闭上眼,接连做了好几次深呼吸,这才鼓起勇气,往旁边那户走。
“我家隔壁住着的就是楚秀云了,她早就不再那儿了,你不用担心和她碰上。”廖南晨曾如此交代过他,“如果你不小心迷了路,就跟村口老头老太太打听,但要用我或我爸妈的名字来问,千万别提峦心和楚秀云……哦还有,这件事我们要相互保密,不抛弃不放弃,谁也不能暴露对方。”
齐峳再三保证,就算日后被楚峦心发现,他也绝对不会出卖朋友,廖南晨欣慰地点点头,大手一挥,将他放走了。
此刻,他终于来到楚峦心曾生活过的地方了,入目是一扇锈蚀的铁门,上面没有挂锁,外层的铁皮早已卷曲、脱落,露出内里暗沉沉的赭红,从门缝望去,可以隐约窥见院子里荒长的草尖。
看来廖南晨带给他的情报属实,这坐落于荒山野岭的破败小屋,应该早在十多年以前就已无人光顾了。
齐峳朝那扇门伸出手,指肚立即沾染了红褐色的尘粉,他翻过手掌看了一眼,五指重新抵住房门,用力推去。
“嘭。”
楚峦心指尖划过门锁,眼前出现一道明亮的缝隙,亮光转瞬即逝,身后一股巨大的推力将他撞倒,他失去重心扑在门上,掌心和脸颊传来冰凉粗粝的触感。
随后,那个人扯着他的后领将他提起,轻松地像拎一只幼猫,他自知反抗无效,便不再动了,双手垂下去,闭上眼,听着鞋面与水泥地间的摩擦声。
没关系。反正不会死。还不是时候。
此时此刻,他不需要做任何事,身体全然放松,如同死物一般被那个人攥着衣领,从大门,到院子,再一路拖行至房屋内。
那个人跨过门槛时,他随之颠簸了一下,小腿磕在一处棱角上,带来一瞬尖锐的刺痛。
他感到有湿热的液体流到脚踝,忍不住睁开眼往腿上看去,那个在同一时刻停下脚步,身躯一震,抓着他的那只手忽然卸了力气,他立刻反手撑在地上,在摔倒前侧身翻起。
那个人却在向前栽倒,露出背后一个歪斜的影子,女人扔掉手中的物件,双臂在击力的回震下发抖,她披头散发,额角一道红迹自耳前爬过,缓缓蔓延到下巴。
楚峦心趁机扶住门框站起来,他凝视着楚秀云通红的双眼,明白了这一刹那所代表的含义。
在所有季节中,楚峦心最不喜欢夏天,因为夏季总是潮湿而多雨。在所有天气中,他对雨天最为陌生,每逢雨天,那个人就没办法出门工作,一整天都待在家里,而楚秀云则打着伞出门买酒,回来为他做上一桌好菜,犒劳他连续多日的辛勤。
大多时候,楚秀云会提前将属于楚峦心的那份饭菜盛出来,在厨房盯着他吃饭,把他送去隔壁,让他和邻居家的小孩作伴。
偶尔隔壁家孩子碰巧不在,楚秀云便将他推进卧室,锁好门,让他一个人乖乖看书写字,他听着雨点击打窗台的声音读书,其中那些足以令空气震颤的轰鸣,楚秀云告诉他是雷声。
他看着对方环住他事手臂上露出的伤痕,点点头,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在他所知道的剧情里,这样的生活还要持续好一段时间。
后来,那个人的行为变本加厉,楚秀云把他带进房间,叫他一个人躲起来时,扶在他后背的那只手本能地发着抖。他回过头,望着对方充满担忧与恐慌的眼睛,第一次做出了与情节不符的举动。
他伸出手,紧紧抓住了楚秀云的衣角,调用出无知无觉的语气,说我害怕打雷,你可不可以在这里陪我?
短暂的怔愣过后,楚秀云转身锁上房门,回握住他的手。不久之后,耳边传来的是那个人的怒吼,和碗盘接二连三被打碎的声响。
“不要怕。”楚秀云将手放到他头上。
那个人迈着沉重的步伐来到卧室前,随即而来的是一记闷响,像一袋湿泥被甩到门上,楚秀云身子一颤,蓦地展开双臂,从背后将面前的孩子抱住。
楚峦心偏过头望向窗外,雨还没有停,天空一片昏黄,玻璃几乎被斑驳的水痕填满。他感到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在慢慢收紧,楚秀云跪立在地上,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他搂在怀中,下巴抵在他肩头,令他无法动弹。
那个人用掌来拍,用拳来捶,最后改为踢踹和冲撞,楚峦心察觉到身后的人正在发颤,便将掌心覆在对方手背上,楚秀云感受到他的触碰,将他环得更紧,侧过脸在他耳边轻声说:“不要怕,是雷声。因为下雨了,雨下得很大,外面的……是雷声。”一遍又一遍。
楚峦心拍着她的手点头:“嗯,因为下雨了。”
门猛地被撞开,楚峦心被拽了一个趔趄,下一刻,他身后一空,楚秀云被那个人抓住头发向后拖了几步,扇翻在地。
因为下雨了,所以当然会听到雷声。因为他是主角,所以理所应当要具备跌宕起伏的人生,比如充满戏剧性的出身,不幸的童年,酗酒后无差别使用暴力的父亲,将他紧紧抱在怀中禁不住颤抖的母亲,飞快同他成为朋友并总是在关键节点登场的好邻居……还有命运般的、担任起剧情转折之责的那一刻——
当地一声,楚秀云手中的东西掉到地上,她胡乱抹了把脸,青紫斑驳的手臂上立刻沾染上血迹。
她一怒之下随手抓起的东西,是放在水缸边的一个搪瓷盆,几乎没能对那个人造成伤害。
那个人因意料之外地袭击失去平衡,先是跪到地上,紧接着便愤怒地爬起,调转方向,张牙舞爪地扑向偷袭他的女人,将其压倒在地。
楚秀云不住地踢打,却被对方掐住脖子,一呼一吸之间,嗓子被铁锈味填满,她伸长胳膊在冰凉的地面上摸索,不论多么微小,只要能抓住什么发起反击……
只要能抓住什么的话——楚峦心扶住灶台,一把握住搭在台沿的火钳,木质的手柄已被磨得光滑,另一端仍沾着昨日的草灰。
那个人总有一天会死,但不是现在。剧情里,他应该是死于工地的一场事故。他不能在这时死掉。
楚峦心交换了火钳的两端,将更平整的那面指向前方,那个人为了掐住楚秀云而跪在地上的动作给了他可乘之机,他抬起双手用力挥打,第一击砸在对方后脑。
那个人哀嚎一声,血顺着耳后流下,手上的力道却并未因此而放松。
——“我看过的书里,那些觉醒的角色可都想努力改变剧情,我从没见过你这种人。”阳光倾泄而下,将说话的身影笼罩在朦胧的光晕之中,“你都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未来,难道不觉得按照既定路线走很无聊吗?你不觉得自己在受人摆布,不想自己决定自己后续的人生吗?”
楚峦心调转手中的物件,高抬手臂,第二击即将下落。
院子里的铁门被撞开了。
“我就知道,果然不可能打开。”齐峳用手推了一下,门板上的铁锈扑簌簌地往下掉。既然早已预料,也就不觉得失落,他低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打算再去附近绕绕。
正欲转身,他余光捕捉到一线亮光,下一秒,后腰便顶上一个坚硬的物体。他心里一颤,登时感觉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刑侦片里不是常这么演吗,用□□制服犯人什么的……
齐峳条件反射举起了双手,原地默数三秒,电流蹿过的刺激并没有出现,他腰不疼腿不酸,也没有失去意识,仍好端端地站在别人家大门口。
顶在他腰上的东西缩了回去,一个声音贴着耳朵边响起。
“不许动,我要告你私闯民宅了。”
齐峳松了劲的双臂立即再度绷紧,他保持着投降的姿势转身,对上一双过分熟悉的眼睛。
楚峦心身上套着个长款羽绒服,拉链敞开着,里面是一整身正装,领带笔挺,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那颗,西装教交领下的双排扣连成一道笔直的线条,仔细看还能瞧出布料上的暗纹。
齐峳放下手,努力把自己黏在纹路上的视线移开,楚峦心没看他,垂下眼把手机上的手电筒给摁灭了。刚才就是这道光,叫他以为自己即将遭遇电击。
“你好……好、好巧啊,你也来这散步啊,哈哈。”齐峳慌不择言,他还没做好跟对方面对面的准备呢。他没来得及打工,没挣到钱,如果爬山算健身的话……他摸了下肚子,隔着冬天的厚衣服,什么肌肉都感觉不到。
“你饿了?”楚峦心注意到他的动作,并成功地产生了误解,“这个地方只有……”
齐峳瞬间回想起自己上山时路过的那一排招牌:“农家乐?”
对方缓缓点了下头:“农家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