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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最后的合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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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有坑吗?”齐峳没听出对方话里打趣的意思,疑问地环顾一圈。
“呃,我想是没有。”程宴停下手中的动作,拧紧水龙头,仔细地上下打量他一番,“所以你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
“哪样?”齐峳下意识反问,程宴没有回答的意向,只是看着他笑,他扭头扎进洗手间,在镜子里看见自己蓬乱的头发、扯歪的衣领和因睡眠不足而微微乌青的眼睑。还好吧,也没有很糟。
他先是清水洗脸,再用湿润的双手捋了捋头发,把头顶乱翘的发丝压平。出来后,程宴又把水龙头打开了,正认真洗着大家昨晚用过的碗筷。
“我帮你吧。”齐峳快走几步,刚赶到对方身边就朝着水流伸手。冰冷刺骨的流水划过指尖,他立即打了个哆嗦,寒意仿佛有了形状,蛇一般贴着他的皮肤自手腕向上游走。
程宴余光瞄他一眼:“后悔了吧,还帮吗?”说着便侧身将他从水池边挤开,“你把我洗完的这些擦干,然后放进篮子里,一会儿我们搬回去。”
齐峳忙不迭点头,擦干双手,按对方的吩咐忙活起来。补课结束后,他和程宴又一次两人独处,感觉有些怀念。
他瞥了眼对方通红的手指:“怎么只有你在这儿,南晨和渺渺姐呢,不来一起收拾吗?”
“你指望他们两个?他俩只想着怎么玩,根本没想过还要收拾吧。”程宴无所谓地笑笑,听语气不像是告状,“峦心呢,我以为你们两个在一起。”
“帐篷里梦游呢。”齐峳心有余悸地叮嘱对方,“以后不管是出门旅行,还是请他到你家里玩,千万不要和他睡同一个屋,如果实在没办法,至少不能在同一张床。会死人的。”
“谁死?”程宴低声笑了笑,看样子是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见对方不信,齐峳立刻抬起头,想要细数楚峦心的恶行,但……说不出口,要怎么说啊。他甩了甩头,小声嘟囔着:“反正就是不要和他一起睡……”
程宴还是笑,连带着洗碗的手都在抖。齐峳不明白他的话到底哪里可笑,不满地瞪了对方一眼,程宴喘了口气,待呼吸平复下来,感叹说:“你们关系越来越好了。”
“真的?”齐峳眼睛一亮,第一反应是高兴,心想那是当然,你不知道我多努力呢,约会好几次,还锲而不舍地送他礼物,在他生病的时候照顾他,陪他睡觉……最后那个是猫干的,不算不算。
做了这么多,可楚峦心好像还是不喜欢他。想到这儿,他应该失落的,可此刻他的心中却并未产生任何不满。
这里是书中的世界,穿越以来,他一直被这个认知束缚住了,总觉的小说主角便是世界中心,他一个小小炮灰,想要逆天改命当然要抱紧主角大腿,依靠主角光环的力量。
可今早的朝阳实在太过盛大浩荡,海天相接的地方是那么遥不可及,他突然发现原来这个世界很大,大到他、他们、甚至主角本人,在漫无边际的天幕下都显得那么渺小。
他一个小角色,害怕结局的话,逃开不就好了吗?
就算楚峦心不喜欢他,齐家不会承认他,逃开不就好了,这么大的世界,总该有一个角落能属于他吧?哪怕没有,也该由自己去确认才是。
“是啊。”程宴提起的话题还在继续,“你们是今年才认识的吧?但楚峦心和你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好像已经比跟我要长了。”
“有吗?”齐峳没觉得有多开心,“但南晨他们认识更早,在一起的时间也更长吧?”
“我没有要比这个。”程宴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无奈,“只是陈述事实。当然南晨和峦心、和齐渺相识都更早,这个也是事实。”
齐峳“嗯”了一声。廖南晨提起和楚峦心小时候的事时,还有和齐渺习以为常地拌嘴时,他都产生过一丝羡慕。程宴呢,也会和他一样吗?
“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很特殊吗?”齐峳小心地放好盘子,装作不经意地问,“你看,渺渺姐和南晨很熟吧,他们偶尔会说一些你不知道的东西,这时候你会觉得不高兴吗?也不算不高兴……”他有点难以形容自己的心情,“就是,难以融入?好像只有自己被隔离在外,那种感觉。有吗?”
程宴洗碗最后一只碗,关闭水龙头,抬起脸,望向他的目光出奇平静:“不会啊。”
“唔……”齐峳不想得到这种回答,一时语塞。
程宴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笑起来:“你和我认识多长时间了?”
“两个月……不到两个月?”齐峳愣愣地回答。
“嗯。”对方点了下头,“我认识峦心要比你早一点,这样吧,就当做是五年好了,我和峦心认识五年,和你则是两个月。那么三十年之后,嗯……还是再长点,六十年之后,咱们三个人都是老头子了,这时候如果有人问,你们三个认识多久了,你猜我会回答什么?”
“六十年以后?”齐峳没明白这个问题的意义,单纯惊讶于例子中的时间跨度。
“对,六十年后。”程宴认真地注视着他,“如果有人问,我会说我们年轻时就是朋友了。这个时候,因为我们都是老头子了,彼此有足足六十年重合的光阴,我不会去区分楚峦心和你谁早五年谁晚五年,对于那个年龄的我来说,你们是一样的,都是我年轻时的朋友。”
齐峳正要把最后那只碗放进篮子,动作没变,碗边一点点滑下来,把旁边人吓了一跳。
程宴又一次将他挤开:“我来吧,你把地上那口锅端上。”
“锅?”程宴迟疑一瞬,埋下头去找。他听见背后的声音:“作为两个月纪念日,下山后你请我吃冰淇淋吧。”
“现在可是冬天!”
清晨微寒的冬风算不上凛冽,连绵的枯草软趴趴地铺在地上,程宴提着篮子子,齐峳抱着锅,朝自家帐篷走去。
营地上,廖南晨和齐渺仍瘫在折叠椅里,身前跳跃的火焰在阳光下黯然失色。楚峦心已经从帐篷里出来了,两手插兜,身上衣服裹得很紧,他没像另外两人那样坐下,而是隔着一小段距离站在篝火旁,身形不稳,来回切换着身体的重心,多半是在醒盹。
“再不收拾,到天黑也回不去。”程宴重重地把篮子放在桌上,里面碗盆随之一抖。
“那就再住一晚好了。”廖南晨笑嘻嘻地回答,被对方瞪了一眼后,他光速起身,两三下收起折叠椅,“干,我现在就干。”
楚峦心和齐渺去收拾两边的床垫与睡袋,齐峳在旁边绕着圈打下手,待掏空一切后,他迅速地拆掉两个帐篷,将在家联系多日的学习成果完美地展现至最后一秒。
车辆开不进露营场,大大小小地物件只能装进推车,再由他们慢慢运送出去。离开时没了刚来的兴奋,几个人步伐慢得极为统一,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多遍才把带来的东西全带走。
齐峳提前联系好了司机,来接他的车不止盛得下露营用品,再载他们五个人也绰绰有余。
廖南晨同样有司机接送,他在停车场沉思片刻,看看这辆又看看那辆,朝着他接他的人大手一挥:“我要坐这个,驰哥你自己带帐篷回去吧!”
他的专属司机习以为常地点点头,车辆嗖地一下便蹿出去老远,生怕他会突然改变主意似的。
廖南晨一叉腰:“而且我还要坐副驾驶!”
“哦,你坐吧。我无所谓啊。”齐峳把渺渺姐安排在相对舒服的第二排,自己坐到最后,楚峦心在他后面上来,视线没在前排停留,直接坐到了他身边。
齐峳抿紧嘴角,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最后干巴巴地冒出一句:“嗨。你睡、睡醒了吗?”
楚峦心奇怪地看他一眼,“嗯”了下,他又觉得对方这一声有点哑,不由自主皱起眉:“不开暖炉不进睡袋不用暖宝宝,又感冒了怎么办。我都照顾你两次了,不能还让我来吧?”
他只顾着担忧,没发现自己不小心说漏了嘴,楚峦心沉默地看着他,漆黑的眼底映着他的身影。
他莫名其妙,眨眨眼,看了回去。两个人互盯了一阵,车辆缓缓起步,楚峦心扭头望向窗外,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能吗?”
“我把照片发给你们吧?”几乎是同时,廖南晨在前座举起手机晃了晃,紧接着,车内便丁零当啷一阵乱向,每个人的消息提示音全混杂在一起。
廖南晨把照片发进几个人都在的群里了,齐峳立即去看,随手点开了一张,几个人的脸都笼罩在光线里,看不真切。
他在心里吐槽了一遍廖南晨的拍照技术,划动屏幕依次看下去。每一张拍的都是咖啡厅,偶尔有人眨眼,有人比划的手势出现了虚影,有人没找准镜头,有人干脆扭过脸看了别处,一张张照片连在一起,里面的人也仿佛动了起来。
齐峳挨个按了保存,将它们拉进一个单独的相册,许多年之后忽然想起来,也会一个人瘫在房间的懒人沙发上慢慢翻看。中途他换过几次手机,每次都把相片原样迁移至。
不过,相册内照片数量却一直没变动过。除了咖啡厅这些,相册里只有一张拍摄于其他场景,摄影师不明,是他从网上下载到手机里的。
当时的事故现场有诸多路人围观,后来还到了几名记者,不过,最终留下来的只剩这一张,其余的无论是相片还是视频,都被巨大的网络海洋吞噬,曾发布相关视频的路人账号也悉数注销。
真的就只剩下一张。
齐峳知道这其中一定有着什么原因,可后来他已经懒得去想了。
最后的合照中,一人靠坐在满是枯叶的地上,眉头微蹙,眼睫低垂,有位医护人员蹲坐在他身旁为他检查伤势。另一侧,一人紧紧挨着他,头发凌乱,脸颊带着擦伤,呆呆望向前方的双眼空无一物。
稍远些的地方,一个身影正躺在地上,被穿急救服的人团团围住,中只能看到他的双腿。照片中唯一的女生正不顾旁人阻拦向他扑去,女生头发散了,羽绒从外套的裂口处跑出来,被风一吹,像细雪般散落。
有个男生挡在女生身前,似乎是在安抚,他抬起外侧的手臂,正朝镜头所在的方向,大概是想要遮挡,可他失败了,女生满是泪痕的脸依旧清晰地出现在了照片之中。反倒是他在按下快门的瞬间刚好扭了头,面部就此变得模糊。
一二三四五。齐峳放大照片挨个数去,一人不少。